從烏麗變成冉素雲。
她和聖女寨之間已經撇清了關系。
沒有族規的約束,不象白英烏丹那樣,被禁錮在農場裡,完全沒有理由阻撓巴力尋找肉身菩薩。
所以,這件事還得從丹姐說起。
“……以前在寨子裡的時候,我們倆就很要好,即使我離開了,她也一直在幫我照顧姐姐”。
冉素雲的姐姐叫烏莎,和烏丹一樣,都是聖女的伺婆。
“丹姐不知從哪兒找了一個叫大寶的小夥子,捎來口信,讓我去農場見她,到了才知道,聖母娘娘有了消息,聖女花在老林飯店開了兩次,但巴力大哥都錯過了,只能繼續等機會”。
巴力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著她,象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
“她還告訴我,聖母的肉身可能已經消失,聖女花感應到的,是她在這世界上的另一種存在方式,但沒有多少把握,不如派人去一趟……”。
烏丹很是苦惱,如果肉身找回來,伺婆們的命運又將被注定,必須回到那個牢籠一樣的聖母洞。
她希望冉素雲幫幫自己,也幫幫烏莎。
“大寶是外地人,剛來古城沒幾天,有些事他辦不了,也不敢讓他辦,丹姐想把那塊殘玉賣掉,厲聞秋的公公就是乾這個的,所以……我找了她”。
“不願意回去,為啥不跑呢?”。
在胡小鈴看來,這是個很容易解決的問題。
可伺婆生在雪山,長在聖女寨,從未接觸過外面的世界,就象旱鴨子面朝大海,心存向往,但實屬膽怯,對未知的恐懼遠遠大於對生活的厭倦。
離開,也代表著一無所有。
“過幾天就分家了,傻子才跑呢?”。
我把紙巾遞給冉素雲:“這塊殘玉很貴重,她怎麽得來的?”。
“算是家傳吧……”。
“怎麽可能?據我所知,這塊不是普通的玉”。
“真的,我沒騙你,丹姐親口告訴我的……”。
烏丹竟然是白英多阿的後代,那個被溫吉古殺死、險些吃掉的倒霉蛋。
這人不見後,他的哥哥白英多郎痛心不已,曾多次追問白英爾曼,弟媳卻只是木然不語,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孩子,形同癡傻。
就在丈夫失蹤的第二天,她生下了一個兩斤多重的小不點,那時妊娠剛七個月,乾嗎這麽著急出來?。
而且孩子出生時,身上黏著小塊的血肉,搓之不掉,取來聖水,一擦即淨。
怪事一件連一件,族長扎羅告知族人,不要硬把七月嬰和聖女飛升扯在一起,絕非什麽輪回轉世,並以暴雪將至為由,停止搜尋白英多阿。
多郎不死心,偷偷扛著長柄刀出了寨子,倘若找不到弟弟的屍首,便是溫吉古這畜牲乾的好事。
“那個月,已經有三個寨民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必須血債血償。
他並不知道,溫吉古早被白英爾曼燒成了灰。
沒了這兩個巨無霸,玉硯雪山重新成為動物的世界,連逃離的大型猛獸都回來了。
多郎很不走運,遇上了兩頭還沒吃飯的雪豹,凶猛異常,被它們抓傷了手臂,只能拚命揮舞長刀,順勢滾進白英氏人的庇護之所。
歡喜花叢。
“豹子蹲在外面不肯走,天還沒黑,人已經凍的受不了啦……”。
風雪襲來,氣溫驟降,他蜷縮在巨石後面,突然發現石頭壓住的是個洞口,
便試著撬開,鑽下去避寒。 “是那塊有水字標記的巨石嗎?”。
冉素雲說烏丹那時候才十二歲,不可能知道的如此詳盡。
巴力卻聲稱所有石頭都一樣,上面何止一個水字,恨不得能找出整本百家姓。
“下山的時候,林業局委托木裡族長,把歡喜花都拔了,連根拔掉,有的比碗口還粗嘞,能扎下去兩三米深,大夥兒整整忙活了半年多,又等了仨月,才敢撤了警示牌,放遊客上來……”。
那個年代有四個字很流行:某某到此一遊,屁大點的孩子都會寫!
於是都在石頭上刻名字,把挺光溜的一塊大石頭,弄成了麻子臉。
“在這之前呢?”。
我追問:“哪塊石頭上最先有的標記?”。
“……沒注意”。
沒注意?你說那麽多廢話。
這個聖女寨二當家的,確實不怎地,只知道抱著聖女花到處跑,有關標記的事情,還得向白英玉再證實一下。
洞內伸手不見五指,多郎一邊摸索、一邊爬行,忽然碰到一隻冰冷的人腳。
他以為是多阿的屍體,又悲又喜,可轉念一想,屍體怎麽會在礦洞裡,還用巨石堵住?。
絕不可能是一時失足,或者是溫吉古乾的,這是一場謀殺!
