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地回想——這當然是一個荒誕不經的舉動,人怎麽可能會對自己昏迷期間的事有任何印象呢?
但是,忽然間,他飛速運轉的大腦深處泛起了一種奇特的刺痛感。那刺痛感來得並不猛烈,也不持久,僅僅只是一瞬間的脈動,仿佛一根扎破燈罩的針,一隻推開窗戶的手。刺痛感一閃而逝,隨後黎因的腦海裡泛起一種清透明亮的感覺。與那清透感一同湧現的,是一些凌亂、翻滾的記憶碎片——那是他的夢。
忽然之間,黎因回憶起來——在他昏迷之時所陷入的無邊的黑暗中,並不是一片絕對的死寂,他的意識也曾經在夢境中洄遊。
說是夢境其實並不貼切,黎因細細回想,沒有聲色,沒有光影,整個記憶沒有一片景象,也沒有一個實物,依舊是純粹無邊的漆黑,翻騰的只是一些情緒、感覺的碎片,虛無縹緲。
首先是刺骨的寒冷、麻痹和僵硬——和他昏迷之前,在食屍鬼毒素侵襲下的感受如出一轍,只是更加劇烈,更加深刻。
然後是緊縮,在那樣刺骨的寒冷下,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縮成一團——無邊的黑暗中空無一物,他並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要緊縮。最終的結果是,好像連意識都縮成了一團。
但是,即使緊縮也沒有用,他依然感覺到不斷加劇的寒冷、麻痹和僵硬……本就沉淪的意識,也因此不斷變得更加微弱、恍惚。
然後,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在某一個時刻,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絲極其、極其纖薄的溫暖的味道。像是一支小小的火苗,又像是隆冬時節隔了一層厚厚雲層的太陽。
本能地,他嘗試著向那微弱的溫暖來源靠攏。每靠近一分,就微不可查地溫暖一分。那源頭似乎真是一輪能夠發光發熱的太陽,抵禦著周遭無邊黑暗的虛空中不斷侵襲的嚴寒……
終於,他真正抵達了那輪“太陽”。他感覺孱弱的自己已經緊挨著那光和熱的本源。並且,冥冥中,他忽然意識到那並不是真正的“太陽”,或者說,那輪“太陽”和自己有一定的相似性——它似乎也有著自己的意識,能夠思考,可以行動。因為黎因感覺到,就在自己不斷靠近它的同時,它也在努力地緊貼著自己。雙方就像是冰天雪地裡的兩個旅人,正在相擁取暖。與此同時,他的心裡漸漸湧起一絲不安,因為他敏銳地感覺到,周邊的嚴寒在加劇,而“太陽”的溫暖在逐漸衰弱。
“太陽”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它愈發用力地緊貼著自己,就像自己也正愈發用力地緊貼著它。雙方像是要嵌入彼此的內部一般……但盡管如此,黎因還是感覺到,“太陽”的熱量在無可避免地不斷流失……
然後,緊接著,意外發生了——“太陽”用力地擠壓,一瞬間,它似乎真的撞破了黎因的身體,並且還要持續不斷地往裡鑽探。一股巨大的疼痛瞬間將黎因籠罩,他本能地想要阻止,但當推拒的念頭剛剛傳遞出去,從“太陽”那一端瞬間傳遞過來的卻是一個極為殘暴、邪惡、扭曲、冷酷的意念。
瞬間,疼痛讓黎因觸及了一層更加深刻的真實,就像是撕破了一層表面的偽裝。他驚訝地發現,那溫暖的源頭,並不是什麽“太陽”,而是一頭燃燒的野獸!野獸猙獰地嘶吼著、咆哮著,張開它滿是獠牙的巨口,狠狠地咬在了自己身上,在自己身上瘋狂地撕咬!
驚愕之中,他只有一個念頭——他必須阻止“太陽”,
不,是阻止那個怪物。 於是,他也同樣張開了自己的“巨口”,伸出了自己的“利爪”。他揪住了那個怪物的身體,和它一樣瘋狂地撕扯、啃咬、吞噬……拚盡一切辦法,想要在對方將自己毀滅之前將其徹底消滅。甚至,他無所不用其極地更進一步地緊縮自己的身體,企圖通過壓力來將怪物已經侵入自己身體的部分壓扁、碾碎……
說來奇怪,那怪物遠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強大——當他決定與它為敵之後,他並沒有花多少力氣,很迅速地就將它徹底消滅了。它的身體,或者被撕碎、吞噬,或者被碾壓成粉末,總之,最後完全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 冥冥之中,黎因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將其徹底消滅,就如同那個怪物試圖對他所做的一樣。
在不斷的撕咬和啃噬中,黎因感覺自己原本因為寒冷、麻痹和僵硬而模糊的意識逐漸變得充盈、變得強大——那感覺和他醒來後所感受到的清醒明晰頗為相似。與此同時,不斷有零碎、散亂的信息伴隨著他的“咀嚼”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撕咬下那個怪物的一團,腦袋裡浮現的卻是撕咬自己的感覺和畫面——猛然間,他意識到,那是那個怪物的念頭和記憶,通過撕咬成為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類似的信息不斷湧現,直到某個瞬間,一段全新的信息讓黎因的心裡驀然產生了一種明悟:那是一個知識、一種技藝以及與之相伴的運用的經驗——如何“燃燒”自己來抵禦嚴寒——他得到了那個怪物化身為“太陽”的辦法!
於是,本能地,他開始按照那個辦法“燃燒”自己,發出熱量,來和籠罩周身的寒冷對抗。他不知道那樣的對抗持續了多久,只知道那寒冷似乎和四周的黑暗一樣無窮無盡,無邊無際。在漫長的、看似永無止境的對抗中,他的意識因為“燃燒”而重新變得羸弱,但他依舊堅持著,直到“燃燒”成為一種本能,直到除了“燃燒”這個概念本身外他所有的念頭都已焚燒殆盡,意識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直到,他被一滴來自洞窟頂部的冰冷水滴所喚醒。
黎因睜開雙眼,再次從無邊的黑暗中醒來。凌亂的記憶碎片如潮水一般褪去,他凝望著漆黑的洞窟頂部,思緒重新回到了現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