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幽暗的海域中,陣陣浪花隨著洋流的變動漸漸疊在一起,如同一個個衝鋒的勇士,義無反顧的拍在了漆黑的礁石上,破碎成點點水花。
破碎的海浪隨著潮水一同,裹挾著海草貝殼,衝向荒無人煙的海岸,留下幾枚閃閃發亮的晶石和細碎的貝殼,再悄無聲息的退去。
東洲,西北延綿不絕的山脈分割了廣茂的林地和一望無際的平原,廣闊的平原上,一座座高大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士兵烏黑的甲胄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巨大的玄鐵弩安座在城牆之上,近二人高的黑色箭矢讓人毫不懷疑它可以輕而易舉的射穿任何生物,哪怕目標是一頭巨龍。
大秦,世界上最強大富庶的國度,擁有著無可比擬的軍隊和強大的機關,數以百萬計的龐大人口和不計其數的耕地。
除去西北方地勢險峻的山谷,和人煙罕至的沙漠,大秦將整個大陸都納入了自己的版圖,幾乎佔據了整個東洲,境內百家爭鳴,繁榮昌盛,京城更是整個大陸的中央核心,駐扎著大秦最精銳的部隊,能抵百萬雄師。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強大的國度,此刻卻在沿海爆發了一場慘無人道的戰鬥。
樂平郡城內
殷澂身披甲胄,站在城頭,看向夜幕中火光衝天,殺聲陣陣的九龍港,神色凝重。
“這是海妖今夜第幾次進攻?”
殷澂扭頭看向一旁的副官。
副官躬身道:“回將軍,這是海妖今夜第六次來犯。”
“前線還守得住嗎?”
“港衛軍前幾日剛補充了新兵,戰鬥力肯定有所下降,依屬下看,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殷澂看了看周遭各個神情淡漠的士兵,又問道:“還有多少人馬能調過去?”
“將軍恕罪,城內數萬百姓還需保護,這滿城的器械離了哪怕一個士卒都是擺設,實在是抽調不出人手,九龍港那邊自有港衛軍操心,將軍作為樂平郡的守將,只需管好樂平郡便是。”
殷澂低垂著眼眸,他心裡明白,不是抽不出人手,是壓根不會抽,京城那位將自己送來這裡,壓根就是來送死的,自己剛上任兩天,海妖就頻繁進攻,次數和攻勢都比以往更加猛烈,要說這裡面沒有那些家夥的參與,怕是傻子都要笑起來。
想到前線浴血奮戰的士兵,他無奈的歎了口氣,轉身回到城樓內。
副官見狀,不由得譏笑起來。
“都自身難保了,還操心這麽多。”
副官很快收起嘴臉,又換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站在城牆上,百無聊賴的看著遠處濃煙滾滾的戰場,似乎並不擔心。
走進城樓,殷澂朝街上看去,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半點變化,小販依舊在吆喝,賣藝的還是在噴火,好像城外的戰鬥和他們沒有半毛錢關系,又好像在他們看來完全不用擔心。
失望的搖了搖頭,他從懷中摸出臨行前皇上給他的玉佩,還有一封親筆信。
一個月前,先皇突然駕崩,臨死前沒有指明繼承人,作為大皇子,他本該是最優先的人選。
可不知為何一向貪圖玩樂的三弟在一夜之間掌控了朝廷,輕而易舉坐上了皇位,將忠於自己的黨派盡數抹去,朝政大權被他穩穩握在手裡。
原以為是三弟深藏不露,自己技不如人也就認了,三弟也不是什麽紈絝,相信他來治理國家一定不會遜色於先皇,況且憑借兩人多年的情誼,自己也不會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可誰知他竟然被撤去了親王的身份,被貶到邊關來和凶惡的海妖交戰。
若不是臨行前作為郡主的妹妹將玉佩和三弟的親筆信偷偷交到自己手中,恐怕他現在都不明白,三弟只是一個傀儡,一切都是被人所操縱騙局。
原本以為只是三弟礙於關系,欺騙自己的謊話,今天看來倒是真的了。
望著手中象征大秦皇室的玉佩,殷澂不由得感慨起來:“這大秦也不知什麽時候變了天,我竟然沒有半點察覺。”
望了望門外的守衛,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海妖如此頻繁的進攻肯定不是毫無理由的,那些家夥就是在逼他,逼他離開,這樣才有借口除掉他,沒了他這個正統繼承人,那這天下就是他們說了算,當然他也可以帶著人出去和海妖碰一碰,可他心裡明白,那只是死路一條,而作為大秦曾經的親王,他實在做不到拉著整個城的守軍和自己一起送死,況且,自己死了,那些人目的也就達成了。
對方已經將他的退路堵死,除了逃,他沒有任何辦法。
他還不能死,他必須為父皇守住這大好江山。
想到這裡,他把信封放在油燈中燃盡,走到門前,對著外面的人試探起來:“本將軍要睡覺了,你們也早點下去休息吧。”
士兵一絲不苟的站在原地:“回稟將軍,小人的職責就是保護將軍,將軍隻管休息就是,小人不累。”
殷澂倒也沒有太意外,隨便敷衍了兩句,轉身脫下甲胄,吹滅油燈,從床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布衣換上,背上提前準備好的乾糧,提著佩劍從窗戶悄無聲息的翻了出去。
借著房簷攀到一旁的青樓,殷澂爬上屋頂借著月色朝西北角的城牆走去。
殷澂明白自己時間有限,馬不停蹄的來到了城牆下。
