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文摩爾應該在拚盡全力清除體內的異常。
正在和西爾維婭爭奪身體的羅塞爾是這麽想的。
借由過量的雜亂靈魂,他剛好處在龍母體內的特殊環境,他完全可以不間斷地釋放靈魂去幹擾龍母的意志。
這種手段當然是有後遺症的。
西爾維婭的靈魂固然有問題,卻也仍舊帶著傳說階位的特質。
雜亂的靈魂並不能損傷到她高貴的靈魂,只能夠削弱黑龍靈魂和血肉的關聯。
而如果給她時間,這些靈魂都將成為她的食糧。
“可我不相信她有時間。”
羅塞爾操控著靈魂攻擊西爾維婭。
他也不能相信,畢竟這是大家唯一生還的機會。
羅塞爾當然猜到了奈文摩爾是教廷送來殺死龍母的好刀。
整場計劃之中,他知道所有,知道每一個人該做什麽。
唯獨奈文摩爾,他甚至方才知道對方的姓氏居然是波爾金,得到了【天父】的恩賜。
不知道對方的用處,但留給對方唯一發揮價值的事情,就只剩下了殺死龍母。
他知道奈文摩爾應該做什麽,唯獨沒有想到教廷居然這麽舍得下血本。
【聖徒】的傳承,波爾金的姓氏,甚至還有【朗基努斯】這樣的聖器······羅塞爾有一瞬間的動搖,甚至好奇西爾維婭是不是掘過某一位教皇的墳塋。
不應該的。
這樣的寶物,教廷應該把他留在家裡好好培養,怎麽會不到傳奇就把他給放出來呢?
萬一折了呢?
當然,就現在的情況來說,奈文摩爾確實是最好的合作夥伴。
不用別的,那把凶威赫赫的聖器殺死一個半殘的龍母,絕對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他只需要爭取一點時間,然後交給奈文摩爾就足夠了。
被血色紋路環繞的奈文摩爾神色平靜。
他其實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西爾維婭的契約確實有很大的問題,但說白了,契約這種東西大家翻來覆去的研究,精進契約和違背契約的手段近乎同步發展,最後煉金術士們得到了唯一一個永恆的維護契約的道路。
刀劍。
只要你的刀鋒足夠強盛,契約就能夠永遠生效,並且對方不會繞任何路子。
傳說階位的西爾維婭也許有這份力量,但祂畢竟老了,老的只剩下轉生這條路了。
西爾維婭在契約上設圈套,奈文摩爾也有辦法豁免契約。
但他並不急著動。
現在的情況是,他和羅塞爾加在一起才能夠應付西爾維婭。
用這種描述好像就是在說,奈文摩爾和羅塞爾是同盟,而西爾維婭是絕對的敵人。
可奈文摩爾不這麽想。
“我還有一個問題,”奈文摩爾突然問道,“如果你願意說出來,我會幫助你殺死羅塞爾。”
“你瘋了嗎!”羅塞爾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答案,“她會殺死你的!”
“我真不建議你問,你和羅塞爾說的不是挺好的,甘願當命運的傀儡什麽的。”
龍母嗤笑道,“我真是昏了頭了,居然在那麽關鍵的時候被貪婪蒙蔽了眼睛。”
她的聲音帶著莫名的悔恨。
這裡面只有一個問題讓奈文摩爾想不明白,西爾維婭有一個最好的機會,但祂沒有把握住。
在奈文摩爾剛剛抵達半位面的時候,祂完全有機會直接利用傳說階位的靈魂逼迫奈文摩爾簽下某種危險的契約,
再不濟也可以直接把奈文摩爾打成廢物。 但祂沒有這麽做,祂選擇了誘導奈文摩爾簽訂契約,並且把奈文摩爾當成了餐後甜點。
誘導契約、龍血陷阱、記憶碎片······這些手段看上去節省力氣,但卻加大了風險。
換做是奈文摩爾,他絕不會在自己轉生的關鍵時刻去冒這麽大的風險。
本就是最脆弱的時候,卻還要為了一點利益——好吧,他這種主食,確實不算一點利益——但風險真的太大了。
這是傲慢,卻也未嘗不是專門給奈文摩爾留下了一線生機。
而這一絲機會,就是大家眼下翻盤的地方。
西爾維婭的話語帶著懊悔。
她在那一刻確實是被欲望衝昏了頭腦,想著節省最多的力氣,完成最好的轉生儀式之後,再把自己準備好的兩份食物吃掉。
一切都是最好的狀態,然後聯合外來的黑龍維護斯維爾特女王的身份,借助地底黑龍和人類王國,在即將到來的黃金時代之中佔據先機。
想要的太多,想要的太好,結果這兩份食物聯合起來,差點就要掀翻她的王座了。
只是想要的更好·······嗎?
