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王天下一統以後,馬羽他們一行回到高崗山,直到此後才方知發現,昔日師父、高崗山上的弟兄們和自己兩代人所追求的目標已然達成,世事似乎已經和自己無關。
起初閑停下來,讓忙碌了前半生的馬羽頗有些不習慣,可日子久了,也便習以為常,難得地在山上享受其此前從未享受過的安靜。
這些天來,馬羽時而獨坐於山巔,眼看林浪疊疊、耳聽風聲蕭蕭,仿佛脫離塵世,真是怡然自得。時而與焦玉、陶家兄弟等好友相約痛飲,歡笑聲十裡開外都能清晰聽聞;時而與佃雲在山上並肩漫步,彼此說些體己窩心的情話,就像是一對相處久矣的老夫老妻;時而逗逗剛學會走路的曼堯之女,看她邁著笨拙的步伐,走起路來像隻醜小鴨,馬羽總會笑得不能自已。
山上的日子平平淡淡如同一汪清泉,偶有微風吹過方才泛起點點漣漪,與以前時刻奔波在路上,打打殺殺、提心吊膽的日子相比,這樣的生活不像以前那般驚險刺激,而是稀松平常。
可也許平平淡淡,才是生活真正的本質。
只可惜,馬羽終究是沒能享受多久平淡的生活。
這一天,春光正好,山上舊樹萌新芽,新苞怒放替殘花,處處都是美麗的春景,一陣微風吹過,將春日裡獨有的青蔥吹進肺裡,讓人覺得從裡到外地一陣生機勃發。
馬羽和佃雲、焦玉和梅少姬兩對情侶聚在山巔樹下,姑娘們領著曼堯之女采編花環,馬羽和焦玉則盤坐在桌前一邊啄飲清茶,一邊輕笑著姑娘們玩鬧,心中是說不出的柔軟與悠閑。
自明王一統中原之後,焦玉自覺火銃的鍛造已無需自己再置喙,留在軍中無用,因而婉拒了明王高官俸祿的挽留,搬至高崗山附近與馬羽為鄰,在馬羽等人的有意撮合下,他與梅少姬之間感情進展迅速,聽聞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正當馬羽等人享受著春日美好時光之時,忽見大陶青手持一封書信,眉頭輕皺著走了過來,將手中書信轉交至馬羽手上。
馬羽輕笑著讓大陶青坐下,為他斟上一杯清茶,這才不緊不慢地展開書信,細細觀之,豈料信上的內容還沒看完,他的眉頭頓時皺起,渾身悠然閑適地氣質猛然回收,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王重病難醫,或許不日就將病逝?!”
馬羽抬起頭來與大陶青對視,雙目瞪得像銅鈴一般,滿臉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一封書信來自渝州城,上面寫的是甘瑞近些日子不幸得了重病臥床不起,請了周圍許多名聲在外的良醫都說無藥可治,且命不久矣,因而邀馬羽前去見甘瑞最後一面。
說起馬羽和甘瑞的上一次相見,那還是前朝的事了,當時還是在宋王軍中,宋王大軍也還未內鬥,仍是各路義軍之中實力最為強盛的一支,當時恐怕全天下都覺得宋王,或是宋王所扶持的小明王能夠在推翻元邦王朝的統治後,順利登基稱帝,誰也沒料到最後竟是讓當時名聲不顯的明王給奪走了天下。
他二人上一次相見,因時間地點都不合適、馬羽又著急趕赴東海,因而雙方並沒有說上幾句話,只是那時候看著甘瑞的模樣,一如既往的生龍活虎,臉上除了行軍所帶來的滄桑與疲憊之外並無病色,怎會突然病倒?
而且當時義軍內鬥之時,宋王大軍內部一片混亂,就連宋王也慘遭鬥殺,局勢不可謂是不凶險,可即便如此,馬羽也未曾聽聞甘瑞受傷的消息,為何這才遷到渝州城沒幾年,就突然病重不治,馬上就要與馬羽天人永隔了呢?
馬羽與甘瑞關系很要好,彼此既是秉性相投的好友,又是戰場上一同出生入死的戰友,馬羽沒少受他照顧,如今收到甘瑞病重的消息,自然是得前去探望一番,見見甘瑞最後一面,與之同行的還有佃雲。
佃雲此前就在甘瑞的軍中任職,認識甘瑞的時間可比馬羽還要長,同樣是沒少得到甘瑞的照顧,於情於理都得前去探望一下甘瑞。
於是乎,在收到消息的當天,馬羽和佃雲便將剛學會踉蹌踱步的曼堯之女,托付給焦玉、梅少姬代為照看,匆匆收拾過行囊之後,立即動身出發,直奔渝州城而去。
二人這一路緊趕慢趕,這一路上也不敢多做停留,甚至吃喝拉撒都在路上解決,為的便是省出加緊趕路,唯恐趕不上見甘瑞最後一面。
可即便是在如此埋頭趕路的情況下,當馬羽和佃雲匆匆趕到渝州城時,各自心裡都是一咯噔。
只見渝州城內家家戶戶門口都高懸著大白燈籠,百姓們個個披麻戴孝、白帽白衣,神情哀痛且肅穆,這種場景馬羽之前在夷陵也曾見過一次,而那一次他們失去了艾傑夫的父親,艾仕成。
馬羽和佃雲對視一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臉上滿是悲切的神情,隻覺得一口氣像是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實在憋悶得慌。
馬羽不願相信心中的猜想,他不斷拉住過路的百姓,向他們詢問城中發生了什麽,可得到卻都只有一個回答:“兩三個時辰前,夏王甘瑞病重不治,溘然長逝,整個渝州城停止一切喜事及娛樂活動,披麻戴孝為夏王哀悼。”
二人駐足無言,心中的悲痛讓他們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們終究是沒能趕上見甘瑞最後一面且與他敘敘舊情,沒能好好送他最後一程。
