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旻趁著阿杏還沒走出院門,便迎了上去,拉著阿杏的手,說道:“阿杏,陪我走走,我有些話要問你。”
說罷,便自顧自拉著阿杏往院外走,阿杏有些畏縮,看了田老三一眼,但也沒抗拒,便隨著趙旻走出院門,慢慢沿著村子各家門前的小路,往村子盡頭走去。
田老三本欲攔著,雖然他不知道老爹想要幹什麽,但在他心裡,本能地認為阿杏這樣的小姑娘不配跟“貴人”走在一起。
李懷真伸手攔住了他,搖頭示意他不用管。雖然李懷真從頭到尾半句話沒說過,也不會說這裡的方言,但是這一擺手,田老三卻也理會了他的意思。
田老三也一直以為這是那個“貴人”的隨從,人高馬大的,既然人家示意不用,他也沒必要再操那個心,望了一眼正在走遠的趙旻和阿杏,轉身便走去跟阿大站在一起。
李懷真看了他倆一眼,轉身也向趙旻走去。
阿杏的手非常粗糙,身子也很瘦弱,雖然趙旻也不算很高,但阿杏仍然比她矮了大半個頭。
趙旻問道:“你那個阿姆娘,是不是總欺負你?”
阿杏搖搖頭,沒有說話。
趙旻又問:“你剛才在後院乾活嗎?”
阿杏點點頭。
趙旻看這小姑娘一句話都不說,盡是點頭搖頭,忽然也不知道應該再問些什麽,頓時有些冷場。
李懷真趕上來,走到趙旻身邊,說道:“你問問她這村子平日裡收糧的事兒。”
趙旻望了他一眼,“問這些幹嘛?”
李懷真道:“你問就是了,這種事她應該比較熟悉,聽她說說,我們總能聽出些關於這個時代的蛛絲馬跡。”
趙旻便又轉向阿杏:“阿杏,跟我說說你們村子裡收糧的事情吧。”
阿杏睜著大眼看著趙旻,心裡有些疑惑,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些。但“貴人”問起,大概是有什麽事情,她剛打算說,又覺得不知該怎麽說,想了片刻,結結巴巴地道:“春天……田翁會分些種子給阿姆娘,讓種地……阿姆娘會找老發叔他們,老發叔每年都幫種地,我們給飯吃……等糧熟了就收上來……平時阿姆娘會帶著我和阿弟去地裡……阿伯回來的時候也會去地裡……糧收上來,阿發叔他們會打谷,田翁等大家都打完谷,就收米……”
趙旻聽了半天,覺得有點累,這小姑娘說話顛三倒四的,詞匯量蒼白得可以。她轉念一想,看了阿杏一眼,問道:“阿杏沒有讀過書嗎?”
阿杏羞赧地搖搖頭。
李懷真問道:“她說什麽了?”
趙旻梳理了一下邏輯,又向他轉述了一遍。
李懷真斟酌了一會兒,道:“她說的種稻,打谷,聽上去都跟我們那個世界差不多吧?”
趙旻點點頭:“我小時候家裡就是農村,好像也是這麽說的。”
“那就說明,世界沒變化,只是我們所處的時代不一樣。”李懷真道,“你再問問她,米是怎麽個收法的。”
村子並不長,西灣裡大概總共三百多米長,從阿杏家走到村子盡頭,便又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遠處仍能看到星星落落的林子,似乎還有一些桑樹林,田野之間,感覺像是有一些河道。
二人費了一些功夫,總算能從阿杏口中套出一些這個小村子日常的一些細節。
“所以,這村長,就是負責給種子,然後收糧,而且還是幫著地主收。
這有點奇怪,難道不是應該幫政府……哦不幫官府收麽?這糧莫非不用繳稅?”李懷真抱著胳膊,托著腮琢磨。 趙旻依舊拉著阿杏的手。她倒是不嫌棄這小姑娘,她小時候在家裡不過也是個沒什麽見識的小村姑,雖然家裡一切都有,但她每每回憶人生的這一小段,總覺得自己就像現在看到的阿杏差不多,所以對阿杏有一點莫名的親切感。
趙旻聽了李懷真的分析,便反問道:“種子哪裡來的呢?恐怕是地主家的吧,依我看,他們不過都是給地主乾活的,當地的官府恐怕已經管不到這裡來了。”
“土地兼並?”李懷真摸摸下巴,“那看來這地主在這裡話語權很大啊。”
“恐怕是的。我看村長就是個中間人。你看他帶著我們進村之前跟那些人說的話,我覺得那就是個大老爺的做派。”趙旻道。
“我一句也沒聽懂,我怎麽知道。”李懷真苦笑道。
趙旻怔了怔,遂點點頭,“也是,你這老聽不懂也不是個事兒啊。”
李懷真卻又轉了話題:“你有沒有想過,有一點點不對?”
“什麽不對?”
“地主勢力這麽大,糧都不用上繳,可見這一代都他說了算,或者他的家族。那麽,那個孫管家,權力應該也不小才對。”
趙旻點了點頭,“嗯,應該是。但這有什麽不對的?”
李懷真看著她,笑道:“所以村長就因為我們兩個莫名其妙的‘貴客’,就讓一個大地主家的管家自己跑到他家來拿東西?”
趙旻看著他,眼睛轉了轉,點點頭,但卻道:“我懂你說的意思,你說的可能有道理,但我們不知道人家的關系,沒準這兩人關系很好呢?”