奈文摩爾抿了抿唇。
他屈指叩在了【朗基努斯】的鋒刃上,斑斑的血跡流淌著赤金色的輝光。
只是一瞬間,奈文摩爾身上的枷鎖全部破開。
【律令·死亡】。
心像世界,騎著灰馬的騎士拉著韁繩,驅動著駿馬前行。
騎士的速度並不快,然而西爾維婭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騎士揮下鐵劍。
象征著死亡的騎士什麽武器都可以用,甚至也不需要武器,因為他自己就代表著死亡的鍾聲。
虛空之中有鍾聲叩響,騎士的鐵劍上挑著一個靈魂。
並不是西爾維婭的,而是一個年輕男人。
羅塞爾的靈魂已經發生了異變,除了保持者人類的形體之外,他的靈魂已經完全變異成了另外的一種東西。
他的肚子洞開,面容淒慘的靈魂從肚子之中飛舞而出。
奈文摩爾面無表情地抬起長矛,朗基努斯發出了低沉的歎息聲,漫天的靈魂朝著長矛之中湧入。
隨著過量靈魂的滋養,長矛上的鏽跡稍微脫落了一些,黑鐵的色澤也越發沉重。
“你瘋了。”
他並沒有生氣,對於盟友的背刺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羅塞爾只是好奇。
“我猜你有並不了解朗基努斯。”奈文摩爾低聲說道,“你和教廷合作了,對嗎。”
羅塞爾太聰明了,只是一瞬之間就想到了答案。
“教廷並沒有打算和我合作。”
這就是最終的答案了。
他所攜帶的過量靈魂,實際上只是為了給奈文摩爾準備的嫁衣。
“不必悲傷,朋友。”奈文摩爾話語溫和,“我猜如果我殺死了西爾維婭,你也不會放過我。”
羅塞爾太擅長奪體重生了。
他的靈魂經過了改造,這絕非是普通的技術,即使是亡靈都很難做到這種程度。
“你和惡魔,已經不止是交易這麽簡單了,對嗎。”
按說亡靈是最了解靈魂的種族,但就好像按照後勝於今的理論來說,後代的煉金術士隨便就能夠摁著前代煉金術士的頭摩擦,可實際上,如今的煉金術士大多都在考究黃金時代的余輝。
他們不但乾不過前輩,甚至只能看著前輩的背影撿垃圾來謀求技術上的突破。
這是人和時代的問題,反而不是時間能夠解決的。
同樣的道理,亡靈研究靈魂有很大的天賦加成,但它們確實比不過惡魔。
無底深淵的惡魔有七位惡魔大君,祂們對等於主世界的七神,同樣是神話階位的神明。
有七位主神階位的大君,地下的半神數量也更多,在這種質量局面前,亡靈的天賦就顯得不值一提了。
改造靈魂的手段和技術繁雜,但能夠做到借體重生如同吃飯飲水一樣簡單的技術,現在的亡靈還拿不出來。
不是它們沒有這個科研力度,只是實在不值得。
但惡魔可以。
它們太閑了。
無底深淵是一個常年彌散著魔能的地方,從某方面來說,這裡是一個史詩不如狗,傳說遍地走的古怪世界。
惡魔確實嘗試過征服主世界,但它們只有在黃金時代才會打開大門,然後再主世界點燃戰火。
這應該是七神七大君之間的事情,奈文摩爾並不研究。
他大概了解惡魔,但那也是為了未來做的準備。
不過現在看來,惡魔們已經開始提前布局了。
“你很敏銳。”羅塞爾微笑道。
朗基努斯刺穿靈魂的痛苦對他而言仿佛沒有一般。
整個故事之中奈文摩爾是最無知的那一個,但就是最無知的這個人,卻始終都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我本以為能夠侵佔西爾維婭的黑龍之軀·······可惜了。”
這是一位傳說古龍精心調製培養的軀體,她還遠遠沒有成熟,接下來吞食了維洛尼卡人之後,才會進入最終的進化。
這已經是當前時代下最完美的生命體了,也是最值得爭取的一具軀殼。
羅塞爾看重這份未來,然而奈文摩爾第一槍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奈文摩爾從未相信任何人,包括西爾維婭和羅塞爾。
而更重要的,是教廷在背後的謀算。
