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晚上十點左右,她才徹底退了燒。第二天早上她的頭還是有些暈的,所以又請了半天假,午休後我們才回了學校。
下午的那幾節都是走班,講的還是些新知識。我做著筆記,側眼看周筱時,我發覺她有些發愣,碳素筆戳到一個字上就停了下來。老師接著往下講,她也不做任何動作。
“筱筱,走神啦。”
“啊?額……嗯……”
她老是走神,在接下來的這幾節課。政治課的時候還被老師點了下名,但也不起任何作用。
晚自習的時候有個數學小測,通常是第一節課考完第二節課就能出成績。100分的卷子我拿了76,而當我看向周筱的卷子時,她居然才考了61,差一點就不及格。看著她卷子背面空白的一片,她的狀態還是有些不在線,對於一些事物總是心不在焉的。聽薛喵喵她們說,她晚上回去的時候還差點走錯宿舍。
第二天早上,她趴在桌子上,打開語文書,看著古文,可光一個標題就嘟囔了半天。下了早自習,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想讓她回去再休息幾天。周筱表示並不需要,休息幾天就等於落了幾天的課,後來再學的話有些地方可能就搞不明白了。
“可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能學進去嗎?”
“……”
“唉……你真該回去休息幾天,或者去外面散散心,調整一下狀態,這再過不久就要合格考了,你也要往遠了看啊。”
班主任又看向前門。此時我正在外面,側耳聽著。
“何書梁!給我進來!”
我被嚇了一跳,重心不穩直接把辦公室半掩著的門撞開。找到平衡後,又站的繃直:
“嘿嘿,老師。”
班主任示意讓我過去。剛想給班主任道個歉啥的,她卻給我使了個眼神。
“啊?”
“咳咳,反正,周筱,你不要總是把學習放在第一位,有個好的身體和狀態才是未來發展的本錢。總之,接下來的幾天,我還是會給你準假。還有何書梁,你也是……”
“我,我……”
她趕緊又跟我眨了眨眼。其實就算不做這些,我也是會答應的。
“好,我知道了。”
“嗯,周筱,你先出去吧。”
周筱走出辦公室,班主任也松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緩了一會兒,又對我說道:
“書梁,這幾天多帶她出去走走……周筱的家庭我還是有些了解的,不怪她這麽低迷。好好開導她,往後要是都這個樣子可不行……哦,對了……”
她又轉身拿來錢包,打開翻了翻,從裡面掏出了一個紙袋子:“這裡是一萬一,去處理一下周筱家的後事……我知道這肯定不夠,但這是我這個月預支下來的工資,確實沒有現錢了。要是還需要的話,就盡管跟我提。”
“額……老師,不……”
“好啦,還跟我客氣什麽,難道你想要周筱一個人承擔?”
“不,不是……我,我負擔的起的。”
班主任一下把紙袋塞給了我:“知道你家有錢,那也是父母的血汗錢,就這麽幾萬幾萬的花……花錢可比掙錢容易多了,這點事,等你進入社會就明白了。”
……
這會兒已經上課了。回到班,老師在講著知識點,而周筱則是拿著筆記本站到了後面,想用這種方法找回狀態,但寫著寫著還是容易走神,通常一下就是十幾分鍾。我一樣拿著本子站到了後面,
在她的旁邊。她一走神我就會提醒她一下。我想一想……一節課四十分鍾,如果沒記錯的話,她一共走神發愣了十二次。 其實回學校的這兩天有挺多同學問我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我並沒有說明。周筱相比之前的性格確實變了很多,不愛說話了,這讓我想起了剛開學的那一會兒,現在的周筱同那時候差不了多少。