李懷真搖了搖頭:“我不認為。你可能沒經歷過這種人際關系,但你要知道,即使在我們那樣的社會裡,上級和下級就算關系再好,懂點事兒的下級都沒有那個閑膽讓上級自己跑來拿東西的。更何況,這是古代。莫非我們真要以為這是什麽盛世,所以就沒有等級之分了麽?”
“你想說什麽呢?說這村長不該叫管家來拿東西,我沒聽懂就算這樣,又怎麽了?”
李懷真看著她:“我們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裡,我這半天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沒聽懂你們在說什麽,但我也想了很多事,我覺得,當務之急,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所以我現在其實懷疑一切,在我們沒有安全之前。”
趙旻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繼續說。
阿杏站在一旁,幾乎也聽不懂李懷真那一口普通話,不過有些詞還是聽懂了的,比如村長之類的。但她一個鄉野裡長大的村姑,幾乎沒什麽見識,於是放空了腦袋,呆呆地站在那裡。這二位貴人說完後應該就能回去了。她不由得又擔心起回家之後,阿姆娘會怎麽說她。
“那個老頭讓他兒子去叫管家,管家來拿東西,這件事本身也沒那麽急的吧?況且,就算是要拿,為什麽不是叫他兒子送過去呢?”
趙旻點點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所以,不是要拿東西或送東西,而是管家必須過來一趟,因為有什麽事他們倆要見面說。那村長為什麽自己不去呢?或者,村長為什麽不晚點再去呢?因為我們兩個在,我猜,他自己沒去是因為要盯著咱倆。”
趙旻瞪大了眼睛,“……”
李懷真沒管她,又繼續道:“如果我們兩個沒出現,如果他真的有一些別的事要去找管家說,他就去了,對吧?那OK,我們兩個出現了,他的事如果很急,他必定也會去,而不會把一個明顯地位比他高的人叫到自己家裡來,對吧?如果他的事不急,那他也沒必要非讓他兒子去叫人來,他可以晚點再去,對吧?”
趙旻道:“你是說?”她大概懂李懷真說的意思,但卻描述不出來,這算什麽呢?有所圖謀?是不是有點搞笑……圖謀我們什麽?是不是太嚴重了?
李懷真繼續道:“總之我一直覺得他不是什麽熱情良善的人,我現在更覺得他是要做什麽,我甚至懷疑他已經懷疑我們的身份了,畢竟我們的穿著打扮太不像這個社會的人了,沒準會被懷疑是什麽異類。”
“所以呢?我還是沒明白那個管家是幹嘛來的?”
“我也不知道,也猜不出來。但感覺肯定是有什麽關系的。”
“就算這樣,那他們能怎麽樣?這裡的人看著也挺正常的啊,最多也就是鄉下人吧,不至於那麽恐怖吧?”
“鬼知道,反正,從現在開始,咱倆還是得多長幾個心眼。”
“比如呢?”
“比如吃飯,睡覺……”李懷真思索道。
“吃飯我能理解,小心點唄,但是難道他們會下毒嗎?毒死我們能幹啥,咱倆看著像是很有錢的樣子?”趙旻反問。“另外,睡覺……你啥意思?”
李懷真一愣,轉眼看著她,趙旻正瞪著眼睛看著他,他恍然大悟:“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說,咱倆不管什麽名義,即使現在肯定也是各自睡一屋吧,不然人家也會覺得很奇怪啊,咱倆又不是夫妻。我自己睡一屋我覺得問題不大,但是你,我有點擔心……”
趙旻嗤笑道:“我又不是沒出過差沒自己一個人住過酒店,你行了,甭替我操這種心。你可以多想想我們後面怎麽辦。”
李懷真點點頭, 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田老三和阿大。田老三蹲在一邊,支棱著下巴,似乎在看他倆。阿大則完全沒在意他們,只是在揪樹下的草。
“我們回去吧,阿杏也該回去了,我覺得她那個伯娘,對她刻薄得很。”趙旻道。
李懷真點點頭,轉身正準備走,卻聽趙旻又開始跟阿杏講話。
趙旻伸手從脖子後面摘了個什麽東西下來,李懷真一看,攔住了她:“你要幹啥?”
趙旻道:“我想把我的項鏈送給她。”伸手讓李懷真看了一眼。是條細細的鉑金項鏈。
李懷真搖搖頭,沉聲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想過沒有,這種東西對她來說,根本沒有意義,難道你指望她去換錢嗎?就算換了錢,她拿得住嗎?而且,你這項鏈什麽材料啊,這玩意兒有人要麽?”
趙旻笑了笑,又嚴肅地道:“你別瞎猜了,我只是想給她留個紀念,而且,這東西現在對我來說一點用都沒有,我告訴她了,這就是個小飾品,不值錢,一個小禮物,只是想留個紀念。”說著,又轉頭看向阿杏,托起她的小手,把項鏈放在了她手裡。
阿杏有點愣愣的,手裡拿著那項鏈,既沒說什麽,也沒把手放下,只是看著趙旻。
趙旻卻轉身往回走了。
“我本來是打算自殺了,本來什麽都不重要了。現在在這樣一個世界上,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與其讓它跟著我,不如送給阿杏,就當我也曾經來過這裡的一個小線索吧。”
李懷真望著她的背影,看了眼阿杏,遂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