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豫傾有些呆愣的的坐在地板上,時不時的踢一踢腳。望著故宮裡一片片簇集在一起的人群,還有的在頭頂上方舉著各式各樣的導遊旗晃來晃去,著實讓人一陣頭暈目眩,連蔚藍的廣闊天空都顯得狹隘了幾分。
“這哪裡是來參觀故宮?分明就是看人頭。”他很不滿意的叨咕了兩句,又看看散放在地上被自己粘的看不出形狀的手工作品,氣就不打一處來。
豫傾自小就是個“手殘”,手工這東西他愣是半分都不會,例如廖妍誇讚他做的“東南西北”像模像樣的,但其實上那是一隻兔子,只是折的散架了一點。
但這次絕對不是自己的問題,這絕對是學校的問題。因為誰家古代娘娘的簪子上面一個金銀珠寶沒有全是羽毛,再說了花了幾百塊錢的研學費用卻目前一個地方都沒參觀。
甚至沒有一個做手工的地方,他們就坐在樓角下地板的陰涼處。
“絕對不是我的問題。”似乎是找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他心裡才對於手工這件事舒坦了點。
楊野安將散落在地上的“簪子”甩起來晃了晃,說:“傾傾子,你這做的啥啊?公雞?還是孔雀?還挺像的嘿!”
聽到這話,豫傾本來黑了半邊的臉刷的一下全黑了下去。
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說:再說話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豫傾扯了扯發僵的嘴角,有些好氣道:“這是簪子,你沒認真聽導遊講解嗎?而且隻讓做了簪子!”
“還有!傾傾子又是什麽?楊野安你能不給我編這些奇怪的外號嗎!”說罷,豫傾一把奪過楊野安手裡的簪子,轉過頭去不再理他了。
楊野安嘖了一聲,伸手撚了撚粘在手上還未乾透的的膠水,似乎是剛才拿簪子的時候蹭到手上了。
“這名字是不是比上周好聽點?不好聽的話那不然叫你大傾子吧。”
豫傾現在基本可以確定了,楊野安就是社牛界的天花板,每天專挑半夜給人打電話問作業也只有他能乾出這種事。之後也就因為這件事的“深厚情誼”楊野安就莫名其妙把自己當成好兄弟了,雖然只是單方面的,但豫傾漸漸已經默許了這件事。他沒加楊野安微信,只有電話,不然怕是要被一大堆消息轟炸了。這種事光是想象一下就會一夜無夢了。
笑死,畢竟想想就能讓人無法入眠,何來的“有夢”這一說?
但比起這個,豫傾此時心裡很別扭。故宮來都來了啊,什麽都不看多可惜啊,他對這些歷史什麽的還是蠻感興趣的。
尤其是東西六宮,那是他最感興趣的地方。從小和姥姥一起看宮鬥劇,他非常喜歡宮鬥劇,他愛看妃子們怎麽為了在后宮生存勾心鬥角,看他們怎麽為人處世,相比之下無聊的動畫片顯得索然無味。
但其實主要的原因是:他是個十分摳門的富三代。
那幾百塊錢的研學費花的他咬牙切齒。
“行了我錯了,不這麽叫你了,但這研學是真的很無聊啊。”楊野安有些嫌棄的用濕巾擦掉了手上黏唧唧的膠水,隨後又從包裡漫無目的的翻找,拿起一包零食就胡亂往嘴裡塞。
豫傾突然有了個很大膽的想法。反正老師們都去吃飯了,導遊壓根就在一旁不管。
那為什麽不能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一圈再回來集合呢?他可不想花這麽多錢就虛度一整天啊。
“那不然呢?自己逃出去玩?”
“要不咱倆逃走自己玩!”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說出了想法。
他們倆有時候確實是有一種不知名的默契在裡面的。
豫傾提議先做個計劃,但楊野安卻覺得有些多此一舉。
說走就走的旅行才有新鮮感嘛,這多酷啊!
“那你認路嗎?”豫傾緩緩開口問道。
楊野安尷尬的摸了摸額頭,尷尬道:“抱歉啊豫同學,我路癡。”
豫傾:......
