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絲毫不弱於自己剛才的嘶吼忽然從門外傳來:“幹什麽呢?警察到樓下了！”

　　風子軒喜出望外，他枯寂的眼底泛出一線生氣。警察，是警察！

　　這麽快?不對……不對，是被自己的吼聲引來的巡邏保安。

　　風子軒突然明白過來，但一切都晚了。

　　老保安衝到門前，舉著橡膠棍，與此同時，趙曉楠，不，是那鬼東西抽回了推門的右手，筆直捅進保安胸口。他看著老人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喉嚨如同破損的風箱，發出呼呼聲。

　　女人的嘴角裂開血口，撐的有半個頭那麽大，她把手上還在跳動的東西塞進嘴裡。噗嘰一聲，那血淋淋的心臟消失不見。

　　風子軒已經嚇傻了，恐怖片都不敢這麽拍！

　　女人露出陶醉的表情，瞳孔也不再渙散，而是散發著渾濁的老邁之氣。她的容貌一陣變化，三五秒就變成保安的老臉。

　　那感覺詭異至極，像是皮囊下藏著個匠人，在用血肉雕刻不同的面孔。

　　風子軒無比確信這玩意是邪穢之物，他忽然記起來，《山海經》中記載著，玉石有消災除厄之效，“君子服之，以禦不祥”。

　　趙曉楠手提包裡的古玉像救命稻草一般吸引著他，來不及想太多，風子軒連滾帶爬的躥向角落那張桌子，他並不確定這麽做有沒有效果，也許只是讓自己死的更狼狽一些。

　　手提包在他眼中急速放大，他夠到了！

　　然而他剛捏住古玉，不等轉過身，涼風掠過後背。

　　他什麽感覺都沒有，只是身子不聽使喚，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青年低頭看去，胸口被碗口大小的洞替代了，一截手掌從裡露出來，鮮血不要錢似的噴在桌上，染紅了那本《黃帝內經》。

　　無盡的痛楚襲來，風子軒的意識漸漸空明，他看到自己的心臟裸露在外，咚咚亂跳，更多的血水向外潑出來。

　　呃啊，就這麽死了嗎……

　　青年再也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軟趴趴滑下去。他側身躺在地上，不能動彈也無法出聲，血已經快流幹了，不再往外冒，他逐漸失去光彩的雙眼正對著窗戶。

　　窗外是一輪皎潔的明月，那月亮中間出現了一個黑點，不斷放大，放大，最後化作一襲黑影，筆直的撞過來。

　　這是什麽?來接我去黃泉路的嗎……

　　風子軒的腦子越轉越慢，他手中的古玉卻散發出溫潤的光澤，流淌在體表，匯聚到後背的傷口處。

　　玉佩表面，雕刻的古人從背後拔出一柄長刀，就像活過來了一樣，伸展著自己四肢。

　　瞬間，滔天血光撲面而來，一股不可言說的氣勢籠罩住這間狹小屋子，就連鬼東西也隨之一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忘了要吃這顆跳動的心臟。

　　風子軒眼中浮現出奇怪的畫面，流光充斥著天地，背負長刀的男人佇立虛空，留下一道深不可測的背影。他看不清楚，也不想去看，都要死了，還有什麽可看的……

　　驟然間，一道刀光劃破蒼穹，風聲呼嘯，玻璃破碎的聲音傳入耳膜。

　　風子軒的意識打了個寒蟬，一下縮回自己體內，這詭異的畫面來的快去得也快，他忽然又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了，只是後背鑽心的痛楚讓他使不上勁來。

　　怎麽回事?他茫然看著面前。

　　只見那窗戶爆碎開，如遭重擊，細小的玻璃碎片劃過他的面頰，留下一道道血口。

　　窗外，一個鬼魅般的影子激射而來，

一刀斬碎了焊死的窗戶護欄和雙層隔音玻璃。他用肩頭撞開碎片，落地時像貓一樣滾動身體來卸力，等他完成一次優雅的前滾翻之後，正好距離鬼東西一米多遠。　　黑影的長刀隱藏在黑衣下，隨著身體前傾，以刁鑽詭異的角度迅速刺出。