二人相互擁抱,彼此安慰一陣,攜手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著城中的宮城走去。
馬羽和甘瑞交好,甘瑞的手下幾乎是人盡皆知。而佃雲曾在甘瑞軍中任職,更是熟人無數,他們幾乎是一路暢通無阻地便來到宮城之內,只聽堂中孩童、婦人的哀泣聲陣陣,真是聞者哀痛、見者傷悲。
甘瑞去世得很是突然,一眾親信也隻來得及為他換上華麗的玉衣葬服,還沒來得及下葬入土為安,遺體就連同靈柩一起陳於堂上,其妻帶著三個幼子歸於靈柩前,哭得聲嘶力竭,眼睛都紅得像是兩顆桃子一般。
甘瑞膝下三子,其中有一個是收養的義子,三子之中最年長的也不過十歲,在甘瑞逝世後,想來夏王之位便會落到那長子的頭上,馬羽十歲的時候都還在父母的照顧下快樂生活,而長子十歲就得為朝政而苦惱,真是很難不讓人喟歎。
馬羽二人在甘瑞親信的帶領下來到堂中,他們先看了看甘瑞的遺體,甘瑞離世還不到半日,遺體看上去還很是鮮活,就跟常人睡著了一般,像是隨時都有可能坐起身來。
遺體的皮膚上莫名地散發著些許黑氣,馬羽隻當是遺體正常的現象,並未當作一回事,佃雲一看卻是眉頭一皺,總覺得有些蹊蹺,可在靈堂之上,她也不能做些逾越之舉,便且先將心中疑惑強壓下來,與馬羽一同寬慰甘瑞的遺孀和遺孤幾句,便神情悶悶地走出了靈堂。
為他們領路的曾是甘瑞最信重的手下,馬羽也與他相熟,見他雙眼滿是紅血絲,整個的氣質都有些萎靡,也知他心中哀痛,先是好生出言寬慰幾句,接著才將自己心頭的疑惑問了出來:
“我前時與夏王於宋王軍中見過最後一面,當時夏王尚且英姿颯爽、器宇軒昂,不像是身染重病的模樣,怎麽短短幾年未見,我與夏王便已天人永隔了?”
那親信一聲歎息,搖了搖頭,悶聲道:“夏王昔時在宋王麾下為將,為宋王統率一方軍隊,一度官至奉國上將軍,夏王每逢戰必身先士卒、披箭冒矢,這麽些年身上舊傷無數,前些天倒春寒,夏王著涼染上感冒,本只是小病,卻牽動了他這些年積累下來的舊傷,因此一病不起,直至今日溘然長逝。”
馬羽聞言也是一歎,與甘瑞認識這麽多年,他身先士卒、敢為人先的性格馬羽也是了解的,沒想到這樣的人沒有死在戰場之上,卻反倒倒在病榻上,這對甘瑞來說,或許是最為憋屈的死法。
佃雲聞言,嘴皮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還是忍了下來,只聽馬羽又問:“夏王去世前,可有留下什麽遺言?”
親信點點頭:“夏王自知命不久矣,今晨召眾臣下諭之曰:‘中原初平,胡虜未逐,志不能遂也,此殆天意。今西蜀險塞,予歿後,汝等同心協力,但可自守,慎勿妄窺中原,亦不可與各鄰國構隙。’說完,便撒手而逝。”
馬羽沒讀過幾天書,這些話聽起來有些雲裡霧裡,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啥也不明白,佃雲便湊到他耳邊為他輕聲解釋:“說的是元邦人還沒有盡數驅逐,他志向不能如願,命數已盡是上天的意思,如今他們駐扎西蜀,地勢險峻,他去世後眾臣應當同心協力,不可妄圖貪染中原,也不可以與鄰國產生矛盾。”
這回馬羽聽懂了,心中不免又是一歎,甘瑞真是個仁義之人,他不願自己的軍隊與明王大軍產生衝突, 看似自保,實則是為了天下百姓著想,畢竟這天下蒼生,都已苦戰爭久矣。
而說到明王,馬羽又想起一事,稍稍壓低了自己的聲音,輕聲問道:“我聽聞夏王在世時,曾有意將西蜀歸附於明王麾下,以使中原完成真正意義上的統一,可有此事?”
馬羽獲知這個消息可比知道甘瑞病重還要早些,當時對於中原能夠不再起戰火便完成一同,還覺得挺高興的,只是不知這事還有沒有繼續推進。
這件事在渝州本地也傳得沸沸揚揚,對於馬羽會知曉此事,親信也不覺得奇怪,乾脆地點點頭:“夏王確實有這打算,近些日子與明皇書信來往頻繁,似乎有很大進展,只可惜,馬羽兄弟也看到,此事還未能成行,夏王已然病逝,夏王舊將都覺得夏王之死有些太過巧合,懷疑是明皇暗地裡下黑手,是以此事便被耽擱下來。”
話畢,見馬羽、佃雲都沉思著,似乎沒有再問話的意思,便將他們領到一處偏房讓他們住下,這才告辭轉身離去。
馬羽隨意將行囊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神情憂鬱,回想著過往與甘瑞相處的點點滴滴,馬羽內心著實有些追思與傷悲,心情悶悶的,仿佛做什麽事情都提不起勁來。
抬頭看到佃雲的身影坐在桌邊,低著頭似乎很是傷心的模樣,馬羽便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走上前去將她攬入懷中,正想安慰她幾句,卻見佃雲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神色很是凝重,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呢喃道:
“甘瑞之死,或許,真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