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十三急忙衝進了李懷真的房間,緊緊抓住他的衣袖便往外跑。李懷真還有些懵,正要跑出房間時才想起一事,甩開韓十三的手,轉身跑回房內,衝上床,從床內側的一角掏出他的背包。
韓十三原本見他跑回床上,看得有點呆,直到看到他拿著那個模樣奇怪的背包從床內側滾出來,才恍然大悟。
兩人飛快地從三樓衝下來,樓梯上擠滿了人。客棧內此前已經點起燈火,但燭火在如此大的空間中,仍然顯得昏暗。李懷真努力看清腳下,生怕被身後的人踩踏。
韓十三此時已沒法跟在他旁邊,只能跟在他身後保護。
火勢顯然是從一樓冒起來的,濃煙從大堂通往內院的門廊內竄出來,卻不見火苗。但顯然內院燒得厲害。待到二人從最後幾級樓梯上一躍而下,踏上一樓的地板,整個大堂已被濃煙遮蓋住,幾乎只剩一丈左右的可視范圍。
二人隨著人群擠出大門外,發現朱貴友和一名夥計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李懷真心道這家夥身板兒不壯,遇到火災倒是跑得挺快。
朱貴友搓著手,看著有些焦急,問道:“韓哥哥可看見我那名隨從?”
韓十三搖頭:“未曾注意,我倆從三樓下來,人太多,只顧著看腳底下了,哪兒還敢去看周圍……”
朱貴友皺起眉頭。他和那隨從以及一眾夥計住在二樓,乍聞“走水”,第一時間便衝了下來,那隨從到得大堂便招呼了一聲,帶著兩名夥計去了內院。
裝著四百斤銅的馬車就停在內院中,另還有兩名看守的夥計。
韓十三聞言,便跑到客棧側面直通內院的小巷口,巷口陸續出來了幾個牽著馬匹的客人,卻不見有馬車從裡面出來。
朱貴友和夥計也趕過去,韓十三拉著最後出來的一人,問道:“兄台可見到內院馬車出來?”
那人著急忙慌,搖搖頭道:“不曾……”匆匆便牽著馬匹往外走了。
內院火勢明顯,站在巷口已能看到內院的外牆竄出火苗來。
朱貴友見此情境,著急之下便想衝進去,那夥計趕緊拽住他:“三爺,使不得啊……”
韓十三也攔住他,這情形顯然進去也無用,只能等。
李懷真在客棧門口,眼見這一幕,卻沒聯想太多,眼前的客棧濃煙滾滾,更吸引他的注意。
這客棧是5層高的木樓,在這城裡已經算是高樓了,周邊的房屋基本都是一層。眼下從客棧外面看,還看不出有火苗竄出來,但是濃煙已經順著每一層的窗戶往外湧了,不知燒到了幾層。偌大一座樓,要想全燒起來恐怕沒那麽快,但全木製結構八成逃不了灰飛煙滅的命運。
這時已有官府派來的水龍隊到達客棧門口,水龍隊引著三輛木板車,每輛板車上各裝著七八個大木桶,每輛板車都由一匹駑馬拉著。水龍隊約莫四十余人,全都是衙役打扮。這水龍隊顯然是縣城常規配置,但人手卻是衙役臨時充任的。
客棧周圍站滿了圍觀人群,還有幾個看似周圍商鋪的人在大呼小叫,讓水龍隊快些滅火。因天已黑,商鋪多數已經打烊了,大多店鋪都沒甚麽人在附近。
一個衙役打扮的胖子站在客棧前頭指揮眾人從木桶裡汲水滅火,看樣子像是這隊人的指揮。
李懷真覺得這麽滅火大概是沒用了,主要是樓太高,現在這種水龍隊又根本沒有高壓水槍,如若是尋常的一層店鋪著火,大概還能有點機會滅火。
這時候最要緊的其實應該是把兩邊的商鋪扒掉,斷絕火勢蔓延的可能。 他眼看著那胖子沒甚麽經驗,還在催促底下人裝水,要進入客棧滅火,便猶豫了一下這事兒要不要管。說實話,他現在已經拿著自己的背包站在客棧外面,身無外物,便覺得其實這事跟他沒什麽關系了,哪兒還沒個火災呢?他也生怕自己多事,人家未必聽自己的。
但猶豫再三,還是走上前去,衝那一拱手大聲道:“這位官爺,這客棧大火恐怕難以撲救了,眼下要緊事並非救這客棧!”
