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清晨,安靜得很。沒有喧鬧的街道,沒有早晨趕著上班的小汽車和地鐵,沒有樓下幼兒園的音樂。只有幾聲雞啼。
柳三娘起來時,房中的丫鬟已經準備好了熱水。陳老爺昨夜沒在她房中歇息,直到她入睡時,陳老爺似乎還在書房,不知在作甚。
“老爺幾時回去的?”柳三娘慵懶地問道。
“約莫子時前後。”丫鬟也是跟著她從京城來的,倒是說了一口地道的官話。
“銀耳蓮子羹後來老爺吃了沒?”
“吃了,老爺是吃完回去的。”丫鬟道。
“西廂那兩個客人,昨晚可有什麽動靜?”柳三娘想起那二人,不由得八卦了一下。
跟著柳三娘在風月場裡呆了近十年的丫鬟,自然知道這女人在問什麽,掩著嘴笑著道:“三娘真是的,還打聽這種事。昨夜婢子伺候老爺用完羹湯,在後廚洗弄後便回來睡了。並未聽到她們有何動靜。”
“那這會兒起了嗎?”
“那女子似乎沒呢……那男子倒是一大早便出去了一趟,讓七兒給領出去的。”
“出去了一趟?”柳三娘瞥了她一眼,繼續打理自己的發梢。丫鬟隻伺候她梳頭,她頭髮長,發梢容易打結,這便隻由自己處理,因為她總覺得別人給她梳發梢會弄疼她。“知道去幹什麽了嗎?”
“不知,七兒回來說,他隻領到了大門口,那男的便沿著莊子外牆往東邊走了。說是隨便看看。”
“咦,這個人倒是好興致。莊子外面皆是田地,那邊不就剩了幾戶佃農了麽?他莫非是去那頭看什麽了?”
“不知呢。婢子起來便給三娘燒水去了,並未見到。”
“唔……”柳三娘停下手裡的動作,想了想,“你先別弄了,我自己洗,你去西廂看看那女的起來沒。”
“是。”丫鬟款款退出房去。
柳三娘又想了一會兒,繼續盤弄發梢。
趙旻昨晚給李懷真拿了一床被子鋪在地上。屋裡都是木地板,乾燥且乾淨,李懷真便打地鋪睡覺,趙旻則睡在床上。兩人一個外屋一個裡屋,倒是沒什麽忌諱。
趙旻多少覺得不能盥洗有點麻煩,但如此處境,也沒法挑三揀四的。李懷真卻毫不在意,幾天不洗澡,出門上班時全身噴滿香水,對他來說也不是沒乾過。
二人臨睡前還隔著內屋的簾子聊了一會兒關於歷史的看法。
趙旻覺得,既來之,則安之,不管是什麽樣的歷史,並沒有跟自己以前來的那個世界有很大差別。李懷真則繼續猜測著現在這個世界的時間線,這裡的歷史已然走向了另一條路,那個改變了秦朝歷史的大巫官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現在到底是什麽年代,如果橫向對比,是跟自己來的那個世界同歲嗎?為什麽這裡依舊還是舊時代的風貌?難道歐洲沒有發生工業革命嗎?是不是並沒有歐洲?不可能沒有,這裡的歷史都有秦始皇呢,都有戰國呢,說明兩個世界應該還是一樣的,所以地理也應該是一樣的,只是後來發生了變化。他腦海中思緒萬千,一邊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邊跟趙旻分享自己的分析。
不久,趙旻便在他這發散得如故事一般的猜測中沉沉睡去。李懷真最終也沉沉睡去。
莊子上的大公雞打鳴吵醒了他。他從來不是個愛睡懶覺的人,主要是工作節奏容不得他睡懶覺。
李懷真在地板上的鋪蓋裡醒來,覺得身上有些涼,
醒了便再也睡不著了。 公雞打鳴時,天其實才蒙蒙亮,只是東方略有些深藍。屋子裡仍然顯得漆黑一片。李懷真繼續複盤著昨天的事,想到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呆了一天了,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待到屋子裡漸漸也有天光從窗戶紙中透進來,他略微能看清屋內的陳設了,這時才覺得,這真的不是一場夢,是實實在在的事實,自己怎麽會掉進這種事情裡?內心又不由得頹然。
失去了以前的一切,失去了未婚妻,失去了父母的聯絡。想象到自己的家人突然發現自己人間蒸發了,不知要鬧出多大動靜,這類事情在原來的社會並不少,但基本都是一些刑事案件。或許自己會上微博頭條吧。
就這麽想著,李懷真摸了一把臉,覺得手上抹到了一層油——昨晚沒洗臉。
太難受了,李懷真便決定出去走走。
院子角落裡一個青衣小廝在劈柴,隔得遠遠的,李懷真便能看清那人的背影,似乎是昨晚在院內迎接他們的兩人中的一個,但不是跟孫管家說了話的那個。
李懷真走了過去,故意踩重了腳步。這天蒙蒙亮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在專心劈柴,自己萬一嚇到人家,搞不好斧頭會飛到自己臉上。
那小廝聽到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李懷真,他昨晚見過李懷真,知道是老爺招待的客人,是什麽人並不清楚,但顯然是有些身份的。
於是忙放下了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碎渣子,起身道:“大官人這麽早就起來了。”他的口音很奇怪,像是本地方言摻雜著普通話的那種口音,李懷真勉強能聽懂。
李懷真道:“這位小哥,我想出去走走,你能不能領我出去?”
