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風子軒和達聰銘坐在早點攤的塑料板凳上，那椅子油光發亮，不知道被多少屁股蹭過。

　　風子軒看著花白的豆腐腦，一陣反胃。他鼻腔裡還殘留著血腥味，根本吃不下去，倒是大聰明呼嚕嚕的喝著。

　　青年囁嚅著嘴唇，聲音微不可聞:“我剛才就像瘋了一樣，提著刀衝上去……我明明怕得要死，怎麽就上去了……我其實根本不在乎那個老太太的命，可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細弱蚊吟，完全掩藏在黑衣人的吃飯聲中。

　　對面的人往嘴裡塞了倆包子，滿不在乎的回答。

　　“那不是挺好的，你看你多幸運，狌狌沒弄死你，老鼠精也被你剁了。”

　　風子軒不停的搖頭，他現在越來越不想加入那個叫守靈人的組織了，一想到要和這種鬼東西從早到晚打交道，他就一陣惡心。

　　大聰明忽然嚴肅起來:“這麽跟你說吧，你現在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沒工夫征求你的意見。”

　　青年十分茫然，愣愣的看著他。

　　大聰明連眼睛都沒抬:“我這是為你好，你這兩天遇見了好幾頭妖獸，身上的血氣太重，八成會有其他妖魔對你下手。”

　　風子軒感覺腦子宕機了，還來?那他可真要吃不消了。

　　大聰明又吃了倆包子:“二呢，昨天死的那個人，趙曉楠，你認識吧。”

　　青年忙不迭地點頭。

　　“她是我們守靈人的探子，不是普通的老師。”

　　風子軒目瞪口呆，探子?趙曉楠是探子?這是什麽玩意?

　　“探子就是四處尋找有潛力的孩子，發展他們進守靈人，懂了吧。”

　　風子軒明白了，這是獵頭看上了自己。也不能怪趙曉楠，畢竟除了自己，恐怕沒什麽人天天看那些奇書，這肯定是守靈人的重要發展對象。

　　“你這種人，已經見識過妖魔了，而且沒死，想繼續活命就加入守靈人吧，不然沒人保證下次你還能活下來。”

　　風子軒放在桌下的雙手死死抓住了衣角，他恨啊，這種事也太荒唐了。

　　無力感蔓延開來，一遍遍衝刷著他。青年感覺自己就像是籠中鳥，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良久，他終於抬起頭:“好吧，我加入。”

　　大聰明一點也不意外這個回答，他指指桌上還沒動的吃食。風子軒強迫自己吃下去，不知道多久，終於吃完了。

　　大聰明打了個嗝，一股子豬肉大蔥味:“老鼠也宰了，飯也吃了，現在該帶你去華城分部了。”

　　……

　　跑車一路向西，駛在出城的高速上。風子軒繼續惆悵起來，無法自拔。

　　真的是上了賊船，再也回不去了……

　　黑衣人見他不說話，也安靜的開車。過了一會，風子軒似乎認命了，抬眼看向窗外，他們已經開出市區，兩側峰巒如聚。

　　風子軒主動開口詢問:“華城分部是在郊區嗎?”

　　大聰明看青年不再苦悶，也樂得去講解這些，他點點頭:“是在郊區，人少的地方好隱藏。華城分部的總指揮是老……土豆長老，平時主要靠智庫管理，他負責盯著智庫別出差錯，偶爾有要緊的事才親自調度一下。”

　　風子軒想了想:“智庫，就是你手機裡那個AI吧?”

