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邪氣
張雲敏的人馬從後門疾馳而入,他當初找人到處搜集北境的地圖有些事靠著斥候們自己畫出來的,還有一些聽當地的百姓口述的
這些地圖未必精準,但是在這一刻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這條只在放牧的百姓口中流傳的通道,沒想到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等確定這數萬大軍都入了城,在前頭城牆處得到消息的孫郡守雙腿一軟,差點沒直接在城牆上跪下去。
此刻的孫郡守也顧不得其他了,匈奴人攻了幾天都沒打下祁陽,但祁陽縣也損失慘重,到最後,就連孫郡守自己都不得不站上了城牆。
他當然也怕死,但孫郡守心裡更清楚,等到祁陽縣城破的時候,所有人都要死,更何況他做為郡守,屍首一定會被懸掛在城門上以儆效尤。
與其到時候被屈辱的殺死,倒不如死在城牆上,至少還能得個好名聲。
孫郡守以為這次必死無疑了,沒想到這位新來的女刺史,竟然帶著兵馬來援助了。
孫郡守一下城牆,就看見原本一片混亂的街道上,已經被擠的滿滿當當了。
但奇怪的是,人雖然多了,卻並不顯得混亂。這些新來的士兵站在城中,一個個面色肅殺,盔甲折射著寒光。
為首的女子摘下了頭盔,一路走來,所有人都風塵仆仆,就連張雲敏也不例外。但奇怪的是,少女的眼眸卻璀璨如星辰。
張雲敏從馬上跳了下來,直接站在了孫郡守身邊,“辛苦了。”
孫郡守微微一愣,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大段溜須拍馬的說辭,也做好了張雲敏可能會說些什麽的預測,但怎麽都沒想到,對方竟然會說這三個字。
但孫郡守反應的也很快,連忙抱拳行了一禮,“不敢不敢,張刺史能趕來,真是我祁陽縣百姓之福啊。”
張雲敏搖了搖頭,“客氣話就不必說了,我也知道現在形勢危急,匈奴人被我偷襲,恐怕這一時半會兒沒空再攻城。”
“有著片刻喘息的功夫,孫郡守和我說說如今祁陽縣的情況吧。”
孫郡守連連點頭,“前頭就是府衙,咱們去府衙說話。”
祁陽縣如今不準進不準出,城內一片慌亂,也就只有府衙還勉強算得上清淨了。
但也僅僅只不過是清淨而已,府衙內的下人都被遣散了,室內也是一片狼藉。
孫郡守有些不好意思,開口解釋道:“府衙內伺候的下人,都被我派到外頭去了。現在軍營也需要人,還有要煮藥的,洗衣服的。”
“咱們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但每個人手頭都有活乾,總歸要堅持的長久一些。”
張雲敏點了點頭,很罕見的對這位郡守的印象還不錯。
“非常時刻,的確不是耽於自己享受的時候,孫大人,這些天的軍報都還在麽?”張雲敏問道。
孫郡守的神色有些緊張,甚至還磕磕絆絆起來,“這個……軍報,軍報……”
站在張雲敏旁邊的男人不悅的皺起了眉頭,“難不成你們沒寫軍報?”
軍報便是軍情,這一戰到底是輸是贏沒人知道。
軍報在這個時候,就成了至關要緊的東西。
趙含章則是沉靜許久,最後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笑容來,微微抬著下巴自信的往外走。
把她的人帶了進來,她正式接見刺史府的官員和將士。
雙方見過,刺史府的將帥和官員是有些看不起趙含章的班底的。
裡面比較能讓人信服的估計就是趙駒了,剩下的,不管是趙寬幾個,還是站在她身邊的傅庭涵,看著都過於年輕,更不要說孫令蕙了。
年紀小不說,還是個女的!
刺史府中的軍報並不多,傅庭涵翻了一遍就記住了,他還看了豫州軍斥候探回來的各種情報,雙方互通姓名,算見過以後,他就開始匯報雙方的情況。
“劉淵的大軍號稱有二十萬大軍,但根據這幾次出戰的規律和各地的情報來看,應該只有十二萬左右,其余的要麽是後勤,不作戰,要麽就是被挾裹的普通百姓。”傅庭涵道:“而我們這邊可以作戰的人更少。”
傅庭涵抬起頭來掃了一眼刺史府的眾將士,道:“號稱是八萬,但實際作戰人數不足五萬,全部屬於虛報人數。”
眾將不樂意了,荀修代表同袍們大吼道:“傅大公子說話可要負責,你是說我們吃空餉?”