他平心靜氣了一下,說:“沒事,我認路,你記得交導遊費就行。”
“不再叫幾個人嗎?”楊野安隨口一提。
“不了,我社恐。”豫傾敷衍到。
其實是人太多了會有些顯眼,他不想被人發現。
不修邊幅漫無目的的旅行就這麽開始了。
兩人從旁邊悄無聲息的溜走了。他們打聽過最近的一家餐廳裡面有老師吃飯,所以豫傾決定再多繞幾個大殿去故宮餐廳裡吃飯。
一路上,中軸線上人山人海,幾乎擠著走都走不過去。正午火辣辣的太陽就那麽掛在頭頂,又悶又燥。
兩人有那麽一瞬間被蜂擁而至的人流擠散了。
豫傾有些許慌張,抬頭四處張望,但就是沒有找到自己想找到的身影。
“楊野安,你人呢?”他大聲呼喊。心裡越來越躁,那股惶恐不安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忽然,世界都變得很黑,模糊的盡頭照不進一點光亮,所有人,眼前的一切都不見了。
手心開始冒虛汗,粘稠,耳旁一股很大的嗡鳴聲充斥整個大腦。他下意識想去摸包裡的藥,四肢卻使不上力氣。
身體像是被這團黑暗禁錮住了,怎樣都掙脫不了
一隻手輕輕的拽住了他。
“瞅什麽呢?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啊。”楊野安一副神情茫然的眼神看著他。
視野逐漸回歸正常了,剛才那一片黑也頓時消失不見。
豫傾明白了,自己剛才是又發病了,這種事情真的很讓人頭疼,他也不想每天時不時的當一把神經病。
楊野安攙扶著豫傾,兩人在茫茫人海裡穿梭。
故宮餐廳小小的瓦房子裡卻包下了幾百來號人。兩人隻好在外面找了個座位,但慶幸的是座位上方有一棵古樹,樹葉參差不齊的搖曳,明晃晃的,綠,黃交錯配上一汪清水的天,就那麽矗立在紅牆的一端,靜靜的,毒辣的太陽遇見了,氣息也是要收斂幾分的。
楊野安捧著托盤出來,裡面裝著大大小小的吃食。
“喏,可以開動了。”撇了撇嘴,他遞給豫傾一雙筷子,笑了笑便沒再說話。
豫傾從包裡掏出了幾個大大小小的藥瓶,隨後分別從裡面倒出幾粒大小不一五顏六色的藥丸,一把抓進了嘴裡。
楊野安玩笑道:“一口氣吃這麽多糖,不會糖尿病嗎?”
豫傾抿了抿嘴。
楊同學怎麽什麽時候都能這麽好笑啊。
楊野安問:“你這身體狀況這麽差,你父母居然也能放心讓你來上學,就剛才那情況,沒人的話你怎麽辦?”
豫傾心裡“咯噔”了下,半天也沒說什麽,只是夾了一小塊雞腿放在嘴裡咀嚼。
豫傾皺了皺眉:“不好吃。”
“哈哈哈...哎我。”楊野安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那感覺像是能把剛吃的飯噴出來。
有那麽好笑嗎?豫傾不屑的翻了個白眼。
楊野安笑夠了才重新直起身板望著他,道:“這雞腿一個五十塊錢呢,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剛才的話?好讓我物超所值一點?”
“噗,什麽!”豫傾聽完一個雞腿50大洋這種荒繆的事情,差點把剛咽下去的雞腿吐出來。
冷靜下來了,但他心裡還在為50元而心痛。
心已經不是在滴血了,是主動脈被割破了嘩嘩往外噴血。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盡管這是“金雞腿”,他也真的對這個雞腿沒有半分興趣,愣是吃了半天沒有嘗出一口肉,也沒嘗出有多大滋味。
楊野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豫傾覺得剛才那是個意外,他認為故宮裡的食物應該不會都不好吃的。此刻盯著眼前剛買的兩碗“宮廷芝麻糊”,他痛失52塊錢換來的兩碗芝麻糊,那最後的倔強。
一定會好吃的,一定會好吃的。豫傾捧著碗,在桌子面前猶豫不決了很久,相比之下楊野安顯得輕松很多了,拿起杓子就舀了一杓放進嘴裡。
楊野安吧唧了一下嘴,見他這副神情,不禁打趣道:“豫同學,你猶豫什麽呢?要不我告訴你這芝麻糊什麽味道吧,這味道那可真是...”
