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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痕異世傳》第23章 梁溪
  陳府大門。今日白天,輪到陳五看門。

  陳十三人老覺少,大部分晚上都是他守門。陳五比他更老,但卻是很愛睡覺的,白天沒甚事兒他也敢睡,反正這陳府平日裡往來人少,最多也就早上有一撥人出門采買,但通常都是陳十三趕上,而采買的人從縣裡回來,通常也要快天黑的時候了。

  趙祺來的那天是例外。

  今日卻又來了例外,陳五特意聽了一下,牆外頭沒有那天那樣的腳步聲,便不慌不忙地走向側門,心道這又是哪頭給送信來了。

  側門循著慣例“吱呀”一聲,陳五便見外邊站著一條大漢,定睛一看,卻正是那韓十三身邊的幾個死黨之一。

  陳五驚道:“哎呀我的乖,你們幾個跑了幾天了,怎麽才回來?這府裡上下,還有你們那幫子弟,還以為你們出事了!”言罷邁出側門,又左右瞧了瞧,卻發現就這大漢一人。

  陳五疑惑道:“張大根,你韓哥哥呢?”

  張大根卻是滿頭大汗,大概是跑著回來的,一抹額頭臭汗,頭一撇,皺眉道:“哎,別提了,跟出了事也差不遠了……那個……”

  張大根說了半句,卻又不知該怎麽說,撓撓頭,擰巴著臉對陳五道:“五爺,俺就不進去了。那個,俺大哥和兄弟們都好,不過,俺大哥說,不回來了,俺們幾人遇了點事,俺大哥一根筋便要跟著走了……那個,就這樣啊!咱就不進去了,陳老爺萬一要打俺一頓,俺這就走了啊!”說完最後一句話便一溜煙往莊子外頭跑了。

  陳五目瞪口呆愣在當場:“什麽……什麽……喂,跟著誰走了啊!你倒是給個話啊!”

  老頭腿腳不利索,根本不可能追張大根,眼瞅著張大根一溜煙就跑沒了影,發呆站了一會兒,轉身跨進門便大喊:“老十三!老十三!快起來!給老爺報信去……”

  “什麽?不告而別?”陳老爺坐在書房,正在寫信,有點不敢相信。

  “是,剛剛他手下那張大根,就在大門口跟五伯說了句韓十三不回來了,然後人就跑了。”孫繼貞站在書案對面,擦了擦汗。他也是一路小跑著回來。

  打陳一帆在京城當官時起,韓十三便跟了陳老爺。當時他犯了些事兒,被陳一帆出手救下,從此便拜在陳府門下。陳一帆回鄉後,便也護衛左右,在偌大的陳府當了個護院頭頭。這麽多年了,也從未見韓十三對什麽不滿意,也未見他有過要離開的念頭。

  不成想,這死了一個不明身份的男人,便給這小子嚇破膽跑了?陳一帆皺起眉頭。

  孫繼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陳一帆的反應,又繼續道:“五伯說,張大根那小子說了些奇怪的話。”

  陳一帆沒吱聲,只是盯著他,他便繼續道:“張大根說,韓十三非得一根筋跟著走了。”

  “跟著走?跟著誰走?”陳一帆眉頭皺得更緊。

  “這個……張大根並未說明。”孫繼貞把頭又低了下去。

  孫繼貞就算再遲鈍,這幾天也發現了陳一帆對他的態度有所變化,似乎不像以前那麽親近了。以往陳府若是沒什麽大事,陳一帆也會喊上他小酌或是談談對外面局勢的看法,甚至談些詩詞文章。但自從那“劉姑娘”二人的事情發生之後,雖只是短短兩三天,孫繼貞便覺得陳一帆的疏遠,尤其是趙祺把那“劉姑娘”提走之後。

  自打蔡阿靈也離開陳府之後,孫繼貞便是左等右等,也不見韓十三回來,

陳一帆也問了好幾次,他也讓韓十三原先教導的那些子弟派遣出去尋探,打探的人都回來了,卻仍未見那幾人消息。陳一帆最後乾脆都不問了,孫繼貞便也隻好乾等著。陳府下人們甚至傳了一些閑話出來,說道韓十三乃是因罪潛逃之類的,孫繼貞也懶得去懲罰那些嘴碎的女人們。  這三四日過去,卻等來了這麽個消息。

  陳一帆見他說完便不再繼續說,心裡歎了一口氣,問道:“那,你以為他是跟何人去了呢?”

  “這……”孫繼貞因為這幾天的芥蒂,說話便不如之前那麽直爽,斟酌了一下言語才道:“十三那幾人出門前後,也只有趙祺來此……莫不是跟著那趙祺去了?”