　　鬼東西終於不淡定了，似乎剛反應過來，惶恐向後退去。

　　它快，但黑衣人更快。

　　刀光一閃而過，畫面定格。

　　鬼東西被挑在半空，雙腳離地，鋥亮的長刀從它嘴裡刺入，再從後腦穿出，一溜藍色的血液淅淅瀝瀝滑過刀背，於刀柄處流下。

　　黑衣人還保持著出刀的姿勢，前弓步邁的極大，身體重心壓得很低，紋絲不動。他單手持刀，一擊斃命，被挑在半空的鬼東西沒能做出一點反抗！

　　風子軒傻眼了，古玉也不再發光，靜靜臥在他手裡，似乎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那人忽然收了刀，快的像光一樣。

　　地面上，老保安的面龐一陣變化。

　　它的身子不斷變小，表皮更加乾癟，就像泥人被爐窯烤幹了水分，只剩下半米長的藍色軀乾。它臉上沒有耳朵，只有縫一般的口器和洞一樣的鼻子，似乎老天在創造它的時候只是隨手往泥團上戳了幾筷子。

　　風子軒忽然記起，《山海經》的異獸錄裡有它的插圖，名字叫做狌狌。

　　但他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世上真的存在妖魔！?可是怎麽可能啊，從來沒聽見過報道。

　　黑衣人從容收刀，從腰包扯出一張懷紙，仔細擦淨刀身的血跡，但他身體並沒放松，殺氣若有若無散發出來。

　　黑衣人掏出手機:“一隻成年狌狌，死了三個人，讓趕過來的警員直接封鎖學校。”

　　這次風子軒看清他的臉了，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除了長得有些滄桑，看不到一點奇異之處。

　　風子軒的眼睛跟著他的身影轉動，黑衣人終於注意到不對勁，他輕咦一聲，脫口而出。

　　“有活的?”說著，黑衣人把懷裡的長刀刷一下抽了出來。

　　風子軒瞪大眼睛，殺人滅口嗎?他張了張嘴，牟足了勁想說話，喉嚨裡忽然湧出一團血塊，腥腥甜甜。

　　“咳咳，”風子軒發現自己能說話了，“別殺我……我什麽都沒看見。”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我什麽都沒聽見。”

　　蒼白無力的解釋沒有起到一丁點作用，黑衣人眯著眼睛，視線遊走在青年身上，一股殺氣鎖定著他，從頭到腳，似乎看了個透徹。

　　那人伸出長刀抵在他喉嚨上，風子軒不敢再多說了，他怕稍一動彈，自己把自己害死。

　　此時，後背的傷口處也不那麽疼了，可以忍受，伴隨著酥酥麻麻的感覺，像有好多螞蟻在裡面咬，風子軒意識到，那奇特的古玉真的為他擋了一劫，於是他鬼使神差的攥緊了手上的玉佩，不想讓黑衣人發現。

　　黑衣人從腰包裡摸出一張黃紙，紙上畫著歪七扭八的鬼符，他一抖手腕，把符篆一樣的黃紙甩到風子軒臉上。

　　“現！”

　　風子軒感到腦門上傳來一股暖流，他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

　　“沒有妖氣麽……”黑衣人松了口氣，收起長刀，單腿跪在他邊上，把黃紙揭下來揉成一團，隨意扔了。

　　空氣似乎又流動起來，黑衣人把青年翻了個身，他看見風子軒後背那塊傷口往外滲血，在幾分鍾前它還貫通整個心室，但現在已經愈合了大半，如今只有表層血肉翻著邊，就像皮外傷。

　　他又把風子軒翻回來，渾然不在意青年疼的咧嘴冒冷汗。

　　“狌狌沒來得及吃你心肝啊，真是幸運，”黑衣人突然笑了，這笑容讓他不寒而栗。“你想斬妖除魔嗎?”

　　斬妖除魔?風子軒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回答什麽。如果說想，自己會不會每天和這種鬼東西打交道?如果拒絕了，會不會被滅口?

　　可他真的不想答應啊，誰想碰上這種怪事。

　　窗外，由遠及近的傳來刺耳的警鈴聲，風子軒無比期待著警察衝過來解救自己。

　　黑衣人好像根本沒聽見外面的聲音:“你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風子軒:???