豫傾盯著他一臉壞笑的表情,越發覺得他是真的欠揍。
“不!你千萬別告訴我!”對美食味道和金錢的執著幾乎要把他逼瘋。
強迫症患者,有點慘。
萬一不好吃怎麽辦,不僅白花了錢,還會汙染舌頭!
似乎是做了好大的決心,他猛地一口將盛滿芝麻糊的杓子塞進嘴裡。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好吃,出乎意料的難吃,甜膩的味道讓人反胃。
“呸,這是芝麻糊嗎?簡直是染了色的糖漿!”很艱難的咽下這一口,豫傾吐了吐舌頭,用杓子一個勁的攪和著碗裡黑唧唧的東西,半天沒再吃下一口。
“不好吃就別吃了。”楊野安說。“不比勉強自己。”
豫傾欲哭無淚,盯著這團“黑色史萊姆”一點食欲都沒有。
他決定了,回家一定要為那冤死的26塊錢上墳。
由於對故宮裡做的飲食實在是沒什麽信心了,兩人只是一人買了一杯瓶裝飲料。
再次踏上故宮的轉板路,已經是下午了。
兩人兜兜轉轉了一大圈,此刻正在參觀延禧宮。
殘敗的延禧宮,染上了多年歲月的痕跡,基本上燒掉了大部,只剩下了零散的結構框架,棕黑色的斑駁清晰可見,已經分不清那到底是火燒的痕跡還是自然而生的鐵鏽了。
或許,現在只有看看這裡才能想起的是紫禁城了吧。
豫傾有些悲傷的搖了搖頭:“真的太可惜了,如果它沒被大火燒去一切,一定是最美的宮殿。”
聽到這裡,楊野安也有些不自在道:“是啊,英法聯軍太可惡了,居然火燒延禧宮!”說罷,他有些氣憤的握緊了拳頭。
“你確定英法聯軍是火燒延禧宮?”豫傾震驚的望向他。
悲痛的氣氛一瞬間就被打破了。
楊野安若有所思的朝天望了望,開口道:“難道不是火燒延禧宮嗎?哦...”
見他想起來了,豫傾滿意的點了點頭。
“哦!我知道了!不是八國聯軍火燒的延禧宮!”
這根本就不是重點!
豫傾捂住了臉,尷尬的搖了搖頭,和楊野安的距離又拉遠了幾分。
“哦天呐,真應該叫翠果打爛他的嘴。”豫傾悲憤的望了望楊野安。
楊野安聽到這話,激動的轉過頭來。
“兄弟,難道說,你也看甄嬛傳...”
兩人緊緊握住了雙手。
“我以為只有我一個大男人看宮鬥劇。”
“哦不不不。”楊野安搖了搖頭。“我最愛看的就是宮鬥劇了。”
從此,兩人的話題多了一個。
禦花園,故宮的盡頭。
兩人除了看看花花草草,就是坐在亭子裡歇一歇賞水景。通透見底的池子裡幾條錦鯉竄來竄去,不嫌天熱,不嫌身疲。
楊野安正在翻動手機看拍的各種景點的照片,而豫傾則是無聊的望著池子裡的魚。
“小兄弟,我看你們兩個長的標志,我能不能幫兩位拍個照。”
兩人抬頭看了看。
那大叔憨厚的撓了撓頭,脖子上掛著攝像機,確實是專業拍照的。
“要錢嗎?”豫傾率先開口。
大叔連忙擺了擺手,並解釋自己想為店裡拍一組宣傳照,正好找不到合適的模特,還說如果兩個人願意配合可以將照片洗出來免費送給他們。
兩人一口答應了下來。大叔拿出兩套衣服,讓他們就近找個廁所換上。
“哇去!快看那兩個!太帥了!”
“這倆人誰啊?明星嗎?這簡直...”
“兄弟們出來拍照片閃瞎普通人的眼啊!”
周圍能聽見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大叔見了都不禁連連讚歎了:“我拍照這麽多年,還從來沒找到這麽好看的男模特呢!”