傅庭涵面無異色道:“現在朝廷會有空餉給你們吃嗎?你們要吃,吃的也是何刺史的空餉,不過這些數據都是從何刺史給你們的糧草中算出來的,也就是說何刺史是知道你們吃空餉的,養你們的人都知道的事,也就算不上空餉了。”
荀修:……
躲在大屏風後面偷聽的何刺史:……
趙含章掀起眼皮掃了他們一眼,示意傅庭涵道:“繼續。”
接下來傅庭涵就開始空手匯報其他情況,比如豫州庫房現在的糧草情況、武器軍備情況,各路將軍手底下大概的人數,馬匹情況……
甚至還有接下來幾天的天氣預報。
眾將吃驚的張大了嘴巴,紛紛扭頭去看於盛。
懷疑這番話是於盛教傅庭涵說的。
但於盛也驚訝呀,半晌回不過神來。
眾人大受震撼,一時不能不知該怎麽質疑趙含章的能力。
剩下的半天時間就在傅庭涵的匯報中渡過。
趙含章聽傅庭涵說現在匈奴的大軍分成四部分圍著豫州,其中對方的中軍就圍在陳縣之外,立即感興趣的起身想去城樓上看看。
眾人自然要跟隨,但在去之前,荀修等人一把拉住於盛,幾個重要的將領和官員就落在了後面。
荀修不高興的問他,“如此重要的事,你不告訴我們,卻告訴傅庭涵,你何時投靠了趙含章?”
於盛:“……如此重要的消息我也是才知道的,荀將軍,你都沒告訴過我你手下才有八千人,你不是號稱有一萬五千人嗎?”
荀修目光遊移,然後又理直氣壯起來,“虛報人數的又不止我一個,這不是最要緊的,若此事不是你說,那他們是怎麽知道的?雖然他說的不對,其實我是有九千人……”
荀修聲音減低,又有些底氣不足起來,“於先生,使君也太偏心了,趙含章雖然來援助,但她手上也才一萬人,我們哪裡比她差了?而且我們跟了使君這麽多年。”
躲在屏風後面的何刺史重重的咳嗽一聲,一直拖著於盛說話的眾人身體一僵。眾人轉到屏風後面見何刺史。
何刺史臉色有些蒼白,隱隱還泛著青色,他看向於盛,問道:“傅庭涵說的那些是你告訴他的?”
“不是,”於盛苦著臉道:“他說的有些東西,連我都不知道。”
比如他們現在的糧草和軍備數量,他這段時間並不在陳縣,哪裡知道還有多少糧草,多少軍備?
倒是各位將軍吃空餉的數量倒和他知道的差不離,但……
他咽了咽口水道:“他就看了寫軍報,還有斥候查探回來的信息,軍中的一些帳目而已,翻動的極快,我覺得他應該沒有記下多少東西才對,誰知竟……”
旬修表示懷疑,“哪有如此厲害的人?該不會是趙含章提前叫人查不出來,讓他在我們面前做戲的吧?”
何刺史抬起眼來瞥了他一眼,他們吃空餉的事,他都是查了許久才查出來的,趙含章才回汝南郡多長時間?