周圍人群嘈雜,他不得不卯足了勁兒喊。那胖子也正唾沫橫飛地大聲嘶吼著催人乾活,聽見他這麽一說,歪頭看了他一眼,大聲道:“不救火幹什麽?難道眼看著它燒個精光?”
李懷真也大聲道:“這客棧周圍皆是商鋪,客棧火勢已大,在下從裡面出來時,一層便已經著火燒起來了!此時客棧一層恐怕已經燒空了!你現在派人進去,萬一樓塌了,傷亡可難以估量!”
那水龍隊的人正在忙著裝水,他這扯著嗓子一喊,便吸引了這幫人注意,又紛紛轉頭去看那客棧,有經驗一些的便立時指著那冒出來的濃煙道:“這兄弟說得不錯,火勢是從一層燒起來的,恐怕一層危矣!”
聽那人一說,胖子這才正眼看了李懷真,道:“這客棧若不救,還有什麽要緊事?”
李懷真見他認真對待起來,便一側身,指著周圍的店鋪道:“這客棧為木製,周圍這些店鋪都連成了一片,,此時客棧外牆還未燃起來,若不及時拆除兩側店鋪,這火勢恐怕是要蔓延開去,所有店鋪都要遭殃!”
方才那水龍隊裡說話的人聽了也點點頭,大聲對那胖子道:“孫爺,此人說得有理,是該先拆了兩側店鋪!”
胖子卻皺眉道:“我等隻帶了水龍隊前來,此刻要拆兩側店鋪,談何容易,拿什麽拆?”
李懷真問道:“可有長杆和繩索?”
水龍隊那人趕忙道:“繩索有的,長杆……可以周圍找找!”
李懷真點點頭,“長杆掀頂,繩索纏住房梁,多上幾個人,把梁拖垮,屋子便倒了,只要屋子倒了,火勢即便蔓延開,你們多用點水也可滅火了。只是需要多拆幾間鋪子。”
胖子眼睛一亮,轉頭問水龍隊那人道:“他說的可行否?”
那人點點頭。
“那便按他說的辦!”胖子大手一揮,“都給我去找長杆,粗一點的!”轉頭又大吼一聲:“劉二麻,張大頭,快取繩索來!”眾人轟然應諾,立時放下手中的水包瓦甕,四散各自找東西去。
旁邊卻趕過來一人,扯著胖子的衣袖問道:“官爺,怎麽不救火啊?”
胖子被他拽得差點一個趔趄,怒問道:“你是何人?”
“這客棧是我的呀……”那人哭喪著臉。
“你這客棧一層已經燒空了,我等進去也救不了,還可能栽在裡頭!”胖子拉開他扯著自己的手,“這周圍店鋪得趕緊拆,不然全都得燒起來!”
“這……這……”那人大急,一時間語塞,頓時狗急跳牆道:“官人這乾的什麽事兒!你若不讓人救火,我……我便去縣衙告你!”說完往地上一撲,大哭道:“官府不肯救火啊!這是不讓我活啦!我要告死你們!”
李懷真看這情形,一皺眉,心道這人撒潑怎麽像個娘們兒。
那胖子一聽要告到衙門,便一指李懷真道:“你可別賴我,老孫我也不懂救火,都是這位小官人出的主意,你若要告便告他罷!”
李懷真一臉懵逼,你這賣我賣得還挺快,怎麽賴我身上了?