守牆士兵正有條不紊的巡邏著,按照慣例,兩隊同時巡視,一前一後,每隔二十米還有一名固定的士兵負責警戒,殷澂瞅準兩隊人馬交叉的空隙,摸上城牆,掛在牆沿之上。
等到兩隊人馬再次交接,殷澂瞅準時機一躍而起,快速解決了負責警戒的士兵,沒等其他士兵反應,就踢翻火盆,引燃一旁的軍械,立刻跳下了城樓。
隨著油罐被點爆,城牆上頓時亂作一團,士兵們紛紛開始救火,幾個站在塔樓上的弓兵則是嘗試朝殷澂離開的方向射擊,試圖射死他。
殷澂也不是蠢蛋,落地後就貼著城牆死角避開了守城衛士的視線,接著濃密的夜色徹底消失在了黑暗當中。
次日正午,殷澂乘著小船渡過樂平郡外的暉江,告別船家,他從懷中掏出地圖,確認方位後往北方前進。
不出所料的話自己已經被安上了通敵叛國或者臨陣脫逃的罪名,一旦被抓到那將死無葬身之地,同時他也明白,只要自己活著,那宮裡的弟弟也就是安全的,那些躲在暗處的老狐狸還會有所顧忌,這天下就還是他嬴家的。
兩年前,秦國就打通了前往西陸的航線,二弟作為使節出使拉迪諾斯,在那邊積攢了不小的勢力,只要能到達北方的LYG,逃到西陸,找到二弟,那就還有機會守住大秦,只要他殷澂不死,那些人就永遠沒有機會坐上龍椅。
殷澂脫去頭頂的發冠,把玉佩小心的收好,戴上從船家手裡換來的鬥笠,遮住面容,朝著前面不遠處的鎮子走了過去。
秦都鹹陽
剛剛退朝的嬴昭坐在龍椅之上,望向下方垂拱而立的國師和國相,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國相可是還有什麽事?”
趙冋微笑著對嬴昭行禮道:“陛下,微臣昨夜聽聞罪臣殷澂所在的樂平郡已經和海妖打了起來,但今晨軍中來報,九龍港已失,按照國律是不是應該…”
嬴昭臉色有些陰沉,聲音中不由帶了一絲怒氣:“國相這是要朕背上手足相殘的罵名嗎?!”
即使面對動怒的嬴昭,國相也沒有任何慌張,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臣不敢。”
嬴昭強忍怒氣,擺了擺手:“朕身體告恙,國相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國相輕蔑一笑,轉身離開了大殿。
對於國相囂張的態度,嬴昭雖然氣憤但也拿他沒有任何辦法,他明白對方想除掉他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借口,一旦大哥殷澂落入他們手中,那這群人就有一萬種借口把他這個徒有其表的皇帝拉下馬來。
眼下他嬴家的江山能不能守住,就全看那位遠在邊疆的大哥了。
待到國相走遠,嬴昭才看向早已等待多時的國師。
沒等嬴昭開口,國師拱了拱手,開口道:“陛下無需擔憂,自大秦建立以來,窺天樓便一直是忠於皇室的,只要大秦還一日姓嬴,那窺天樓便會跟隨皇室一日,臣此次前來,只是想告知陛下一個壞消息。”
嬴昭點了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國師將手探出袖口,取出腰間的卷軸呈了上去,嬴昭親自走下台階將卷軸接了過來,作為皇室的一員,他非常清楚這份卷軸的重量。
“臣近日來夜觀天象,發現星位逆亂,若不出所料,當是亂世將至,只怕會再上演一次千年前的神魔大戰,那場戰爭的後果陛下應當是知道的,如若不防,大秦恐有失。”
嬴昭接過卷軸,臉色有些凝重:“國師的意思是?”
“當年神魔大戰,將西方打的支離破碎,南陸的山間至今仍舊燃燒著千年前的火焰,方圓千裡寸草不生,生靈塗炭,根據臣所測,妖族或在不久之後突破封印,重現世間,妖族向來生性殘暴,加之被封印了幾千年,其對我東夏族怨恨可見一斑,若是此次守不住,莫說大秦,就是我東夏族也是危在旦夕。 ”
國師低垂著眼眸,頂著一頭白發就那樣安靜的站在一旁,等待著嬴昭的表態。
嬴昭自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現在自己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怎麽可能有辦法。
興許國師已經預料到了嬴昭的窘態,指了指嬴昭手中的卷軸:“陛下千萬記得挑個合適的時候打開,臣接下來就要閉關參悟,能為陛下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還望陛下不要辜負先皇和大皇子的期待,早日挑起大梁。”
國師說完,對著嬴昭拜了拜,隨後也緩步離開了大殿。
嬴昭目送著國師遠去,心中泛起陣陣苦澀,在原地發了會呆後,小心的收起卷軸,大步離開了金鑾殿。
樂平郡內,在青樓快活了一夜的副官從香榻上坐起,聽著手下的匯報,沒有一絲意外。
“大人,那殷澂逃了,咱們不追嗎?”
副官不緊不慢的穿著衣服,譏笑起來:“追?為什麽要追,這不正是上頭要的結果嗎?”
手下露出疑惑的神情,副官在一旁女子的嘴上啵了一口,隨後下達了自己的命令:“讓人去外面散步消息,殷澂一意孤行,以致九龍港陷入敵手,為逃脫罪責,昨夜攜大秦軍事要密臨陣倒戈,懸賞白銀千兩,不論生死。”
手下接了命令,連忙低著頭離開。
殷澂當掉發冠,用得來的銀子買下一匹快馬,將自己偽裝成一名旅客。
走官道肯定是行不通了,說不定還沒走多遠就被抓住乾掉了。殷澂抬頭看向西北方若隱若現的七絕山脈,翻身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