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面開著車子，七拐八繞，頭頂的光越來越弱，弱到我能看到大燈泡裡的燈絲。我們穿過城市，來到一望無際的平原，這裡荒無人煙，看不到農作物，偶有群鳥飛過，卻沒有一棵樹能讓其稍作停留。

　　車速越來越快，前方開始出現團霧，然後霧越來越大，根本無法看清前方，但是馬面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喂喂喂，我是去面試，不是去送死。”

　　“放心，他開這條路送人有300多年了，從沒有出現事故。”孟婆安慰我。

　　“超速扣分啊！”

　　“扣分?那得有駕駛證才能扣啊。”馬面說。

　　“放心啦，我們要是飛過去，一眨眼就到了，比這快。”孟婆說。

　　“對啊，我們怎麽不直接飛過去?”

　　“消耗體力啊，而且上面風太大，速度太快，髮型容易吹亂，再說了，我熬了一輩子的孟婆湯，就不能享受享受了?”

　　“這裡已經在這個世界之外了，不需要遵守這個世界的交通規則。”馬面解釋道。

　　“那那那，我們為什麽要會飛?”我有點不解。

　　“會飛不飛是本事，會飛沒事就飛是傻子。”孟婆笑道。

　　嗯，有點道理。

　　駛出迷霧，幾棟大樓慢慢浮現。車輛停在了最中央的那棟樓下。

　　門口兩側站著守衛，講實話，這兩兄弟有點帥，高鼻梁，眼神犀利，見到我們到來，側頭行注目禮。我注意到，他們一手一根法杖，材質不清楚，像桃木，我覺得如果是不鏽鋼會更耐用一點。

　　這棟樓的主門挺高，旁邊是各三扇小門，都是關閉的。旁邊有個攝像頭，嗯?攝像頭?

　　見到我有點驚訝，孟婆解釋道:“這是人臉識別系統，瞧好了。”

　　她走向前去，對著攝像頭，口中念道:“芝麻開門。”

　　攝像頭:“識別失敗，請重新識別。”

　　我驚了，不是人臉識別嘛?還語音控制?

　　孟婆尷尬道:“今天的妝有點濃，馬面，你來。”

　　馬面走上前去，幻化出馬臉。

　　攝像頭:“識別成功，馬上為您開門。”

　　這操作給我看呆了，馬面還真的是馬面啊。

　　“咳咳，我們外出辦事，得有點人樣，不能丟閻王的臉。”馬面見我呆弱木雞，解釋道。

　　“走吧，沒見過世面和馬面的孩子，閻王等著呢。”孟婆擺擺手。

　　進入樓內，人頭攢動。各種奇形怪狀的人們分布在各個地方，高矮不一，有雞頭人身，有人身蛇尾，香味傳來，我看到一個熊貓人在顛杓炒菜，想必那就是單位食堂了。

　　進入大廳，看到電梯，我也就見怪不怪了，電梯小姐是人身孔雀尾，居然還整了個低胸裝，這倒也沒什麽，我就是害怕她那扇尾巴，尾尖上面有很多尖銳的尾骨，如果扎到我，需不需要打針破傷風啊?

　　本來我還想著應該是個地下宮殿什麽的，閻王爺坐在堂內的椅子上，旁邊杵著牛頭馬面，下面站一群小鬼，然後就是十八層地獄，各有各的鮮血淋漓和哀嚎。

　　結果這裡裝修富麗堂皇，除了這裡的人，姑且算人吧，長得不太正常，其他都很正常。

　　上了頂樓，進入辦公室。辦公室相比外面的富麗堂皇，顯得有些簡樸，面積不大，只有一個三人座沙發，應該不是真皮，外加一個玻璃茶幾，然後就是一張紅色漆木的辦公桌，椅子上坐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

　　老爺爺正在寫什麽東西，

感覺到我們來了，抬起頭，開始上下打量著我。　　我不寒而栗。

　　“來啦，來，坐吧。”老爺爺指了指這個房間唯一能坐的地方，三人沙發。

　　“見過閻王。”

　　“見過閻王。”

　　孟婆和馬面幾乎同時問好。

　　我也剛想隨個大流，閻王擺擺手，說道:“不用在意這些禮數，都坐吧。”

　　我們三人落座，我被擠在中間，我看這兩人，坐得筆直。剛才在車上可不是這樣啊，孟婆的腿恨不得伸到前排的中控儀表台裡，我還看見馬面摳了坨鼻屎擦到孟婆的褲腿上，這會兒馬面因為變回了馬臉，鼻孔變大了，正在呼呼出氣。

　　閻王也不擺架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茶幾上。

　　“明。”閻王看著我。

　　我立不由得也坐得筆直。“是。”我回道。

　　“我先告訴你關於這個世界的三件事，方便你換個角度看這個地方。”

　　“好。”

　　閻王點點頭，“嗯，這話說來也長，我長話短說吧，後面你自己學習領悟。”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馬上到下班點了。”