凶手就是寨子裡的人,旁人根本進不了毒花叢。
屍體被凍的十分結實,如同粘在了地上,直到天色微亮,才將其徹底分離。
“他把屍體拖到洞口,發現不是多阿,是前幾朝的舊打扮,也不知被誰害死了,扔到這兒,胸前似乎還揣著東西,摳去衣服上的冰雪泥沙,是半塊玉製官符……”。
“我說吧,就不是一般的玉”。
冉素雲點點頭,烏丹還真研究過,這半塊刻著:慰民,那半塊肯定是:勤公,屬於古代官員的文憑信物。
多郎拿在手裡,心想弟弟的孩子全身穢物,玉能避邪擋災,可拿死人的東西有忌諱,不能白佔這個長官的便宜,否則會纏你一輩子。
如今他筆直僵硬,兵馬俑似的,再在礦洞呆下去,永世不能歸於塵土,肉身不滅、來生如何得到安寧?。
只是現在土地堅硬,刨不開,難以堆墳造墓,索性天葬了吧。
於是,用藤條把死人拽上來,又將巨石重新歸位,防止有人掉進洞裡,然後拉著屍體往山頂走。
“雪豹肯定還等著他呢”。
胡小鈴似乎對動物很了解,與人類相比,它們更有耐心。
多郎再次被左右夾擊,驚慌之中,和屍體一起滑下雪坡,險些掉入冰窟,為了全其屍身,將無名官員推了進去,自己連滾帶爬的逃回聖女寨。
假如四年前發現的就是這具古屍,為什麽白英多郎沒看出它是隻大鳥,又是怎麽跑到上面來的?本應該和那個睡美人一起,冰封在窟底才對。
“你老公在找烏丹,你知道嗎?”。
“……知道”。
在袁軍離開家的第三天,冉素雲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機被人動過:“裡面多了兩條信息,一條是給大寶發的,一條是他的回復,其實,在幫丹姐賣了殘玉之後,我就表示了,接下來的事情不會再參與,乾嗎還要聯系他呢?”。
那句:你在哪兒?是袁軍發的。
他恰巧聽到了阿依圖黛和星子的對話,猜測大寶找過自己的妻子,後來又從厲聞秋這個名字再次聯想到冉素雲,便暫時鎖定了這三個人。
當天夜裡,袁軍趕回家,趁她不注意,翻看了手機,注意到近期有一個頻繁接打的神秘號碼,便冒險發了條信息。
大寶不明所以,中了圈套。
回復中提到了丹姐,袁軍並不清楚這個女人是誰,也許一開始他猶豫過,要不要當面質問自己的妻子?最終,還是放棄了,寧可帶著星子他們一路追趕而來。
“我不停的給他打電話,隻接了一次,沒等我開口,就說自己有急事要辦,過幾天才能回來……後來去了外地,怎麽打也打不通”。
冉素雲想起那張老林飯店的照片,無奈去求木裡族長,又跑到鎮外,總算聯系上了白英巴力。
“族長還告訴我,丹姐她……也失蹤了”。
難道大寶這小子沒扛住,說了實話,既便如此,袁軍又是如何闖進山南農場,帶走一個伺婆的?。
冉素雲擔心的就是這個,她甚至懷疑前幾天農場鬧鬼,也是老公乾的。
“我越想越害怕,恨不得求神拜佛,保佑袁軍離農場遠一點,因為丹姐說過,暗中有人保護著農場,經常在樹和房頂上一站就是大半夜……”。
“是不是自己走了,她最近有什麽異常嗎?”。
“……沒啥變化,一身白袍,帽子遮著臉,整天在聖壇前聞香打坐,人也不顯老,只不過精神有點恍惚……頭好象大了很多”。
那種不成比例的大,仿佛倒過來的一個葫蘆。
巴力也記得木裡族長曾經說過,伺婆們越來越不象話,心不在焉,特別是白英烏丹,一天到晚神遊天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前一秒還掃著地,突然間不動了,活象個人偶,不喊她五六遍,絕不會答應你。
“你這個二把手,就應該待在山南農場,幫族長分憂解難”。
我埋怨他:“不能老在外面漂著”。
“我在等你的電話”。
白英巴力也沒辦法,進了古鎮就是座孤島,算算日子,小聖女也快到了,可不知道具體時間,怎麽舉行歡迎儀式?。
“哦……”。
胡小鈴自做聰明,指著巴力:“原來你就是那個人……”。