小廝慌忙擺擺手:“大官人可使不得這麽叫小人,小人家裡排行老七,從小賣身跟了三娘,大官人喚小人阿七便可。”
小廝往柳三娘的住所看了一眼,心裡估摸著三娘起身還早呢,便道:“大官人若要出去走走,小人便領著去罷。”轉身便走。
大宅外院寬闊,大門口不遠處還有一排屋舍,其中一間門口便坐著個抽旱煙袋的老頭,看相貌約莫五十出頭了。李懷真隨著阿七走到外院裡,阿七遠遠便向那老頭揮了揮手,走近大門後方才略微大聲地道:“十三叔,這是老爺昨晚招待的客人,想出去走走,勞煩叔給開一下門。”
那老頭緩緩起身慢騰騰地走來,邊走還邊吧嗒著煙袋。
阿七輕聲道:“咱們鄉下,夜間難免有賊人,十三叔是夜裡看門的,這會兒還沒換班。”
李懷真在他身側,聞言便點點頭。
那老頭走到近前,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李懷真,又看了一眼阿七,手中的旱煙杆子便敲到了阿七頭上,罵道:“大清早的出門,扯著嗓子喊,驚醒了老太太唯你是問。”
阿七捂著頭哈了幾次腰,默不作聲。李懷真冷冷地看著老頭,也不作聲。
老頭顯然是不把尋常人放在眼裡,即便陳老爺招待的人,但凡進門時沒見官身的,他都不放在眼裡。陳老爺在京城裡當官的時候,莊子上這往來的官老爺們還少了?
大門未開,側門吱呀一下開了。李懷真邁過了高高的門檻,阿七卻沒出來,站在門內道,“大官人回來時敲門便可,可別走遠了,莊子最近的也就是廟灣裡了,那也有三四裡路呢,旁的都是田地,其實無甚可看的……”
李懷真點點頭,轉身便走了。
側門又吱呀一下關上,李懷真還未走遠,便聽到門內又是一聲喝罵:“這門歸老子管還是歸你管?”
“人吃人……”李懷真低頭看路,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
他沿著院牆朝著天已經稍亮的方向走。那邊隱約還有一些屋舍,大約四五百米的距離。其實他沒什麽明確的目標,只是想多看看這個世界,就仿佛以前出城玩,住在農家院,隔天早上醒來,要出去走走,看看此地的清晨一樣。
趙旻是在丫鬟敲門時醒來的,她睜開眼的第一刻,腦海中浮現的依舊是那兩百萬的事兒,直到門外傳來丫鬟的說話聲,才意識到原來昨晚並不是一場夢。
丫鬟端著熱水進來,伺候她洗漱,她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尊使昨晚休息得可好?”丫鬟跟著柳三娘多年,也是個會說話的。
“唔……”趙旻覺得這個姑娘的口音很像河北那邊的,不由順口問道:“你是何地人氏?”
