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彌補

　整理完畢，就聽見防盜門響。

　停雲朝門口看去，爸爸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停雲。

　鬧完別扭，緊接著就是兩月沒見，這再次見到，都有些不自然。

　還是停雲先招呼道:“爸。”

　爸爸衝他點點頭:“回來了?”

　“嗯。”停雲也點頭。

　人在家裡，自然就是回來了，這段問答似乎多余，但對父子倆來說，都並不覺得多余。

　爸爸把買來的東西放在置物架上，從裡面拿出一瓶機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停雲說:

　“防盜門這兩天響得厲害，上點兒油。”

　這下，停雲也感覺到，爸爸真的變了，變得有煙火氣了。

　以前，他是對這些生活細節視而不見的。

　東西如果不是壞到沒法用，他是不會想著換新或是修理的。修理也是叫維修工來修。

　他那雙拉大提琴的手，乾不來粗活。

　停雲伸手，想把他手裡的機油接過來:“讓我來吧。”

　爸爸的手往後一撤，認真地說:“我來！”

　停雲收回手，看著爸爸打開機油，拿著它回到門口，伸長手臂，從上往下往門軸上塗機油。

　那認真的樣子，不亞於他保養他的大提琴。

　停雲看著他，心裡有一種既溫暖又哀傷的感覺。他走過去，幫忙扶住門扇。

　看起來毫無必要的舉動。

　爸爸抬頭看他一眼，又悶聲不響地繼續上油了。

　上完油，把門扇來回開闔兩下，聽著不響了，就把門關上。

　父子倆各自去幹各自的事情。

　爸爸走進自己的房間。一會兒，拿著那瓶大提琴保養油走到門口:“停雲，這是你買的?”

　“嗯。”停雲點了下頭。

　爸爸握著那瓶大提琴保養油，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以為，你不喜歡我拉大提琴。”

　這句話說得停雲心裡一酸，他立刻解釋道:

　“爸，我從來沒有不喜歡你拉大提琴！我知道那是你的夢想，我怎麽會不希望你做自己最喜歡做的事情?”

　他頓了頓，又說:“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因為大提琴，總是那麽憂鬱。我希望你能從自己最喜歡的事情裡得到快樂！”

　爸爸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很久，長長地歎了口氣:

　“曾經，很多年以前，大提琴確實能帶給我快樂。我甚至一度以為，我就是為大提琴而生的！”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是後來……

　“沒有實現的夢想，到最後，就只能給人帶來痛苦，可偏偏又放不下！”

　停雲聽著這些話，心裡很難過。

　這是爸爸第一次把他的失意不甘宣之於口。但以前，雖然他沒說過，停雲也完全明白。

　爸爸他視大提琴如生命，把大提琴當作畢生的追求，可是最終卻在這方面毫無建樹。

　如果他沒有才華也就算了。

　可是他明明有才華，卻因為受不了職場的爾虞我詐，憤而辭職，通往夢想的道路自此就斷了。

　更何況，他還因此失去了愛情與婚姻。

　人生在世，所追求的東西，說來說去不就兩樣嗎?

　一樣是事業，它能帶來成就感和自我價值感。

　一樣是感情，它能帶來歸屬感和安全感。

　而爸爸，他哪一樣都沒得到，怎麽能不難過，怎麽能不挫敗呢?

　以前爸爸只在心裡難過，停雲也沒法勸他什麽。今天他自己說出來了，停雲就想開解一下他。

　媽媽的事是禁忌，沒有辦法提的，只能說說大提琴了。

　停雲斟酌著語句說:

　“爸爸，你說，你沒有實現夢想。我在想，怎樣才叫實現了夢想呢?”

　爸爸抬起頭，認真地聽他說。

　停雲目光沉靜，表情認真:

　“成為出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去全國乃至世界各地演出，獲得名與利，鮮花與掌聲。這樣的話，毫無疑問，就算是實現了夢想了。

　“但是，沒能做到這樣，就不算實現了嗎?夢想實現與否，就只是通過這些來判斷的嗎?”

　爸爸的目光一凝，他似乎真的沒想過這些。

　停雲繼續說下去:

　“其實在我看來，你早就實現夢想了！大提琴早就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了，它承載了你的悲喜。

　“我還從沒有聽過，誰能把大提琴拉得，像你拉得這樣有靈魂，這樣抓人。

　“如果拋開外在的評價，僅從技藝和熱愛的角度來說。爸爸，你早就成功了啊！”

　停雲一口氣說了這麽一通話，說得略微有些激動。

　他是真的希望爸爸能想開。

　誰都想實現夢想，但是實現不了的情況下，人也要接受現實，盡量快樂地活著啊！

　如果爸爸始終沒法接受現實，那他就換個角度來勸他，讓他相信，夢想已經以另外一種形式實現了。

　爸爸聽他說完，半天沒有言語。

　他這些年之所以這麽痛苦，全都因為內心的挫敗感:夢想的無法實現，和愛情的幻滅。

　如果不是因為放不下執念，如果像大多數人一樣，隻關心柴米油鹽、一日三餐，他也可以過得平靜安然。

　拿不起又放不下，得不到又心不甘。這些年，他一直都處於這樣的內耗之中，無法解脫。

　自己痛苦不說，還讓小時候的停雲也跟著痛苦。

　以前他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以為自己把什麽都埋在心裡，從不會把情緒發泄在停雲身上，這就可以了。

　直到上次，父子倆因為照片的事生氣，停雲把心裡的委屈全都喊了出來。

　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以前，對停雲如此疏忽。

　真的是，沒照顧過他生活，沒關心過他學業，沒在乎過他想什麽，就僅僅是把他養大了。

　他才意識到，原來停雲的童年，遠比他以為得更加不幸福。

　傷害停雲的，不僅是母親的離去，還有他這個父親的疏忽啊！

　還有他自己的母親，都到了這個歲數，還要為他的情緒問題操心，像操心一個孩子。

　他這些年，都在做什麽啊?似乎根本沒有成熟起來啊！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很是自責，想要補償母親和兒子，又不知該怎麽做。

　想來想去，覺得應該開始學著關注現實，關心生活小事，至少能夠處理生活中遇到的問題。

　至少，成為一個可以讓母親依靠的兒子，讓兒子敬重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