　　“第一件事呢，你確實死了，我派孟婆招的你，一般人死後，會和你一樣，脫離自己的身體，然後四處飄蕩，無論家裡人擺什麽樣的靈牌，給你搭什麽樣的墳墓，你都回不去了，因為你從此失去了所有的記憶，而且你也不會有記憶，舉個例子，你今天飄到了東二環，明天飄到了北四環，你都記不住你從哪飄來，要飄往哪去，當然，活著的人也不可能看見你，你也看不見其他死掉的任何人，所以他可以從你的身體裡飄走，再飄來，進進出出，但是你沒有任何感覺，沒有記憶自然就沒有思考，也就沒有目標。那麽，在你死之前的世界，就是第一世界，我看中你呢，是因為你記不住所有關於你的人和事，但是卻記得第一世界的所有文化，知識，習慣等，但是坐在你旁邊的這兩位，他們在第一世界的所有都已經沒有回憶，是通過後天學習才知道的，第一世界你是親身感受，而他們是想象。所以你是我在任時唯一的天選之子。”

　　“難怪我的湯和千塵瀑對你一點用都沒有。”孟婆嘟囔道。

　　“第二件事呢，就是這兒。”閻王指了指地下，“這裡就是第二世界，也是我的前任領導一手創建的。死後的人們隨著時間的發展越來越多，多到天上像是飄滿了蒲公英，我的領導像你一樣，有思考，有記憶，那個時候他孤獨啊，找旁邊飄著的人搭訕，沒有人搭理他，在一次機緣巧合下，他跌進了通往第二世界的漩渦，從此，他有了目標，他開始打造第二世界，僅憑他一人之力，開發了十八個區，也就是你印象中的十八層地獄，其實不是地獄，而是十八個生活區，那些無主飄蕩的人們被他通過風力運輸過來，因為沒有記憶，他又發明了記憶製造，這些人就如同種子一樣被灑在這十八個區，隨著時間流逝，開始有了關於這個世界自主的記憶，他們開始相識，在前領導的幫助下，學會勞作，創造文明，結婚，生子，第二世界的秩序就此形成。”

　　“女媧顯靈啊！”我忍不住讚歎。

　　“可畢竟不是在這個世界重生的。”孟婆說，“就是重新投胎出生，所以老齡化越來越嚴重。”

　　“是的，結果你猜怎麽著，領導去第一世界拉人頭的時候，碰到跟他一樣拉人頭的，這個人，就是現在第三世界的創始人，洋氣點，叫CEO，我們稱呼他為地王。”

　　“這名字有點霸氣側漏。”我豎起大拇指。

　　“地王與眾不同的是，他輸送的人群是在第一世界無惡不作的，殺人放火的，喪盡天良的這幫人。口味有點獨特，他也是個發明大王，他發明了靈魂改造計劃，把這幫人全部改成了動物牲畜，開心地當起了農場主。”閻王頓了頓說，“第三世界以畜牧業為主，沒有老齡化煩惱，所以我們和第三世界簽署了跨世紀的戰略合作協議，人之初，性本善，我們招來的人，也會因為環境在後天發生改變，變壞變惡，這些人在我們世界死亡後，會打包批量發送給地王，地王再通過改造成牲畜，給我們冷鏈雞鴨魚肉，牛羊豬肉。這樣，我們就形成了外循環，第一世界也就形成了內循環。”

　　“道理我都懂了…但是，地王是通過什麽改造的…符合食品安全標準嗎?”我不由得後背發涼，這不就是人吃人嘛?

　　“我們這裡是孟婆湯，千塵瀑，人家也有自己的技術，第一世界的人們去世後，會隨著時間推移，化作泥土，滋養大地，第三世界的人們會走進變形鏡，成為各式各樣的蛋， 孵化出來就是各種各樣的美味。”

　　“嗯，道理我都懂了…但是，既然大家死後都沒有了記憶，那孟婆湯和千塵瀑的意義在哪?”我看向孟婆。

　　孟婆嘿嘿一笑，“我是第二世界的質檢，因為我們發現，招進來的人，不是所有的人都沒有記憶，會有漏網之魚，但是跟你不同，你是招進來的，他們是進來搞事情的，想要破壞這個世界，就像地王的變形鏡一樣，也有篩查這幫人的功能，喝了孟婆湯，走進千塵瀑，記憶全無，來了也是白來。”

　　“以前沒有這兩道閘口，都是通過風力入漩渦進來，結果有一天，這幫人進入十八區，策劃多起爆炸，死傷慘重，地王那邊也一樣，血流成河，領導帶領我們血戰了一天一夜，才將這些恐怖分子一網打盡。”閻王想到這裡，還是激動不已。“所以我們和地王關閉了三個世界的漩渦，各自打通了一條安全通道，作為出行和篩查，又研究出無感接觸，這樣我們就可以派人去第一世界輕松招人，再通過孟婆的部門核驗進來。”

　　“他們這麽做的意義在哪?毀滅世界?”我問道。

　　“你說對了。我們目前已知的只有這三個世界，但是肯定還有其他的世界，如果不是為了佔領，就是為了毀滅。這樣的結局就是，這三個世界將徹底破碎，陷入黑暗。”馬面說。

　　“所以我們和地王，就是為了維護好這三個世界的平衡，希望人們能安居樂業，生生不息。”孟婆說。

　　“這也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三件事，你，為什麽叫明。”閻王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