　　黑衣人不容他爭辯，探出手，在他脖子兩側捏了捏。

　　一陣暈眩感襲來，風子軒什麽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過了多久，風子軒睜開眼睛，定了定神。

　　周圍是熟悉的寫字桌、昏黃的床頭燈，還有椅子上搭著的一件破爛不堪的校服外套，他意識到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

　　潮水般的記憶湧入腦海中，趙曉楠……狌狌……黑衣人……

　　風子軒完全回憶起來，有個該死的狌狌差點殺了自己，還有個更該死的黑衣人讓他斬妖除魔。他這小細胳膊小細腿除個屁的妖魔啊，上去一個滑鏟就把妖魔鬼怪喂飽了。

　　晦氣，太晦氣了！

　　風子軒一骨碌爬起來，發現自己光著身子，隻穿一條大褲衩。

　　等等，我碗口大的疤呢?

　　他兩隻手一前一後摸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傷口處的皮膚光滑極了，只有黏黏的汙漬能證明昨夜的遭遇。

　　風子軒不知道自己後來又經歷了什麽，他伸出手去拿床頭的手機，卻摸到了一塊溫潤的圓餅。

　　是那塊古玉。

　　青年愣住了，這塊玉是趙曉楠包裡的東西，卻莫名其妙救了自己一命，而且看這架勢，黑衣人把它當成是自己的東西了，一並給帶回來。

　　他仔細端詳古玉，情不自禁的用手去摩挲，又有些傷感，玉還在，養玉的人卻不在了。

　　死亡這個詞像大山一樣壓著他的後背，一晚上過去了，依舊堵的心裡難受。

　　冥冥中，風子軒有種預感，自己以後還會經歷這種事，他不禁攥緊了拳，上下牙床咬在一起。

　　沉默片刻，青年把玉放在一旁，他打算找個機會還給趙曉楠的親人，不管怎麽說，那終究不是自己的東西，它已經給自己擋過一劫，緣分已盡，做人不能貪得無厭。

　　風子軒拿起手機，現在是凌晨三點半。

　　微信上顯示出99+，他點進去，置頂是老爸老媽、飛翔的高三二班、大聰明，班群裡似乎炸了鍋，999+的感歎號不斷刷新著聊天記錄。

　　風子軒翻了一會，大概明白了。

　　這起靈異事件被很好的掩蓋過去，取而代之的是精神病患者在高校連捅兩人，傷者被送往醫院，尚未脫離生命危險，同時校領導緊急宣布臨時停課一天， 包括高三和初三的畢業年級。

　　只有親身經歷了全過程的風子軒明白，年級主任趙曉楠和老保安再也回不來了，他不禁抿了下嘴唇，悵然若失。

　　等等，青年突然一愣，班群下面這個大聰明是什麽東西?

　　他瞪大眼睛點進去，只見最上面顯示著，晚上十點半:你已添加了大聰明為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下面是《新手入職手冊.pdf》

　　風子軒莫名其妙，點開文件，裡面只有短短半頁的字，沒有題目，那段話如是寫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不義，以人牲飼妖魔。

　　妖魔之道，在吾身，在吾心。

　　人之根本，精氣神也，此乃妖魔珍饈。

　　妖魔喜人惡牲，故人族式微。朝飲晨露，暮至黃泉。兄弟相殘，父母啖子。

　　幸得人皇當立，建功傳道。一統九族，歃血為盟。

　　自涿鹿之戰始，人族大興，分庭抗禮，以此五千年有余。

　　太平盛世，人間繁華。然，吾輩謹記，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論男女老幼，皆有斬妖除魔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宜懸頭鄉野村廟間，以示萬裡。明犯我人族者，雖遠必誅！

　　……

　　風子軒一字一句看下去，呼吸越來越急促，到最後竟冒出一頭冷汗。

　　他隻覺得一扇嶄新的大門在向自己敞開，門後是光怪陸離的妖魔世界，現實與虛幻交織在一起，而他十八年的人生閱歷甚至都不能用坐井觀天來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