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盛文走後,田家前堂就剩下趙旻、李懷真和田老三。
田盛文的老婆從頭到尾都沒有出來。趙旻沒去想為什麽,她能猜到大概的原因。李懷真倒是有點好奇,這田家也沒個傭人,這田家的大嬸兒,居然能足不出戶。
田老三是田盛文作為人質留下來的,趙旻樂見其成,但其實並沒太當回事。對於趙旻來說,田盛文就算跑了,她和李懷真也並不擔心,最多就是這事兒演不下去了,趁早走唄。
不過明面上,趙旻還是要擺出一副“不允許田老三私自走動”的樣子。
外面日頭已經低了,院子裡也暗了下來。趙旻對著李懷真道:“那個孩子是不是還站在門口呢?”
李懷真出去看了一眼,見阿大果然還站在那。阿大眼瞅著天快要黑了,他娘居然沒來找他回去,自己就被撂在田宅門口,更傷自尊。
李懷真便招招手,示意他進去。主要是李懷真不會說這地方話,不然直接就給他安排打發回去了,以至於還得讓他進去,由趙旻來說。
李懷真暗道:“事已至此,看來不學學這裡方言不行了。”可方言哪兒那麽好學的,他也幾乎沒在上個世界的長三角待過,幾乎零基礎。
李懷真不由得期待能找到一本叫《零基礎從入門到精通吳語》的書。
阿大進了前堂。這地方他今天是頭一次來,他這種半大的孩子,當然是幾乎沒什麽機會進村長家大門的。
趙旻溫和地對他道:“知道我是誰嗎?”
阿大搖搖頭,他倒是很想知道,主要是在他看來,這姐姐剛才在門口那一番動作,讓村長都誠惶誠恐,想必是個大人物。更何況,他覺得這姐姐賊好看。
趙旻笑道:“那就不知道吧。”
阿大愕然,這是逗我玩呢?阿大愈發覺得自己傷了自尊。
“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趙旻撣了撣衣服,大衣下擺落了一些煙灰。“你進後堂去看看田家大嬸在不在,請她弄些吃食來。”
阿大點了點頭,正待往內堂走,田老三連忙攔住,“別,我喊一聲就行。”
沒等趙旻應許,他奔到通往內堂的門口,喊了一嗓子:“姆媽快出來!”
田老三喊完這一聲,連忙又站回原來的位置,笑道:“天使見諒,阿娘不知此間之事,這孩子進去恐怕會被她打出來。”
他其實怕的不是阿大被打出來,而是他老娘在後宅對前面一無所知,阿大突然進去,萬一她以為遭賊了,拿菜刀殺出來,趙旻和李懷真要是誤會了恐怕要“痛下殺手”。
趙旻和李懷真卻完全沒想到這種可能,甚至田老三衝到內堂門口那會兒,李懷真還緊張了一下。萬一田老三是想跑,他大概率也攔不住。
趙旻盯著田老三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你考慮得很周到。”其實趙旻剛才也沒反應過來,但她還是拿捏住了自己的演技。
阿大便再次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該走還是該留。
趙旻又對他道:“阿弟,你要是晚點走,你阿娘不會尋你吧?”
被稱呼為“阿弟”的阿大稍微有點激動,鄰裡相熟的大嬸才這麽叫他,沒想到這位大人物……竟也和大嬸一樣和藹。
“不會不會,阿娘一向由著我,她也知道我跟著村長辦事呢。”阿大忙道。
田家大嬸的男人往日裡在前堂接待個客人,比如孫管家之流的,沒她說話的份,除了端茶倒水,便是在後堂找點事情做,
輕易不出來。她從內堂裡出來,一看前堂這局面,也沒發現什麽,便問田老三:“你阿爹呢?喚我何事?” 田老三忙道:“姆媽,阿爹去陳家尋孫管家了,阿爹吩咐說這二位是貴客,讓準備些吃食。”
田家大嬸點點頭,嘴上卻罵道:“你不會進來跟我講啊?我在後院摘菜,害得我還跑出來,你娘腿腳不好你不知道嗎?”田家大嬸嗓門兒挺大,聽得趙旻和李懷真耳朵嗡嗡直響。
田老三尷尬地低著頭不吱聲。田家大嬸左右看看,顯然也覺得剛才一番呱噪有點失了禮數,但也不知該說什麽緩和氛圍,便轉身徑直走了回去,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問道:“貴客阿要吃茶?阿三你來端點茶水出去。”
田老三卻站在原地沒動,衝著阿大揚了揚手,“去,阿大你跟阿嬸去端茶。”
田家大嬸奇道:“你自己怎麽不來?給你金貴的。”然後卻也察覺氛圍有點不對,卻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阿大已經快步跟了上去:“阿嬸我幫你去弄茶。”然後扶著田家大嬸進了內堂。
趙旻對著田老三道:“坐吧,別站著了。”
田老三應了一聲,倒沒假客氣。
他也看出來了,趙旻沒有為難他的意思,不然剛剛他亂動,可能李懷真就給他摁地上了——嗯,信息差就是這麽美妙,田老三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就算撒腿就跑也沒人管得了他。
李懷真便也順勢坐了下來,其實趙旻讓田老三坐,就是為了李懷真也不用站著。
李懷真問道:“所以,田盛文是去找孫管家了對吧?”
趙旻點點頭。
李懷真又道:“這地方的話,怎麽能速成呀?”