  “哼,他又不認識趙祺,他跟著趙祺作甚?毫無道理。”陳一帆搖頭道。

  孫繼貞語塞,若不是跟著趙祺,他便更想不出來誰能讓韓十三那等傲氣的人“跟著”了。除了自家陳大人,韓十三也不像是輕易能服誰的樣子。

  “那女人被趙祺帶走,韓十三又失手殺了她姘頭,”陳一帆淡然道,“想必他半路聽到消息,或是甚至撞見趙祺回程,便鬧了江湖道上的義氣,跟著那女人去了。”

  孫繼貞聽著覺得似乎有那麽點道理,也像是韓十三為人做得出來的事情,但總覺得哪裡還是不對。

  陳一帆又道:“這十三,跟著我之前,便是因為江湖習氣壞了自己事情,自打跟著我之後,也是約束得當,方才沒有出什麽亂子。”

  孫繼貞狀若恍然,點點頭。

  陳一帆繼續道:“行了,他大概便是因失手殺了人,心中愧疚,去了便去了吧。待到他發現無能為力,想必還是會回來。你派幾個機靈些的人,去縣裡打聽一下那些人的去向。這趙祺,拿了人不知後面還要做什麽,想辦法打聽出來。另外,老夫需要知道那女人到底何許人。”

  孫繼貞點點頭,見無後話,便退出了書房。

  走到門外,關上門後,孫繼貞定定看著書房外的回廊,又回身看了一眼書房,心道老頭也開始遲鈍了,要想知道那女人是誰,當日便該派人跟著,這會兒才想起來,又有何用。

  再者,韓十三那脾氣,說他失手殺了人心裡愧疚,孫繼貞是信的,雖說韓十三以往也是個心狠手辣之輩,但卻不心黑。但若要說韓十三會因此跟著那女人,孫繼貞卻是不信的,跟著幹什麽?那女人什麽身份、從哪來要去哪,他韓十三壓根也沒問出來,他又能有什麽打算?

  老頭糊塗了,孫繼貞搖搖頭。

  陳一帆靜坐書房內,他一貫不喜小廝書童之類的侍從,只有家仆定時來補些茶水或是捎些各個院子裡姨娘的話,無非是要吃什麽、蓮子羹喝不喝之類的瑣碎家事。

  無人打攪,他方能靜下心來思考。自他從政起便有了這習慣。

  自打趙祺走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讓柳三娘尋了親信,往縣裡的鋪子送了信,讓他們想辦法派人盯著趙祺的去向,尤其是要盯著那女人,最差也要盯住陳府的馬車——馬車上有記號,很好辨認。這些事,孫繼貞卻是不知道的。

  孫繼貞的感覺沒錯,陳一帆是對他有些疏離,但卻沒有老糊塗。

  方才陳一帆一番話,也不過是說給孫繼貞聽聽罷了,韓十三跟著那女人去了?這種事陳一帆打死也不會信,他太了解韓十三了。韓十三或許會在他老死之後再次笑傲江湖,卻絕不會在他活著的時候就這麽跑了,除非是出了什麽大事。

  又能是什麽大事呢?連回來遞話的人都沒有進門,說明這大事跟他陳一帆無關,不然韓十三不會不講情義不通知他。回來這人的任務只是告訴他陳一帆:我走了。便再也沒有旁的信息。

  但這種底細,陳一帆是不會對孫繼貞說的。孫繼貞一直搞錯了一件事,那就是陳一帆從來都把他當成一個下屬,所謂小酌吟詩,不過是籠絡人心的場面活罷了,畢竟他陳一帆也是需要用人的。

  上位者最重要的永遠是保持對自己有利的局面,什麽信息該分享,什麽不能分享,陳一帆這種人心裡清楚得很。

  方才那些“分析”,只不過是任何事情總歸要給一個說法罷了。

  至於他最後交待的那些事,陳一帆才不管孫繼貞怎麽想,他只看這人最後辦得如何。即便是陳府派了兩撥人盯著趙祺,於他陳一帆又有什麽損失呢?只會讓事情更清晰罷了。

  陳一帆此刻靜坐,所思者,無非仍是這幾日的事,雖然最後也並不算發生了什麽大事,他也並不擔心黃縣守那樣的人敢把這二人之事做成“窩藏案”,陳一帆有一百種辦法對付黃縣守這樣的小官。

  但詭異之處仍在於:這二人究竟是什麽人,趙祺又為何要尋這二人,更甚者,趙祺如何尋到此處?