她剛想說是白老六,被我一個蛋撻塞進嘴裡,“唔唔”的用手扒拉我。
巴力奇怪的看了我倆一眼,突然問冉素雲:“烏莎還好吧,回頭寨子散了,怎安置你姐?”。
冉素雲怔了怔:“……當,當然要聽她的意見了,願意成家就給她介紹,喜歡清淨,一個人過也沒關系,我可以經常去看她……”。
“自打你下了山,你姐的脾氣就變了,沒嘴的葫蘆,以前可不這樣,唉,她在農場天天忙啥呢?我這兩次回去,都沒見著人”。
“……她,她在製作香水”。
冉素雲的眼神閃爍不定。
“香水?”。
不是普通的香水,而是一種名貴的手工香水,SN。
當年清理歡喜花時,木裡無意間發現了一叢五顏六色的花,開在沒人到過的雪谷下方。
這些花不但香氣四溢,最奇特的是,它們竟然是從一大塊綠色的石頭裡生長出來的。
象一個固定好的盆景。
“有毒嗎?”。
“沒有,族長隨口起了個名字,叫花石根,也沒在意,放在庫房裡,我姐擔心花會枯死,天天去澆水”。
花石根的生命力極其頑強,枯一朵,開兩朵,漸漸的,從中心向外散,如同傘蓋似的。
離遠了看,又象個蘑菇屋。
沈自舟來談收購的時候,突然被花香所吸引,認為這香氣世間罕有,強烈建議木裡采用原始技藝,手工製作精品香水,再由原石經過設計包裝,主打上層名流。
產品由水真理代言,一推出便引起轟動,價格如同坐了直升機似的飛漲。
“SN,什麽意思?”。
“聖女的拚音縮寫”。
胡小鈴默念幾遍,“撲哧”一笑:“我怎麽拚出來的是殺你?”。
沒毛病,殺就是宰,人家明說了要宰你,可有些人哪怕肉疼也要買,純粹是一種精神消費。
分手之前,我表情凝重的告誡冉素雲:“一個人瘋狂是有原因的,你老公是什麽人,你比誰都清楚,為了找到沈鶴鳴的埋屍地,他不擇手段,恐嚇、毆打、並且限制人身自由,這不是鬧著玩的,趕緊想辦法吧,越晚找到,他的罪過越大”。
我沒有誇大其詞,這人犯的罪,離死刑是差點,但十年之內,出不來。
“他是被自己逼成這樣的……”。
冉素雲的眼淚就沒乾過,紙巾小山似的堆在桌子上。
“……我公公也不知道為什麽,跟誰都客客氣氣的,見了自己的兒子就發脾氣,自從他得了腦萎縮,袁軍沒睡過一天好覺,想的都是沈鶴鳴,非要把密方弄到手,可雪山那麽大,去哪兒找?”。
“這病什麽時候得的?”。
“幾十年了吧?好象是突發性腦疝,因為搶救及時,沒留下明顯的後遺症,可醫生斷定,萎縮是不可避免的,只能盡量往後拖……”。
第一次出現症狀是在八年前,反反覆複,中藥西藥都吃過,越吃越嚴重,一會兒想不起家了, 一會兒又瞪著眼、問兒子兒媳婦是誰,為什麽老是跟著他?。
和孫有德差不多。
然而沈自舟剛到同益古鎮,他的病情突然有所好轉,雖說一激動,嘴仍是歪的,但至少腦子清楚。
“原以為這回可以松口氣了,沒想到袁軍還是不肯罷手”。
怎麽突然間就好了呢,難道沈自舟有靈丹妙藥。
沒人回答。
我把陶木春的手機號碼給了巴力,讓他先和女孩們商量好,然後帶著冉素雲,連夜坐車趕往同益古鎮。
“要不然跟我們一起走吧?”。
胡小鈴笑得天真無邪:“只是得委屈坐在後面”。
“不行”。
我立刻替巴力拒絕:“你忘了,他是山南農場的,和吳家人正在鬧矛盾,萬一打起來怎麽辦,咱們幫誰?”。
“你有點做賊心虛啊,是不是倆人還沒編好呢?放心,我一定不會給你可趁之機的”。
這小姑娘竟然擠在我和巴力之間,光明正大的偷聽。
“她說的,你信嗎?”。
巴力一指走在前面的冉素雲。
我沒聽出明顯的破綻:“難道有什麽地方不對?”。
“嗯……,稱呼不對”。
他有些困惑:“……聖母娘娘,是伺婆們的叫法,可她是木裡重點培養的老師,否則也不會下山學習,更不會認識那個姓袁的……”。
如果是我,就把冉素雲留在農場裡,她要是跑了,就等於風箏斷了線。
“好”。
巴力一點頭,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