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汀方才還可憐巴巴的小臉上此時再也看不見半點膽怯與羞赧,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如成年老狐狸般的狡黠。
“沒想到今天碰上行家了。好在他沒打算告發我,要不然不止今天白忙活,還得讓老尤金再救我一回。”
“救你?”
小夥伴們後怕似的說道:“奧斯汀你別做那種美夢了。你以為老尤金是先知埃拉迪奧嗎?他可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本事。”
奧斯汀對此嗤之以鼻:“怎麽沒有?你們不是告訴我,上次我偷東西被抓住,讓人打個半死,能活過來全靠老尤金的藥水嗎?”
“可那藥水只有一瓶。”
“老尤金不可能再做一瓶出來。”
“而且就算老尤金可以再做,但我聽說那藥水的配方……”
說到這裡,小乞丐們一個個縮緊了腦袋,似乎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奧斯汀發現他們一個個閉口不言,心中難免有些著急,他連忙追問道:“配方怎麽了?”
或許別人可以不在意這瓶藥水,但奧斯汀卻不得不在乎。
其他人都以為奧斯汀當時只是半死不活,但他本人卻明白,真正的奧斯汀早已死亡。
現在站在眾人面前的,只不過是個來自異世界,佔有了這副年輕軀殼的二十四歲靈魂而已。
雖然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降臨到這個世界,但無論怎麽想,都和那瓶奇怪的藥水脫不了乾系。
在奧斯汀的連聲追問下,原本不願開口的乞兒們終於忍不住說出了自己聽到的傳聞。
“你應該知道老尤金經常出入鎮子裡的墓地吧?”
“而且他每次都是午夜出門,清晨才回來。一回來,就會把自己鎖在小閣樓裡,還命令我們不準靠近那裡半步。”
“但是亨利上次沒有忍住好奇心,所以就趁著老尤金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溜了進去。”
“然後……然後……”
說到這裡,一個和亨利平時關系不錯的乞兒放聲大哭道:“然後亨利就瘋了,他發了瘋似的往外跑,我們誰也找不到他。”
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孩子咽了口吐沫,顫顫巍巍的繼續說道。
“我這輩子都沒想過會見到那樣的亨利。在咱們這裡,除了你以外,就屬亨利最機靈了。
你還記得亨利剛來咱們這裡的時候吧?尋常人都需要一個多月才能學會咱們的細致活兒,但亨利隻用了三天,就從街上帶回來了四條手帕和五個錢包。
得了好吃的也從不會自己獨吞,而是會想到還有我們這麽一群可靠的老夥計在,把好東西拿出來與我們分享。
多麽正派有前途的一位好紳士,以他的才華,本可以靠著自己的本事買上一間有壁爐的大房子,冬天靠在沙發上摟著自己的漂亮太太,喝著肉湯用白麵包和果醬佐餐。
可惜啊,他就那麽瘋了。”
奧斯汀竭盡全力的搜索腦中的記憶,然而卻始終找不到關於亨利發瘋的片段。
他忍不住問道:“為什麽我不知道亨利發瘋這件事呢?我之前還問過你們,亨利去哪兒了,為什麽你們都不告訴我?”
大孩子害怕道:“奧斯汀,你不知道這件事是個好事,那時候你正在牢裡呢,根本不用面對這一切。況且你也可以用你聰明的腦瓜好好想想。我們是把你當夥計看的。
如果有什麽事不告訴你,那肯定是因為老尤金不允許我們說。你也知道,想在這裡混,就必須聽他的話。
他是先知埃拉迪奧,我們則是追隨他的十二聖徒。” “他……他還說了……”
奧斯汀追問道:“他還說了什麽?”
大孩子模仿著老尤金低沉沙啞的嗓音:“如果你們執意要乾蠢事,想一想亨利的下場。”
奧斯汀被他們前言不搭後語的言論搞得一頭霧水:“亨利不是跑丟了嗎?”
“亨利是丟了,但是沒過兩天就被老尤金找了回來。可是那個時候,他已經死了。”
“他的屍體上爬滿了令人作嘔的白色蛆蟲,臉上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黑斑。”
“青紫的濃水從他身上的孔竅流出,還泛著一股比鎮裡酒鬼嘔吐物更惡心的氣味。”
“我到現在都忘不掉亨利脖子上隆起的那個膿包,幾乎有查爾斯兩個頭那麽大,以致於我每次做噩夢都能夢見他。亨利在我的夢裡抓著我的手哭喊,讓我救救他。他還讓我告訴老尤金,說他知道錯了,求老尤金不要再命令那些蛆蟲啃食他的五髒六腑,他的心肝都要被那些蟲子吃光了。”
說到這裡,孩子們再也沒人願意談論亨利的慘狀,生怕又勾起自己慘痛的回憶。
奧斯汀的身上也直冒冷汗。
老尤金不是個好人,他當然知道。
畢竟他也沒指望一個唆使未成年孩子去做扒手的乞丐頭子會有多少道德良心。
但如果亨利的死真的是老尤金造成的,那這個人的惡劣程度可能依然遠超他的想象。
他沉默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決定追尋真相:“可亨利的死和藥水又有什麽關系?”