臨近中午,我跟班主任請了假,帶著周筱,先回了趟家。我從書桌抽屜角落的盒子裡翻出來了幾張銀行卡,這些是之前母親給的生活費所余下來的,還有一些過年時親戚給的壓歲錢。通過手機查看了下,這些卡裡大概有十一萬左右,加上老師給的一萬一,足以舉辦一場較為隆重的葬禮。
“書梁……”
周筱推開門。我看過去,把手中的銀行卡又塞回了盒子裡。
……
既然是去散心,肯定是要去一個風景好些的地方。我想到了之前我和周筱一起去過的那條河道,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條河叫堯令河,只不過去年秋入的很晚,那會兒是快十月末的時候,樹上的葉子才稍稍變黃。要是現在這個天兒的話,還真說不準。
“我……我真的沒事……”
我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筱筱,你現在的狀態誰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我也很擔心你,就不要推脫了,出去轉一轉,心裡要是還有什麽話想說的就說出來,今天只有我們兩個。”
“……”
我站起身,走向陽台,用手摸了摸掛在上面的幾件衣服:
“把校服換下來吧,這些衣服早就幹了,已經放在這裡快三天了……”
……
我也換了身便服,又從衣架上把妹妹的棉襖拿了下來:
“披上這個,最近天兒涼下來了,山裡比城市還要冷些,可別凍著……”
去堯令河的公車上的乘客感覺明顯比之前要少了很多。也是,這路車到站多是景點,秋末這會兒人少也可以理解。路上,周筱時不時地望向天空,又看著外面沿路的風景發了呆。我點了下她的腦袋,她似乎受到了驚嚇,猛地轉過頭。看出來了,這就是最初剛認識那會兒的周筱,如此的小心謹慎。
到站之後,再次來到那個熟悉的村莊,還是那條通往山間的小道,只不過這條河要比之前淺了許多。
走著走著,卻發現前面被鐵柵封了起來:
“哎?什麽情況。”
鐵柵門被上了鎖,旁邊還貼著禁止通行的標志。我左右觀察著,發覺稍高的地方並沒鋪設鐵柵,便踩著旁邊的石頭爬了上去。
“書梁……這,這樣不好吧……”
我笑了笑:“沒什麽不好的,只不過是去裡面轉一轉,又不幹什麽……來,把手給我,這邊有些陡,我帶著你過去。”
……
這邊變化挺大的,感覺四周的林子更密了一些,彎曲的石子路上,盡是枯枝落葉,好像很久沒人的打掃了。再往深處是有一個池塘的,但是淺了很多,現在已經和河道融為一體了。沿著河邊走,周筱側臉看著這條河,似乎還想從裡面找出幾條小生命,我也在尋找著,可惜走了很久,什麽也沒有發現,也可能是氣候問題,那些小生命就如同蒸發了一般,已經無影無蹤了。
盡頭時,還是那塊兒巨石,多了一層落在上面的黃葉。我先坐了上去,然後拍了拍旁邊,讓周筱也坐下。
她雙手托著腮,眼睛依舊盯著前面。坐了好一會兒,我微微把頭扭過來,看了一眼周筱,才開口說道:
“還是放不下麽?”
“嗯!額……”
她好像有些猶豫,想組織好語言。
“人是不會一成不變的……”
“啊?什麽……”
“人是不會一成不變的,這不是你自己說的麽?”我微微低下頭。
“說,說這個幹嘛。”
“如果我理解的沒錯的話,那就拿你來打個比方……你已經變得低迷、消沉,所以不可能會一直這樣下去的,對麽?”
“我……”
“筱筱,有坎兒,就要想辦法邁過去,沒有什麽絆腳石是會持續陪伴你一生的。換過來思考一下,要是讓奶奶知道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她會作何感想,難道會高興麽?”