兩人顯然覺得大家的反應有些過激,但也只能聳聳肩。
“三,二,一,看鏡頭!”攝影大叔將攝像機調整了多個方位,在360度無死角的拍攝後,才終於完工。
換完衣服,大叔去洗照片了,兩人就坐在木椅上靜靜的等著。
“我覺得剛才內個照片不是我想要的效果,你等我一下。”楊野安起身,徑直走向故宮文創商店。
豫傾沒來得及攔人,楊野安就沒影了。
等再次見到人的時候,楊野安的手裡拿著一個發箍。
豫傾突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你...你不要過來啊!”豫傾嚇得從椅子上立馬起身。
“笑霸,啊不,校霸!有話好好商量,你先把這個放下。”豫傾做了一個求饒的手勢。
“唉,你別緊張嘛!”楊野安攤了攤手。“咱拍一組甄嬛大片,一個皇上一個甄嬛!”
又是腦回路炸裂的一天。
“呼...”豫傾松了口氣,緩緩朝楊野安走去。
雖然他內心十分抗拒,可畢竟人家道具都買了,在故宮買這個也不便宜。
豫傾再一次匍匐在了金錢腳下,他真是恨死自己的不爭氣了,不就是個破發卡嗎!
“要當也是我當皇上吧!”他對於楊野安自作主張的安排很是不滿意。
楊野安從背後掏出一條大長辮子。
“難不成你要帶這個嗎?可我覺得它不太適合...”
“停!”豫傾打斷了他,立馬搶走了那個看起來滑稽又搞笑的發箍。
“辮子這種的確實不適合我,你來吧哈哈。”他尬笑道。
兩人拍了好幾組,楊野安幾乎是在隨意霍霍自己的帥臉,而豫傾比較放不開,就只是僵硬的站在那裡。
豫傾能感覺到,楊野安玩的很開心,自己也是。
就是周圍人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盯著他們讓他很不舒服。
但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也沒人認識他們,況且既然都選擇玩了放開點就好。
十分無用的心理安慰。
“抱歉啊,讓你們久等了!”大叔慌慌忙忙跑過來,將袋子裡的照片遞給了他們,這才終結了這場鬧劇。
大叔那想笑卻又拚盡全力忍住的樣子,又添加了幾絲社死的氛圍感。
“謝謝你們幫我這個大忙,我先走了小兄弟!”說罷,大叔揮了揮手,就匆匆消失在了人海裡。
豫傾覺得他可能只是因為太想笑才找了個借口匆匆而去,但他也沒管那麽多,拆開看了看洗好的照片。
照片裡:楊野安扎著高馬尾,兩雙眼睛笑得彎彎的,雙手搭在胸前,腰間的流蘇吊墜隨風飄動,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豫傾的氣質沒有那麽肆意輕狂,相比之下儒雅文靜,兩雙出神的桃花眼靜靜的望著前方,長長的發絲毫無規律夾雜下垂,穿著紗質的衣服,是清雅的文人書生。
站在紅牆前,似是兩隻剛出牆有些許青澀的杏子,新生嫩綠,帶著一丁點希冀,又有一絲對於這個初來乍到的世界的好奇。
世界太大了,用盡這一生都是探不完的,可少年們有這志氣,他們堅信自己必是能探它個徹徹底底,只因這大好青春給了他們無限自信,那是他們肆意風發的底氣。
“怎麽辦?我快被自己帥死了!哦不,眼睛快瞎了!”楊野安用手扇了扇眼前,又裝做快要暈過去的樣子。
豫傾別過頭去,因為現在他只要再看楊野安一眼就絕對會笑出來。“你不愧是笑霸啊...”豫傾伸出了大拇指。
突然想起來了集合時間,豫傾慌張的掏出手機。
“15分鍾...完了。”
“那你還等什麽趕緊跑啊!”楊野安拽著他,撒開腿就跑。
“等等!你包鏈子沒拉!手機要掉出來了!”豫傾頭疼的拚了命勾住楊野安後背上“跌宕起伏”跳躍的拉鎖。
跌跌撞撞,熙熙攘攘,兩道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故宮盡頭的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