即便她背後有趙氏,何刺史也不覺得她能在他的軍中安插下那樣的人手。
何刺史垂眸思考片刻,突然又放松下來,“趙副將要去城樓上看匈奴的大軍,你們再不去就追不上人了。”
荀修等人一驚,連忙躬身告退,小跑著去追趙含章。
於盛想了想,留了下來。
何刺史等他們走了便看向於盛,“你這幾日便跟著傅庭涵,看看他是真有這個本事,還是因為趙含章。”
於盛應下,憂慮的問道:“使君,您的身體……”
何刺史伸手摸了摸胸膛,眼中黯然,“日子已經不長了,我一死,軍中士氣必大受打擊,荀修這幾個都不老實,你要助趙含章收服他們幾個,無論如何要守住豫州。”
他頓了頓,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狠狠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便冷冽了許多,“若是受不住,那就提前將百姓驅趕離開,堅壁清野!”於盛大驚,“使君,這……這是遺臭萬年的毒計啊。”
何刺史眼中卻閃著寒光,狠戾的道:“若豫州一定會被破,劉淵賊子也休想從我豫州得到一粒糧食,只有我們比他們還狠,方可止住他們南下的路。”
於盛渾身發涼。
趙含章此時已經站在了城樓上。城門對著的官道上旌旗飛揚,趙含章眼神還不錯,可以隱約看到旌旗上的“漢”字,那裡駐扎了一隊匈奴軍,此時他們沒有攻城,所以是遠遠駐扎著。
“有多少人?”
跑來的荀修扭頭就要找斥候,傅庭涵已經道:“根據昨晚的煙柱估算,大概五萬人左右,只是斥候很難近身,所以不知他們的布置。”
趙含章就扭頭問荀修,“那一片的地形圖有嗎?”
荀修這才找到話說,“有。”
追是不可能追回來的,別說他們之間差了近一個白天的功夫,就說以趙程的固執,誰能把人追回來?
趙瑚親自出面都辦不到的事,更不要說下人們了。
但管家還是派人出去追,不說做做樣子,給趙程送些東西去才好呀。
結果人才出去,各家都有人哭上門來,管家一問才知道,“老太爺,郎君不僅把小郎君帶走了,還帶走了族裡好幾個子弟,還有學堂裡的學生。”
“現在各家都找上門來,老太爺,您,您要不要躲一躲?”
趙瑚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暴怒,“躲什麽躲,趙東呢,我們找趙東去!”
趙瑚是會躲的人嗎?
那當然不是了。
趙氏宗族裡渾的人不少,但老一輩裡最渾的一定是趙瑚,他直接出門,領上門外想要找他要兒子孫子的人家一起,直接打入趙東家,差點兒把人家給砸了。
最後還是趙銘攙著他老爹過來才平息這次衝突。
趙淞看著被砸了前廳的趙東家,氣得指著趙瑚的鼻子大罵,“你要幹什麽,造反嗎?”
“趙程是什麽脾氣你不知道嗎?誰能做他的主?你要撒氣回自個家裡撒去!”又說跟著趙瑚胡鬧的那些人家,“孩子們都大了,他們要做什麽自有他們自己的主意,如今這世道,縮在家裡才是死路一條,出去闖一闖,奔一奔,說不定還有一番前程,你們還能一直把孩子當奶娃娃一樣拘在家裡不成?”
眾家長低下頭去。
趙銘這才開口,“三娘都能領兵作戰,他們都還是三娘的兄弟,為何不能上戰場?”
他道:“被他們帶走的學生,年紀最長的十三歲,最小的也才九歲而已,相比之下,族中子弟年紀更長,學識更豐,諸位有什麽可抱怨的?”
趙瑚不服氣,和趙東一樣口不擇言,“話說得好聽,怎麽不見你去?你躲在族中,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趙銘和趙程可不一樣,他會被激得也甩袖就走嗎?
他目光清冷的落在趙瑚身上,正要說話,他邊上的爹已經暴跳如雷,指著趙瑚就罵:“他怎麽就是躲在族中了?你以為他樂意留在家裡管你們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兒!他可是定為中上品的士,若不是為了宗族,他早出仕去了!”
“整日裡就是你給他找麻煩,這一年裡,族裡的人和佃戶長工告了你多少次?你還想把他激走,他一走,你是不是就可以反了天了?”趙淞特別憤怒,“現今是什麽時候了,匈奴人就陳兵豫州邊上,一個兩個都不管事,不是跑了就是做壁上觀,我告訴你們,你們最好祈禱三娘能擋住匈奴大軍,不然族裡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戰死在西平!”
趙銘不由扶住他,“阿父!”
“你閉嘴,”趙淞無差別攻擊,指著他罵道:“你也是個不孝的東西,想讓我南遷,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族人皆靜,縮著腦袋不敢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