趙旻瞥了他一眼:“我哪知道,我打小就有人教,我又沒專門上過課。”
“聽你們說話真費勁,關鍵你現在演的這身份,也沒法給我同聲傳譯。”
“謔,還同聲傳譯,給您高級的,你怎麽不召喚個人工智能呢!”
田老三在一旁聽著二人說的那些話,別別扭扭的不懂是什麽腔調,零零碎碎地聽懂幾個字,他依稀覺得像是北方官話,但是北方官話的腔調不是那樣的,而且這倆人說話吐字很不清晰,好多字感覺都連著。本來他還想偷聽一下,聽了兩句便作罷。
阿大端著個茶盤出來了,茶盤上的杯子仍然是四個。但這次,阿大是把自己的杯子也算上了,剛好四個。
“你覺得是怎麽回事?”趙旻跟李懷真大致說完前前後後的所有細節,便開始喝茶。
李懷真陷入了沉思。
這事兒搞得像刑偵分析似的,太燒腦,光靠想是一團亂麻。
“你跟我在高鐵站,是怎麽掉進這裡的?你還記得麽?”李懷真問道。
“嗯,那火車開過來了,然後……有一道光?”
“對,肯定跟那道光有關系,但那是什麽,現在咱們也研究不著……然後我們掉在了這個世界。從那裡,到這裡,似乎沒有太長的時間差,或者乾脆沒有時間差。因為我們身上的東西沒怎麽變質。比如,我的煙。我剛剛抽了一根,覺得沒啥變化。但是,也有一些變化。比如我的手機,你的手機都打不開了吧?我的筆記本也打不開了,我記得我出門的時候肯定是充滿了電的,因為我一向連著電源用。”李懷真也喝了一口茶,又想了一會兒,“我之前一直都在想這是為什麽,我覺得之所以沒電了,是因為電池裡的電子都被釋放了,或者中和了。”
“電子”這個詞,趙旻也能聽懂,只是關於它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但是你看打火機還能用,裡面是液化氣體,氣沒有跑掉,說明氣壓也沒什麽變化。打火機能打著火,是打火石的功勞,那玩意兒是物理摩擦產生火花……”
“停!”趙旻一抬手,“大哥,麻煩你說點我聽得懂的,你想幹嘛?給我上物理課嗎?”
(田老三警覺了一下,這男的是這女人的大哥?)
李懷真無奈地道:“我只是順便捋一下思路。然後咱倆就掉到了那個地方,我的行李箱沒了,你的背包沒了。我猜,是因為行李箱沒跟著過來,而你的包,則是太輕了,而且是挎包你沒背好。不像我的背包,背得很牢。”
“嗯,你繼續。”趙旻點頭示意。
她卻轉頭又去問阿大:“阿弟,田家大嬸在準備吃的了嗎?”
阿大點點頭:“嗯嗯,我出來時大嬸正在燒水。”阿大忽然覺得自己又被重視了,這姐姐跟他說的話可比田老三多。小男孩又找回了些自尊。
“嗯,”趙旻再次點點頭,“你繼續呀!”
李懷真看了她一眼:“我怎麽感覺咱倆現在這是上下級的關系了?”
趙旻嗤笑道:“行了,你別這麽敏感,也別這麽大男子主義,現在就是我出面有優勢,這叫順勢而為。”
“咱倆見到的所有人,都是古代的衣服,但是現在從衣著上看不出來是哪個朝代,這倒也沒那麽著急。但是有很多詞是有點意思的。”李懷真繼續道。
“什麽詞?”
“BR縣太爺,比如,大官人,比如,天使。都很接地氣,說明我們還是在那個文化傳承下。”
“天使?我一點也不覺得它接地氣啊!”趙旻疑惑道。
李懷真沒好氣地道:“那是你沒文化好嗎,上頭來的人,以前都叫天使,意思是天子派來的使者。”
“所以,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嗎?”李懷真沒等趙旻回答,緊接著便問道。
趙旻看著他,“嗬,你瞅你,眼睛都冒光了,我不知道,你說吧。”
李懷真撇撇嘴,剛想說話,又看了田老三一眼, 便壓低聲音道:“田老頭以為你是皇帝派來的人,他為什麽會那麽認為呢?我覺得,和你偷偷拿打火機點了根煙有關系。”
“我那不是偷偷,我是明著點的。他自己不懂,嚇著自己,不怪我。”趙旻輕笑了一聲。
“所以,我想說的是,皇帝使喚的人,恐怕就是一群不簡單的人,比如,會變魔術?不然他何至於因為這麽點小伎倆就把你往那上頭想?”
“會變魔術?這不是耍雜技的麽?什麽皇帝那麽傻,把這種人派來做事?”趙旻疑惑道。
李懷真擺擺手:“這你就不懂了,歷朝歷代都有昏君,昏君主政,那就是奸佞當道。”
“我說你能不能不拽文,你不顯擺一下你那詞匯量就不舒服嗎?”趙旻白了他一眼,“比如呢,現在有可能是哪個昏君?”
“比如……比如……”李懷真剛想掰著手指給她細數一下中國歷史上的昏君,這才發現自己的歷史知識也貧乏得很。
“行了行了。”趙旻不耐煩他顯擺自己的歷史知識,“我覺得你分析的,是對的。嗯,這就是你最擅長的,所以以後你繼續當好你的跟班、軍師,加打手。”
李懷真:“……”
趙旻繼續道:“你繼續分析呀!”
陳宅,孫管家的小院。
田盛文面前擺著一盞茶,已經涼了。
孫管家捏著小茶杯,啜了一口茶,道:“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該回去了。”
田盛文面無表情地看了孫管家一眼,站起身,自顧自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