“不,不……”周筱撥弄著手指,頭慢慢低了下去。
“人這一生啊,說短非短,說長非長,到頭來,總是免不了一死的。對於親人的離世,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誰也逃不掉。在自己還擁有更加長遠的未來的前提下,沒有人會因此一蹶不振。筱筱,世界上沒有長生不老丹,新生與死亡無時不刻不在進行。事情已經發生了,那就要抬頭去面對它,正視它……而不是刻意地選擇去逃避。這樣,為什麽還要去害怕舊日的陰影會籠罩在你的頭上呢。”
“可,可是,奶奶她……”她想說些什麽,但似乎嘴裡被什麽堵住,就是發不出聲。
“就像我剛才所說,有坎兒,咱就得邁過去。你的從前已經如此荒誕了,那為何不靠自己的努力,在未來,去奮鬥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呢?他們已經離開了,那你就要像鷹隼一樣,敢於邁出第一步,從懸崖上起跳,學會飛翔,才能成為稱霸天空的王者;要用自己的力量,去開辟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她似乎聽進去了,點了點頭,但緊咬著牙,雙手也在微微的抖動。
“筱筱,振作起來啊。至少,還有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她徹底把頭低了下去,哭了起來。我緊挨著她,用手輕輕撫著她的頭。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直重複著這三個字,我也隻好在一旁不停的安慰。這樣子看的話,這道心結總算是解開了。
她說這幾天腦海裡總是能聽見奶奶的聲音,不論什麽時候……
周筱真的很需要陪伴,從小就是。我記得奶奶之前和我說過,感謝這麽長時間我一直在陪著她,開始我並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尋思著僅僅是陪伴而已,為什麽要謝。但現在看來,周筱那對於陪伴的渴求,一直是深刺於周筱心中的鋼釘。而我的出現,恰好將這根鋼釘拔了出來,不對她的內心留有一絲損害。
……
稍晚些,她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心魔並沒有真正的侵蝕了她,我也總算是放下了這顆懸著的心。
快要走到大門時,太陽已經落山了。遠遠地,就看到鐵柵門前站著一個人,拿著強光手電就照著我們:
“你們兩個,給我出來!”
……
一位老大爺,胳膊上還戴著紅色的袖章,估計是這一帶的管理員:
“你們倆……怎麽進去的?”
“鐵柵旁邊的山上沒有設攔截,所以就爬了上去,翻進去的。”我如實答道。
“你們倆是真敢啊,多陡的坡啊,也不怕掉下來,傷著了怎麽辦。”
“大爺,對不起,我們不應該冒這個險的。這,這個法子是我想出來的,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要是罰,就罰我吧。”
“哎呦,我罰你倆啥啊,沒出什麽事兒就好。”
“對了,大爺,這邊為什麽被封起來了。”
大爺看著裡面,歎了口氣:“今年夏天的時候,這裡面的樹木大面積的死亡,我作為負責這一帶的管理員,自然要調查此事。最後發現這些樹上多多少少都有破壞的痕跡,而且是人為的。移走了死掉的樹木,我自己出錢又買了一些樹苗和從別的地方移植過來了很多。現在這個過程應該叫……修複吧。等下,你倆進去的時候沒有破壞這些樹吧。”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連忙擺手。
“沒有就行……你們倆走吧,如果不是村裡人的話,就快些離開,不然等會兒就要沒車了。”
“好,謝謝您。”
……
回去的路上,公車裡除了司機就只剩我和周筱了。她側靠著我的胳膊,右手緊抓著我的袖子。這又讓我想起了,去年十月中旬,離校回家的那個晚上……
“筱筱, 要到站了。”
周筱看了看外面,離她家已不到幾百米:
“沒,沒……我還沒到家。”
“哎?這不是麽,難道我記錯啦。”
“奶奶說過,要把我……額……奶奶難道沒跟你說過?”
我忽然醒過悶兒來,不懷好意的笑了笑:“哦?什嘛,說過什嘛,我知道麽,我真的知道麽?”
“你,你,你明明知道!你就是想讓我說出那兩個字。”
“嘿嘿,不過,你要想好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有些不屑:“哼,早就是了。”她說這句話時的聲音很小,她怕我沒聽見,又湊到我的耳邊說:“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
我聯系好了一家殯儀館,一切的處理好後,和周筱又來到了栗谷山陵園。我選了一處較為寬敞的地方,前面還是一片開闊地,遠看還能看到青河,就是價格稍微貴了一點,一套流程下來,大概要七萬左右。我沒有吝嗇,交完錢後,在一些文件下簽了字,約定好時間,便離開了這裡。
周六上午,陰天,我和妹妹穿著正裝,而周筱穿了一套便衣,聽她說這是奶奶之前給她買過的一套很貴的衣服,一直沒舍得穿。即使只有幾百塊,但對於周筱來說,這套衣服已經比千金還要珍貴:
“奶奶,再見了,以後,我會常來看望您的。”
深鞠三躬後,我走上前,往缸裡插上三炷香,又把花放在了墓旁,蹲了下來:
“奶奶,請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周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