“婢子是冀州人,小時候家裡窮,便賣到了京城,後來了三娘。”丫鬟說得言簡意賅。
趙旻點點頭,聽上去就是河北,不過現在叫冀州。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來的世界裡,真的有冀州這個地名,而古代史上也確實有冀州這個區域。
丫鬟也順口道:“聽尊使口音卻聽不出來是什麽地方呢?”說著遞給趙旻一塊沾濕了水的方巾。
趙旻含糊道:“我去過很多地方。”
丫鬟點點頭。不一會兒,趙旻便洗完了臉,丫鬟又遞過一支長得酷似牙刷的小毛刷,道:“尊使請用牙刷。”
“牙刷?”趙旻愣了一下,現在這玩意兒也叫牙刷?莫非古代它就叫牙刷?
丫鬟也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什麽意思,嚅嚅道:“這是新的,專門給尊使拿的……”她以為趙旻懷疑這是有人用過的。
“哦,沒事,我以前不太用這東西……”趙旻試圖掩蓋剛才的疑惑。
丫鬟掩嘴笑道:“尊使說笑了,尊使天生麗質,怎可能不用牙刷,那豈不是……”沒再說下去。
趙旻靈光一閃:“我的意思是,我用的更高級一些。”然後便裝模作樣開始乾刷牙。丫鬟也確實沒給她牙膏之類的東西。丫鬟聽她如此說,便沒有再說話。
這東西的毛刷倒是柔軟,堪比現代社會的牙刷,不過背面卻突兀著一些殘毛,可見工藝也並不怎麽樣,那些殘毛因為極短,所以接觸面感覺茬得慌,因此刷牙的時候蹭得口腔內側有些生疼。
丫鬟等她刷完牙漱完口,便施了一禮,端著盆子出去了,期間再沒說話。
趙旻也無所謂,反正以她現在演的身份,說什麽都是正常的。
孫繼貞院子裡,一個灰色短打勁裝的青年男子守在院中,來回踱著小步。不一會兒,孫繼貞披著一件外衣從院子裡出來。
男子見孫繼貞出來,便馬上迎了上去,“孫先生……”
孫繼貞打了個哈欠,衝他點點頭,道:“辛苦了,回去歇著吧,好好睡一覺,起來後找帳房要一兩銀子,我下午去簽……”
“孫先生,”那男子急忙擺擺手,突兀地打斷他:“在下有一些消息……”
孫繼貞奇道:“什麽消息?”他昨天因為田盛文一番亂猜,派人出去打聽人家宅院裡的隱秘消息,後來得知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便沒再想這茬,眼見這人也回來了,因事情是他私下囑咐辦的,便也不打算聲張,就低調了結了。
“巫教昨天傍晚八百裡加急到了吳縣,昨晚住在了縣衙。”男子道。
“哦?”孫繼貞倒沒覺得很奇怪, 他心中覺得這事兒已經沒什麽新鮮的了,巫教的專人都已經到了莊子上了,“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巫教已經派人到莊子上來了。找老爺的。”
“派人?”男子也有些奇怪,“我在縣衙的耳目言道巫教隻來了三人,這便已經連夜派人來了?”
孫繼貞搖搖頭,本打算不再說,想了想又道:“其實昨日上午便到莊子附近了。”
“孫先生說的莫非是讓在下打聽的那一男一女?”男子反問道。
孫繼貞覺得這人有些囉嗦,但又不好施以臉色,畢竟人是歸韓十三管的,而韓十三只聽命於陳大人,於是勉強耐心地解釋:“正是,那二人並非田盛文所說的私奔男女,乃是巫教中人,江南道派來的。”
男子一皺眉,壓低聲音道:“這就奇了,聽聞昨夜到了縣衙的,正是江南道道首趙祺,隨行二人,未曾聽說還派了旁的人來……”
孫繼貞冷笑一聲:“你道是人家派了人來還得專門告訴你麽?”
男子搖搖頭,繼續道:“要跟先生說的正是此事,聽聞那趙祺到了縣衙後,與縣守密談了片刻,縣守便派捕快刀手四散城中尋人,若非如此,在下那耳目也無法知道如此清楚。”
“尋什麽人?”
“沒細說,隻說但凡遇到衣著奇特之人,便速速拿下,逮拿回衙門。”男子目光灼灼,“昨日先生說讓查探那男女時,不是便說他們衣著奇特嗎?在下便快馬加鞭趕回來稟報了。”
孫繼貞一驚,那披著的外袍便滑落地上,還有些春寒的早晨,凍得他一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