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來找你報仇的。”
“我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我的痛苦。”
“……”
在蘇穆陽的眼神看向劉麗麗的一瞬間,劉麗麗突然說話了。
確切地說,她沒有張嘴,但聲音卻真真切切地傳到了蘇穆陽的耳朵裡。
不光是蘇穆陽,連同高見賢和禿頭男以及胖子網紅他們幾個怨靈也被劉麗麗的聲音影響,突然停止了對假人的施暴,一臉疑惑地互相看了看,而後又一起看向了站在最後面的劉麗麗。
劉麗麗目不斜視,猶如女王一般從一眾怨靈中間緩緩走過,而後在假人面前蹲了下來,盯著假人的眼睛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我並不恨你!”
“甚至你也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但我卻因為你被毀掉了一生。”
“哦,不!”
“不是一生,是我的永生永世。”
“我從第一世輪回開始,所經受的所有苦難,就是因為你。”
“從那以後,我的每一次輪回都是為了經受更多的苦難,就是等著有一天將這些苦難和那隻狐狸一起,被你吃掉。”
“因為這些苦難,是一味毒藥。”
“我生生世世的苦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讓你吃下這味毒藥。”
“人各有命,怨不得旁人。”
“所以我不恨你,我也沒有資格恨你。”
“但我隻想讓你感受一下我的苦難,感受一下這味毒藥是如何煉成的。”
“……”
“我的第一世,叫楊柳葉。”
“……”
雖然劉麗麗是盯著假人的眼睛,但蘇穆陽卻莫名地有一種被劉麗麗直接盯住了的感覺。
而在劉麗麗說出“楊柳葉”這個名字之後,報應鍾轟然碎裂,連同鍾樓,乃至整個因果廟都碎成了無數白色的雪花兒,整個副本世界變成了一片白雪皚皚。
蘇穆陽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嬰兒,正被一個中年男人抱在懷中,急匆匆地往雪地深處走去。
“其實我沒有名字,因為父母剛生下我就把我扔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只因為我是個女娃兒。”
“後來山裡的一個獵戶把我撿回了家,因為他家屋後有一顆柳樹,所以給我起了個名字叫楊柳。”
“長大後,我自己加了一個字,這才有了楊柳葉這個名字。”
……
劉麗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冷漠地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但卻無端讓人覺得心裡沒抓沒落的,空得很。
蘇穆陽就這樣以第一視角,隨著劉麗麗的講述去感受了楊柳葉的一生。
獵戶把她撿回家,不是因為可憐她。
而是他們家有個智障兒子,比楊柳葉大七歲,再加上家裡窮,獵戶擔心兒子以後娶不上媳婦,所以就把這個女娃娃撿回去留著當童養媳。
就這樣,楊柳葉還在繈褓中的時候,她的未來就已經被安排好了。
貧賤夫妻百事哀。
從小楊柳葉就是聽著夫妻倆的吵架聲長大的。
兩夫妻吵架,獵戶一急眼就打老婆,他老婆挨了打沒處撒氣,就把楊柳條扒光了拉冰天雪地裡用細竹條狠狠地抽,一直抽到把竹條打斷為止。
獵戶看到了也不管。
只要打不死,能留口氣將來能給家裡傳宗接代就夠了。
除了傳宗接代這個任務之外,楊柳葉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幫著家裡乾活了。
四五歲的時候,
洗衣做飯。 再大一點,就跟獵戶老婆一起下地種苞谷,進山挖野參。
這還不算什麽。
畢竟只是身體上的苦和累,更大的苦難來自獵戶家那個智障兒子。
那個混蛋腦子雖然不好使,但身體發育的很快,再加上獵戶兩口子一直說楊柳葉是他的媳婦兒,所以他也跟著“媳婦兒”、“媳婦兒”地叫。
後來就那麽渾渾噩噩地,跟獵戶家的智障兒子圓房了。
十五歲那年,楊柳葉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也是在那一年,獵戶進山打獵被狼咬死了,獵戶老婆砍柴的時候掉下了山崖,整個家的擔子一下子都壓在了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小姑娘身上。
她能怎麽辦呢?
白天下地乾活,晚上就著昏暗的油燈納鞋墊兒,攢多了就拿到集市上換點錢。
如果只是這樣,那不過也就是生活苦一些。
可偏偏獵戶家這個智障兒子還是個爛賭鬼,楊柳葉辛辛苦苦掙的那點兒錢連吃飯都不夠,還總是被他偷偷拿去外面賭。
一賭就輸,輸了就回家打老婆,打孩子。
往死裡打那種。
楊柳葉實在受不了了,就想帶著孩子偷偷跑掉算了。
結果半路上遇到了山賊,山賊把她的三個孩子給賣了,又把她賣到了城裡的窯子。
一個弱女子,在那樣的世道裡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隻好又渾渾噩噩當起了窯姐兒,一邊掙錢,一邊想辦法托人打聽三個孩子的消息。
當了三年窯姐兒,錢沒掙到,孩子的消息也沒打聽到。
楊柳葉卻染上了花柳病。
窯子裡不要她了,三更半夜把她扔外面荒郊野地裡讓她自生自滅。
你以為這就完了?
臨閉眼的那一刻,她看到兩個小乞丐一前一後向她走來,大一點兒的小乞丐邊走邊跟後面的小乞丐說:“栓娃子!你看那個人,是不是娘啊?”
……
“一直到死,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我的幻覺,還是真的看到了我的孩子。”
“……”
“我的第二世,叫林秀秀。”
……
劉麗麗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蘇穆陽又繼續看到了她的第二段人生。
然後是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她的人生無一例外,全都是拌了黃連一樣的苦。
不僅僅是苦,還有絕望。
作為第一視角的親歷者,蘇穆陽對她所遭受的一切全部都感同身受,整個人都陷入了濃得化不開的負面情緒之中,而這負面情緒又衍生出無窮無盡的暴戾。
不過也就在這個時候,識海之中有一股清涼瞬間走遍全身,將暴戾的情緒消弭於無形。
那濃濃的負面情緒也在這股清涼的衝刷之下瞬間消散。
“我很抱歉!”蘇穆陽嘗試用意識與劉麗麗對話,“不管你是劉麗麗也好,楊柳葉也罷,亦或是林秀秀……,我很抱歉讓你受了這麽多的苦!”
“但我也只能說一句抱歉,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麽,單純只是因為生而為人的同理心。”
“你說你不恨我,我相信你!”
“因為相信你也知道,我和你一樣,都是受害者。”
“如果要恨,我們應該去恨那個在背後布局,將你我玩弄於鼓掌之間的人。”
“和你相比,我算是比較幸運的。”
“至少我還活著。”
“你說想讓我感受下你的痛苦,那麽現在我告訴你,我感受到了。”
“我不但感受到了你的痛苦,還感受到了你的不甘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著你的痛苦和不甘心,繼續走下去。”
“直到把那個躲在背後的老陰比揪出來為止。”
“好嗎?”
……
轟——
眼前的一切快速消退。
報應鍾、鍾樓以及整個因果廟又重新凝聚,蘇穆陽又回到了副本之中。
所有怨靈呆立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沒有身體,不會流淚,但蘇穆陽能感受到他們身上濃得化不開的痛苦情緒,猶如實質一般將它們緊緊包裹。
而劉麗麗則在眼前化作點點星光,怦然消散。
留下一紙路引在地面之上。
【一位怨靈原諒了你,你獲得了一張還鄉路引!】
【是否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