　　大聰明嘴角上揚:“對，全世界最頂尖的AI，算力最強，體量最大，能效最高。”

　　看得出來，守靈人對這台超算很是信任。

　　一刻鍾後，兩人到了一處風景區，那上面寫的是天門山三個大字。

　　大聰明拐了個彎，從岔道開進去，遠離了車來車往的景區大門和主乾道。這條路沿途立著很多牌子，上書內部道路，也有一些廂式貨車從遠處駛來，車裡的司機穿著黑衣服。

　　“這些都是守靈人嗎?”風子軒有些驚訝。

　　“守靈人是一個統稱，那些收屍善後的黑衣服隻佔一小部分，我們一般叫清道夫。”

　　大聰明搖下車窗，風從外面呼呼灌進來，帶著清新的草木香氣，把兩人的話音都吹散了。

　　“守靈人非常多，你看見的連九牛一毛也算不上。這裡只是華城分部，如果有機會的話帶你去看看咱們的大本營，那才叫氣派！”

　　風子軒一陣恍惚，自己似乎將這個組織想得太簡單了。不過說的也是，人妖魔鬥了幾萬年，哪能就這點底蘊?

　　山路盤旋，轉了幾個彎，路兩旁立著的牌子不再寫什麽內部道路了，而是紅色的軍事重地四個大字，更有三三兩兩的崗哨立在林間。軍人荷槍實彈，邊上堆著路障和減速帶，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但是這些崗哨似乎只是擺設，兩邊的車沒有一輛被攔下來審查盤問。那些軍人是如假包換的，荷槍實彈也做不了假，這讓風子軒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些崗哨是幹嘛的?”風子軒指指外邊，“我看沒什麽用啊。”

　　“其實這些軍人也不知道山上有什麽，他們就守在半山腰。平民百姓要是誤入，看見這陣仗肯定會減速掉頭，真的守靈人看見他們自然不會減速，也就不必阻攔。”

　　風子軒恍然大悟，這一手心理戰，高啊，實在是高，但他轉念一想。

　　“那如果有愣頭青全程不減速，會不會一直開到守靈人分部去了?”

　　大聰明哈哈一笑:“當然不會，山上還有障眼法，普通人找不到路。”

　　“障眼法?”

　　“喏，就是這。”大聰明向前努努嘴，雙手離開方向盤，枕在腦後，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

　　在他們面前，山路回轉，拐彎處的護欄卻被拆掉了，邊上用亮眼的紅色和黃色寫著前方施工。

　　他朝風子軒做了個鬼臉，同時跟了一腳油門。

　　跑車嘶吼，牟足了勁向懸崖奔去。

　　“我焯！”

　　風子軒隻來得及抓緊眼前的扶手，他眼睜睜看著車子騰空飛出，離開了山路。

　　青年忐忑的等著車頭下沉車尾翹起，像西瓜一樣摔得稀巴爛。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們就像駛在一條不存在的道路上，沿著半空繼續前行。

　　驟然，窗外景色一陣變化，樹木消失不見，視野被壓縮，變黑變暗。一條巨型隧道憑空出現，寬廣的車道標識蔓延向遠方，明亮的光帶一眼望不到盡頭。

　　風子軒趕緊回頭向後看，在他們身後幾十米遠的地方，一面厚重的混凝土牆橫亙著，連通隧道左右兩側，堵了個嚴嚴實實。不時有車從牆裡面被吐出來，跟在他們這輛後面，也有隧道裡的貨車開過去被一口吃掉，瞬間消失。

　　風子軒瞠目結舌。大手筆，當真是大手筆！傳說中的障眼法居然真的存在，他怎能不激動?那可比五毛錢特效強多了！

　　“怎麽樣?”

　　“厲害，太厲害了，”風子軒驚魂未定，好像忘記了自己對守靈人的抵觸情緒，甚至主動問起來，“我能學障眼法嗎?”

　　“這種法術很基礎，守靈人裡誰都可以學，但能做到什麽地步就看你的天賦和努力了，不過在那之前你還需要從最基礎的學起。”

　　大聰明繼續向他解說，滿臉的炫耀之意不加掩飾。

　　“這片山脈被整個挖空了，守靈人分部就在裡面，”他一邊說一邊兩手比劃著，“以山為被，以地為席。”

　　“這是怎麽做到的?不可能是機械挖出來的吧。”

　　大聰明嗤嗤一笑:“怎麽可能呢，以現在的科技發展水平，恐怕得再過幾十年才能做到吧，其實這是搬山卸嶺之術。”

　　風子軒驚呼，十分詫異:“搬山道人，卸嶺力士，那不是盜墓小說裡的嗎?”