  那二人在他書房裡那些奇怪的言語,又似真似假,讓他百思而不得解。

  梁溪縣城外。

  梁溪縣城毗鄰太湖,乃是春秋戰國時期便存在的一處城鎮。自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城鎮屢次改名,現如今叫梁溪。此外,另有一條大河從縣城東門外不遠處經過,南北通達,北接長江,南穿吳郡。

  韓十三站在這大河邊上,正在發呆,一旁的另有他兩個弟兄。

  “哥哥,這廝讓咱們買那麽多銅,所費可不少,哥哥為何要答應他啊?”邵小九不忿道。

  邵小九雖叫小九,個頭卻一點都不小,比韓十三還要高出半個頭,但就這麽個大漢,在韓十三面前卻仍是張口閉口的喊“哥哥”。

  “銅都是小事,”韓十三歎了口氣,“那黑玄鐵才難找。據我所知,這黑玄鐵乃是造神兵之材,我這麽多年,也只是聽過,卻不曾見過。據說道門頗有此物,須從特殊的礦中提取。至於銅,不過就是花些銀錢買罷了。”

  “那便是哥哥也沒這許多銀錢啊,咱們天天在陳府吃喝不愁的,哥哥又沒跟那陳老兒要多少工錢,花錢若是小事,那錢呢?”

  韓十三笑道:“哥哥我自有辦法。倒是那黑玄鐵要想想法子。”

  旁邊另一人又道:“哥哥,張大根還沒回來,隻讓孫二狗盯著那廝,萬一跑了可怎整?”

  韓十三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道他會跑,他往何處跑?若無我等,他出門便是個聾子,什麽都不懂,他為什麽要跑?現如今,某家帶著爾等跟著他,那是他福氣。”

  那大漢一跺腳,憤憤道:“哎,原本跟著哥哥在那陳老兒身邊待了這許多年,京城便也罷了,去到那陳府,煞是無甚意思。這些年兄弟們也都認了,便是當作退出江湖罷了。可哥哥卻莫名其妙地跟著這人跑出來,也不回陳府了,這……這……這叫什麽事啊!”

  韓十三正色道:“發生了什麽,你們也都看見了。我跟隨陳先生,乃是報答他救命之恩,這救命之恩,這些年也算多少抵了,若是以後陳老先生有難,我若能幫得上忙,也必是義不容辭。然,如今這個人,如此……如此”,他一時竟找不到詞來形容,但他想說什麽,身邊這二人倒也能體會,“你們說,這豈非大機緣?”

  二人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二人對視一眼,那邵小九又道:“哥哥,弟弟們是覺得那廝太詭異了,此等事,簡直白日見鬼……若是弟弟一人,怕是跑都來不及,哥哥卻還眼巴巴跟著。”

  韓十三大笑:“若非有此膽氣,爾等豈肯叫我一聲哥哥?放心吧,我……有預感,此大機緣也。”

  “那今日出來,哥哥為何跑來這吳水邊,難道要求水神幫忙?”邵小九道。

  “在等人。”韓十三笑了笑,又背過身去。

  吳水也算是吳郡境內一條航道,原先只是一條不太寬的河道,後來經過幾朝幾代人的拓寬,漸漸也變成了吳郡與鄰郡貨物通流的交通要道。

  吳水之上,船來船往。多為獨自行動的三桅小號沙船,也有少量的無桅牽引船,或是岸邊纖夫拖著,或是船中水手搖槳,慢慢順著河道前行。偶有幾支明顯的船隊,前後接舷,掛著旗幟,船隻也更大一些,掛著五桅巨帆,又有整齊一致的船槳從船身兩側伸出,動作整齊地慢慢劃動。

  春風拂岸柳,水波映碧空。

  三人閑等了許久,韓十三往遠處眺望,忽然哈哈笑起來,指著遠處回頭道:“人來了。”

  邵小九與另一人抬眼望去,只見遠處北向南方向,有一處拐彎河道,幾艘前後錯開並行的大號掛帆沙船,正緩緩轉過彎道,往這邊駛來。

  過得許久,待那船隊駛到大約一百丈左右的距離,邵小九終於看清那桅杆上的繡金流蘇大旗,上面紋了個大大的“朱”字。

  “哥哥,這是哪家呀?”另一大漢問道。

  “唔,這可是富貴了兩百年的江南大戶。那朱字,便說的是當年助了秦皇扶蘇榮登大典的朱家。自從那扶蘇登基後,便封了朱氏為吳侯,世襲萬代,而那孔仲尼的後人也被扶蘇封為衍侯(孔氏被封爵始於漢高祖時期,是為蓼侯。作者注),世人尊為南朱北孔。可惜,朱氏後人遵祖訓,不再過問文學政事,一心經商……”

  韓十三對於朱氏典故張口就來,卻聽得身旁兩個文盲大漢一愣一愣的,三句裡大約只聽懂了半句。

  眼見那船隊漸漸駛近,韓十三深吸一口氣,暴喝一聲:“朱三郎君可在船上?還記得泗水韓十三否?”嚇得身邊二人一抖。

  船隊卻不曾停下,繼續緩緩向前,但隊尾那艘船上卻放下一葉扁舟,顯見有兩人躍上小舟,撐著竹蒿便往韓十三這一側岸邊駛來。

  韓十三哈哈大笑,指著那扁舟道:“瞧瞧,那廝要的銅這便有著落了。”

  待到扁舟劃到近前,只見舟上站著一名青衫男子,身後卻是一名身穿避水服的漢子,韓十三看得出此人是個會武的。

  青衫男子笑道:“韓大哥,京城一別數年,沒想到竟在此處,以這種方式見到大哥!”