那人一聽,立時翻身起來,怒道:“你這廝出的什麽餿主意,你這是要害死我!”說著作勢便撲到李懷真身上,雙拳一頓亂揮。
李懷真一時沒反應過來,便沒能躲開,吃了幾拳。
韓十三本還站在巷口,守著朱貴友,遠遠看見這邊情形,幾個跨步便衝過來,一腳踹飛了那人,又拉起李懷真問道:“怎麽回事,怎麽打起來了?”
“這廝讓人不要給我客棧救火!這王八蛋,我要打死你!”那人被一腳踹到地上,卻掙扎不起來,嘴上卻沒停。
韓十三奇道:“你為何讓人別救火?”李懷真卻捂著臉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胖子雖然甩鍋給了李懷真,但還是站出來說了句:“小官人說,客棧火勢太大,已救不得,說要先拆了兩邊房子防止火勢蔓延。”胖子見客棧老板打的不是自己,便不甚在意了。
韓十三立刻懂了,轉頭又一腳踹到客棧老板身上:“你給老子消停點,你這客棧差點燒死老子,老子還沒問你怎麽回事,你還敢撒潑,不救又怎麽了!”
韓十三深諳市井規矩,能用暴力就絕不講理。客棧老板又挨了一腳,便躺在地上捂著肚子哭喊,嘴上卻不敢再說髒話。
水龍隊的人紛紛找了東西回來,分成兩隊,開始拆兩邊的店鋪,周圍圍觀的人一看要拆遷,便立時興奮起來。有好事的便也加入進去一起拆。偶有幾個夥計模樣的人,大概是兩邊店鋪的,作勢便要上去攔,卻又被另一撥人給攆開,大概又是其他店鋪的人。
一時間,客棧門前的街道上亂作一團。拆遷的,罵街的,攔人的,甚至還有趁火打劫搶東西的,紛紛擾擾。
李懷真還捂著臉,但已然不像剛才那麽疼了,眼看著這一番亂象,心裡感到無語。
果然,不管到哪個世界,只要亂起來,就不能指望人還能存有理智。上個世界的零元購、各種暴力衝突,不就這番景象麽?
韓十三站在李懷真身邊,同樣也看著兩邊的熱鬧和打鬧,冷哼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頭對李懷真冷笑道:“你真是閑的,管這閑事作甚。這火燒起來便燒起來唄,你出的主意是沒錯,可終究要得罪這些利害相關的人。你信不信,等這兩邊拆完了,還得有人拿你是問?那些沒燒到的門臉店面,也不會感謝你。”
李懷真聽著這番難聽的忠言, 卻也有些發呆,依舊捂著臉,不知在想什麽。
韓十三又道:“別操心別人的事了,朱貴友運來的銅還在內院裡沒出來,先顧著自己吧!”
李懷真這才醒悟過來,方才幾人站在那邊原來是這事。那銅畢竟不是割他身上的肉買來的,他自然沒第一時間想起來。
朱貴友在那巷口已經蹲下了,抱著肩膀,看起來也是無奈。
李懷真捂著臉走過去,問道:“怎麽樣了?”
朱貴友站起來,一臉苦相:“大概是出不來了。”
“你那隨從呢?”
朱貴友指了指內院,“方才下樓便去內院找車去了,還帶了兩夥計,卻是沒出來。”
李懷真皺起眉頭。韓十三也跟了過來,道:“這火起得頗為蹊蹺,怎的咱麽剛一入住,便起了火?要我說,莫不是有人盯上了咱們這車貨吧?”
朱貴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我方才便有此想法。”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眼見這火勢甚大,也無法立刻查探一番,頓時皆是無言。
在一眾因為打砸搶而頗為激動的人群幫助下,水龍隊很快便拆了左右的第一間店鋪。正當房屋轟然倒下,眾人皆叫好時,從那巷子裡衝出一個頭上冒煙一臉黢黑的人,卻是連滾帶爬,遠遠便衝朱貴友喊道:“三爺,三爺!”
朱貴友一驚,正要衝上去迎他,卻見韓十三已經搶先一步過去,扶著那人過來,朱貴友仔細一看,真是自己那隨從,卻是頭髮眉毛都燒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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