　　大聰明以手扶額，翻了個白眼。

　　“因為他們也是清道夫，負責大興土木，只不過這種工程很難瞞住所有人，總會有傳聞流出去，我們也攔不住。世人加以創作，就演變為自成體系的盜墓流派了。”

　　風子軒驚呆了，他一臉不可置信:“這麽說的話，是不是還有精絕古城，九龍抬棺，蕭炎玩火，明妃屠龍……”

　　大聰明瞪圓了眼睛，抓方向盤的手都哆嗦了一下，他恨恨說道。

　　“沒有，沒有！你別猜了……”

　　這時隧道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風子軒立刻被遠處的景象吸引過去，止住話頭，放眼眺望。

　　山脈像碗一樣扣下來，遮天蔽日。這碗大的離譜，最高處足有千余米，四周向下光滑的延展。它自成拱頂，沒有多余的柱子支撐，簡直巧奪天工。

　　地底四周，許許多多隧道在碗口邊緣顯露。隧道本來已經很寬了，足以並排容納七八輛車，但和高聳的穹頂比起來，就好似巨人碗裡的幾個小米粒，根本不夠看。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風子軒的視線掠過堆成山一樣的物資和運送器械的叉車，直勾勾盯著遠處。

　　在那裡，這塊中空山體的最寬廣處，陳列著十幾米高的機組，粗略一數，足有二三十個。它們佔據了空地中央相當大的一部分區域。

　　機箱裡浮光躍動，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這台機器正以兆為單位的速度進行浮點計算，而現在，那些浮點此起彼伏閃爍著，猶如星光滿天。

　　風子軒的目光繼續向上移，那些機箱連著一根根黝黑粗管，歪七扭八的往半空伸展。在它們頭頂幾十米高，這塊中空山體的正中心，盤臥著一頭巨龍！

　　仔細看去，那東西頭似駝，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龍背八十一塊鱗，正好是九九陽數，與本草綱目中對中國龍的描寫如出一轍。

　　巨龍忽然躁動起來，扭動軀乾，碩大的龍頭轉過來，朝著他們這個方位。

　　只見它半立起身子，胸腹隆起，噴出一道岩漿似的龍炎，直射他們而來。

　　風子軒嚇壞了，抖作一團，向後使勁縮著身子。然而那團龍炎隻噴出幾十米遠，離他相去甚遠，只是聲勢浩大，讓人為之顫栗。

　　定睛一看，卻是那巨龍周圍立著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宛如結界，把巨龍連著那團熾焰牢牢鎖在空中。高溫扭曲了空氣，兀自灼燒著。結界中，龍威陣陣，龍吟聲聲。

　　借著火光，風子軒又看到那些黝黑的管子，它們從機箱頂端直連結界光幕，隨著龍炎的灼燒，一起發出火紅的赤芒。

　　光芒似乎帶著莫大的能量，向下直入機箱。瞬間，成片的服務器閃著浮光，躍動起來，愈來愈快，最後完全超過了人眼觀測頻率。

　　幾秒鍾不到，一排排浮光連成了線，一條條光路又組成了面，到最後竟是光芒萬丈，甚至在龍炎熄滅之後依舊不曾暗淡，亮度遠勝之前。

　　風子軒終於意識到這台超算的動力源自何處了，他也明白了之前大聰明為什麽說這東西能耗有點高。

　　那頭巨龍終日困在結界之中，吐出的龍炎化為燃料，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轉變成電能，供給這座龐大的服務器組。

　　昔日，天地以人牲飼妖魔。

　　今日……

　　風子軒不敢想了，這還只是守靈人的華城分部啊，大本營又會是什麽模樣?

　　他隻覺頭暈目眩，自己到底是進了個什麽組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