教廷知道的要比羅塞爾更多,他們甚至知曉羅塞爾的計劃,所以故意安排了蘭德爾來和羅塞爾合作。
外界的一切,都是教廷在出手的佐證。
然後在最後時刻,他們安排的奈文摩爾反戈一擊······不,他們壓根沒有指揮過奈文摩爾,完全任由這個人隨意發揮的。
這是奈文摩爾自己的選擇。
“這應該不是你最後的靈魂了吧。”
奈文摩爾轉動長矛,神色平靜。
“當然不是。”羅塞爾並不遮掩,“我雖然希冀於成功,但也承認雀蟒吞龍畢竟希望渺茫。”
來之前他也不知道教廷的助手這麽給力,奈文摩爾這種配置,應該被專門養在家裡等著升級,實在不應該扔在外界。
人能乾是一個好事情,要是幫手是一個廢物,羅塞爾也只能歎息一聲······就是有點過分能幹了,把已經成功了的他先乾掉了。
“失敗才是大多數以小博大計劃的常態啊。”
這確實是他的主魂,但他還有一個培養了很久的靈魂作為承載體重生。
那一具身體的天賦並不弱於羅塞爾,他還有很多的時間繼續新的計劃。
西爾維婭垂下龍首。
和這個很久之前就考慮著失敗的王子相比,看到奈文摩爾就想著完美計劃的自己,確實是有些傲慢了。
奈文摩爾的視線掃過了西爾維婭,然後狠狠轉動長矛,刺入羅塞爾所掌握的道標之中,將所有的靈魂吞噬乾淨。
未必是傲慢······轉生這麽關鍵的計劃,有任何的意外因素,都會得到最嚴苛的排除。
這份傲慢真的是來源於她的主觀意識,還是有人影響了西爾維婭,要給奈文摩爾留下一線生機呢?
奈文摩爾並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場計劃之中,他看似是最關鍵的一環,實際上他從頭到尾都沒得選。
“再會了,王子殿下。”
奈文摩爾低聲說道。
“當然,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羅塞爾微笑道。
失敗並沒有讓他的表情有任何多余的沮喪,這並非是因為真的早就做好了失敗的準備。
只是意志太堅韌了一些,對於失敗完全無動於衷,立刻就投入了下一場的博弈之中。
【朗基努斯之槍】發出低吟,徹底攪碎了羅塞爾的靈魂。
失去了羅塞爾的壓製之後,西爾維婭立刻振翅高飛。
“您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龍母冕下。”
奈文摩爾揚了揚長矛的鋒刃。
吸收了足量靈魂的【朗基努斯之槍】已經暫時被激活了。
不需要奈文摩爾提供魔能,隻依靠這些靈魂轉化的力量,它就足以綻放自己一縷過去的光輝。
這把在歷史上飽飲半神鮮血,一度奪下弑神之槍名號的聖器,殺死一個傳奇自然輕而易舉。
後來教廷遮掩了這個名號,因為他們供奉著【天父】,弑神之槍這種名號,實在是不敬神明。
但這把聖器連半神都能夠釘殺,西爾維婭並不覺得自己能夠從【朗基努斯】之下生還。
羅塞爾猜錯了一件事情。
他算對了很多事情,包括奈文摩爾必須要他的幫助,包括西爾維婭確實棘手。
他唯獨沒有預料到奈文摩爾身上的裝備,所以他認為需要兩個人辦成的事情,其實殺了他之後,奈文摩爾····不,【朗基努斯】自己也就能夠做到。
一個錯誤,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價值,只能去死。
但龍母還有價值,所以奈文摩爾還在和她交談。
“你想要什麽。”
西爾維婭低低地歎息了一聲。
人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
有些代價彌補起來輕而易舉,而有些代價,就需要支付某些貴重的籌碼了。
“一個真相。”
奈文摩爾說道。
他神色認真,“我不相信你是無意之中透露了那些記憶,告訴我這件事情的真相,我們可以回歸原本的契約。”
記憶碎片······
西爾維婭稍作沉默。
非要說的話,當時的她是怎麽想的呢?