“亨利死後沒多久,你就被人從牢裡扔了出來。當時你渾身是傷,身體已經發硬,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但老尤金說你沒有死,還讓我們把你從街上背了回來,並給你喝下了那瓶神奇的藥水。再然後,你就真的活了過來。”
“那瓶藥水的顏色……”
“和亨利身上流出來的濃水一模一樣……”
“就連聞起來的味道也……”
說到這裡,大孩子有些害怕了。
他說道:“奧斯汀,你可千萬別告訴老尤金,我們和你說了這些事。要不然我們也會……”
奧斯汀笑著點了點頭,試圖化解凝固的氣氛。
“放心吧,查爾斯。我的嘴巴有多嚴你們是知道的,當初在牢裡的時候,我都沒有供出你們,何況現在呢?再說了,這事過去都半年了,老尤金估計也已經記不清楚了。他一個快入土的老頭,你們怕他幹什麽?”
說完,奧斯汀掏出那枚剛剛得到的先令送到了查爾斯的手中。
“你們把我當老夥計看,我也不能虧待了你們。趁著老尤金沒發現,趕緊拿去花了吧。”
查爾斯握著那枚硬幣,激動地說話都打了結巴。
“一枚先令,你居然就這麽送給我們了。我那入土多年的酒鬼老爹說過,只有那些真正做大事的上流紳士才能這麽出手闊綽。奧斯汀,我真是沒看錯人。”
其余的孩子們也一個個興高采烈地叫喊著:“奧斯汀,你真是我們這輩子見過最有風度的人了!”
奧斯汀看著眼前這群毛頭小子歡呼雀躍的樣子,也有些哭笑不得。
雖然這群孩子在生計面前不得不裝的早熟,但說到底終究是群小孩子。
僅僅是一枚先令,也就夠他們吃上一頓略顯體面的午餐,甚至不能保證全部吃飽。
然而僅僅這樣的一點饋贈,就能讓他們開心成這個樣子,可見他們這些年到底遭了多大的罪。
但孩子們高興之余,有的人卻也還在擔心奧斯汀的處境。
“可你把先令給了我們,一會兒老尤金那裡你怎麽交差?”
“你們不用擔心我。”
奧斯汀像是變戲法一樣又從兜裡摸出了一塊鍍金懷表:“這是我從第一個紳士那裡得來的。有了這個,就算我回去一覺睡到明天傍晚,老尤金也不會為難我的。”
查爾斯看到懷表,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開心的在奧斯汀的胸口印了一拳。
“真有你的,這我就放心了。走,咱們今天一定要好好的吃上一頓!我上一次喝薑汁啤酒都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這次可要喝個痛快!”
奧斯汀道:“你們去吧,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其他的事?”查爾斯愕然的望了眼灰蒙蒙飄著細雨的街道:“這天氣還能有什麽事?今天能做成這一單生意就已經是走運了。”
奧斯汀對此只是搖頭:“不是生意,是老尤金吩咐我辦的事。”
“老尤金……”
查爾斯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在他們剛剛才討論過亨利的情況下。
因此,他也沒有多做挽留,只是鄭重其事的拍了拍奧斯汀的肩膀:“小心點。”
奧斯汀笑著回道:“你們也小心點。記得別吃太飽,你知道他偶爾會捏咱們的肚子,看看咱們有沒有裝著外面的野食回來。如果被他發現你們吃的鼓鼓囊囊,恐怕也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
查爾斯聽到這兒,頓時嚇得臉色慘白,喝個痛快的計劃也被他拋之腦後。
“你說得對,吃東西還是得節製一點,我可不想落到和亨利一個結局。”
說完這段話,查爾斯便心有戚戚的帶著小夥伴們同奧斯汀道了別。
奧斯汀望著他們逐漸遠去,原本上揚的嘴角也慢慢耷拉了下來。
他喃喃自語道:“查爾斯,我的老夥計,對不住了。很遺憾,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去和你道別了。”
……
紐維爾的街道上,阿萊克斯與布魯爾一前一後,兩人沉默前行,誰也沒有半句話。
或許是阿萊克斯發現和布魯爾鬧僵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又或者是他突然良心發現,在走了一路後,阿萊克斯開腔打破了平靜。
“這樣走未免太悶了,不如我給你講個笑話怎麽樣?”
布魯爾似乎也有意改善雙方的關系:“你是隊長,不如我給你講吧。”
“好啊!”阿萊克斯笑著恭維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有幽默感,布魯爾。”
“但願如此。”布魯爾咳嗽了一聲:“你知道一個外鄉人要怎樣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抵達了卡文迪許王國境內嗎?”
阿萊克斯微笑著問道:“要怎樣才能知道呢?”
布魯爾瞥了眼他的笑臉,淡定的向前走:“把手伸進口袋裡,看看自己的懷表還在不在。”
“哈哈哈……把手伸進口袋裡,看看自己的懷……”
阿萊克斯的笑容驀地一僵。
片刻之後,熟悉的咆哮聲響徹了紐維爾鎮的大街小巷。
“見鬼!我的懷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