  不待小舟貼到岸邊,那男子便一躍而下,踩著淺水快步走到韓十三身旁。

  男子看了一眼韓十三身後的邵小九二人,韓十三笑道:“這兩位是跟隨我闖蕩多年的好兄弟。二位弟弟,這位便是大秦朝世襲徹侯第六十八代孫朱三郎君,上諱貴下諱友便是也。”

  朱貴友擺擺手,笑道:“哥哥還是這般拿我逗樂,什麽大秦朝,早已灰飛煙滅了。”

  言罷,朱貴友又奇道:“哥哥是在此處守我路過?”

  韓十三笑道:“是也。”

  “哥哥如何得知小弟船隊會在今日路過此處?”朱貴友愈發好奇。

  韓十三神秘笑道:“山人自有妙計。哈哈哈哈!”

  朱貴友皺眉道:“哥哥莫要遮掩,須知小弟船隊行蹤,大多時候可都是機密,若是誰輕易便泄露了……”

  邵小九二人對視一眼,心道這朱氏子弟怎麽一上來就要找人麻煩。

  韓十三也皺了皺眉頭:“我在城中看到你家商號,便尋了商號理事,那理事還是當初在京城跟過你的,他自認得我,便告知了我你回航路線,你不至於因為此事怪他吧?”

  朱貴友未置可否,隻說道:“此事我自有處置。哥哥在此處守我,莫非要找我喝酒?”言畢哈哈大笑起來。

  韓十三也哈哈大笑,卻道:“喝酒自然也是應有之事,只不過,哥哥先有一樁生意要與你聊聊。”

  朱貴友笑道:“我便知哥哥不止要找我喝酒敘舊,不知,這生意是何事?”

  梁溪縣城,趙府。

  趙祺坐鎮吳郡梁溪,與吳縣以及郡守所在的南縣,正好形成三角。

  這種行政劃分方式,乃是自秦二世(扶蘇)之後流傳下來的辦法。秦二世喜歡儒生勝過法家,儒生們遵從秦二世的旨意,為了避免郡守在郡內一言堂,故而建立了這樣一種規則,把郡守扔到一個不重要的縣城,郡內最核心的縣仍然由縣守治理。簡言之,郡守隻管各縣政治與軍事,而各縣縣守隻管民生與治安, 如此,各縣經濟便自負盈虧。而巫教作為秦二世最親信的耳目,自然在每個郡下都要安插耳目,但卻不可插手郡縣的治理,於是便又有了各“道”的劃分。

  歷代君王都認可了這種巫儒分權的方式,雖然在後世各朝各代略有些差異,但總體上沿用了下來。

  梁溪縣也是有縣守的,只不過梁溪縣屬於中等縣,縣守官威不甚,兢兢業業,倒也治理得有一番“民安”之象。縣守管不到趙道首頭上,趙道首一般也不插手縣衙業務,雙方倒能和睦相處。

  不過趙道首因為不屬於政治體系,因而沒有辦公衙門,只有一座府邸。

  這府邸,說到底也算是皇帝的私產,只是授予道首使用而已。

  趙祺昨日中午回到梁溪,從吳縣帶回了一眾人馬,這些人馬卻都是他巫教之眾。

  當初因觀測到星痕,趙祺八百裡加急直奔吳縣,卻也安排了一眾人馬隨後啟程前去接應。待到趙祺尋到了趙旻這個“劉姑娘”,一眾人馬也到了縣城,休整一日後轉天趙祺便讓隨從安排了車隊返回梁溪。

  這一路百裡,卻是走了兩天。

  趙府沒什麽傭人,要麽都是巫教私兵,要麽便是乾活的仆役。趙道首回府,各級工作人員仍然按部就班,只是人馬太多,難免雞飛狗跳。

  趙旻依舊坐著那輛陳府順來的馬車,帶著一路顛簸的疲憊下了車。接應趙道首回府的各級工作人員看到馬車上下來這麽一位小娘子,頓時面面相覷,腦子裡都一個念頭:道首火急火燎地趕去吳縣,就為了這麽個俊俏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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