大概是就用這些記憶碎片來給奈文摩爾埋下某個麻煩吧。
但現在看來,這份隨手安排的手段,反而是現在活下去的機會。
不,也許並不是隨手安排的。
當時的自己還保留著能夠看到命運的能力,西爾維婭並不確定,這是否是當時的自己無意中看到了死兆之後做出來的選擇。
有關命運,總是如此離奇。
“既然是合作,我並不建議你知道內情。”西爾維婭盤踞起來。
奈文摩爾不夠資格和她談合作,但形式變化之後,大家總要認清現實。
她一點也沒有曾經身處高位的驕傲,因為不久之前,羅塞爾給她上了一課。
“說一些能說的,殺你並沒有什麽價值。”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
奈文摩爾話語平靜。
殺死這條古龍有什麽收益麽?
沒有了。
她的身體已經徹底老朽,新生的身體等同於一個傳奇黑龍,而一隻純血黑龍的收益確實有限。
西爾維婭唯一有價值的就是龍魂,但奈文摩爾更好奇真相。
西爾維婭輕聲說道:“黑龍一族正在謀求離開地底世界。”
“不是什麽幫助你坐穩女王之位,而是以斯維爾特為根基,建立黑龍新的王國?”
奈文摩爾眉頭微挑。
黑龍信奉暗影之神,暗影之神的神國埋藏在地下,而如今黑龍要離開地下,來到地面上生活。
背井離鄉?
可黑龍作為五色龍種,是有半神作為庇護和底蘊的。
有半神的黑龍都要離開地下,顯然不是因為資源問題。
“【瑪爾薩多】瘋了······”
奈文摩爾回憶著這句話。
他的心下一冷。
暗影的神支配著整個地下世界,如果連黑龍都無法在地下世界存活,不得不在地上開辟族群的未來。
那麽毋庸置疑的,絕大多數的地下生命恐怕都得離開地下了。
可地上的世界早就已經被分割好了。
精靈、人魚和娜迦、人類······這裡沒有地下生命的未來,但如果它們只能在地上世界立足,那就需要戰爭重新分割領土了。
奈文摩爾相信,已經有人察覺到了地底世界的異常。
但不會有人能夠察覺到根源。
“你不應該能夠知道這種消息的。”奈文摩爾沉聲說道,“神明的消息,不是一般生命能夠看到的。”
“這並不是我看到的,我只能看到黑暗,更多的什麽都看不到。”西爾維婭放低聲音,“但這是父親告訴我的預言,預言結束之後,祂回歸黑暗,徹底回歸永寂之國。”
“祂告訴我說,魔能是虛假的。”
奈文摩爾抿了抿唇,放下了手中的長矛。
真相永遠只會帶來更多的疑惑,所以學者在研究真理的道路上,總是朝著死亡作為歸途。
他們想要知道的太多,知道的更多了,反而越發覺得自己的無知。
奈文摩爾如今深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