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過後。

　道坎山。

　一間牆壁坑坑窪窪，地面上到處都是碎石灰塵的簡陋洞窟當中。

　“呼——”

　蘇恆張開嘴，吐出一道濁氣。

　睜開眼。

　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真不容易！”

　從心印突破到內景，縱然蘇恆已經有了相當雄厚的積累。可在這個過程當中還是遇到了一些瓶頸，整整花費了數日時間，才將其攻克，成功突破到了新的領域當中。

　唰！

　一道灰蒙蒙的霧氣，以蘇恆為中心向外擴散。

　封閉的房間當中突然起風了。

　蘇恆足有上百噸重的身軀，居然徐徐漂浮在半空中，漆黑長發披散在身後。

　猶如傳說中的陸地神仙般顯得瀟灑自如。

　“這便是宗師的禦氣手段了。”蘇恆自言道:“往日裡只是在別人手中見過，如今卻是能在自己手裡進行嘗試。這種感覺果然不同！”

　他從金明曦那裡繼承了金翅大鵬鳥的翅膀。

　速度本來就快。

　如今再加上禦氣飛行的輔助，須臾之地也能騰挪自由。

　兩者相互疊加。

　速度方面也會成為蘇恆的優勢。

　除開禦氣飛行之外，還有另外一點便是內景。內景是修行洞玄經後獨有的境界，相當於在身周展開一道精神領域。

　在精神領域當中被殺死，那麽即便是身上一點傷勢都沒有，也會直接進入腦死亡的狀態。

　玄之又玄。

　當初柳青青傳授蘇恆洞玄經的時候。

　整個過程便是在內景當中進行，那時候蘇恆的修為尚淺，幾乎無法分辨出內景和真實之間的區別。

　未曾想。

　一眨眼間，蘇恆也踏入到了同樣的境界中。

　“內景的表現形式不在物理層面的破壞上，而是作用於精神。”

　蘇恆蹙眉思索道:“和妙嬋師姐切磋下，還是不太妥。萬一傷到她就不妙了，而且打起架來束手束腳的也不舒服。還是從外面找個對手來嘗試下，亂世當中心懷不軌的人可太多了。”

　想到這裡。

　蘇恆大手一揮，直接將洞府的大門扯開。

　伴隨著血色雙翼在他背後撐開，遮蔽陽光，蘇恆的身影刹那間消失在道坎山中。

　——

　“呸！”

　徐彪敞開胸懷，懷裡抱著一把虎頭大刀。

　他走在路上，朝著地面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又用腳踩在上面碾了兩下。

　“這見鬼的地方，連個黃皮子都看不到，派我們兄弟兩人來這裡巡邏，能有什麽油水，白白浪費我們兄弟二人的時間！”徐彪走在荒山中，一條雜草叢生的小道上。

　山路兩側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廢棄的茶樓、酒館等等。

　那是往日裡。

　那些山中的采藥人下雨或者遇到山洪的時候。

　會在這裡歇歇腳，或者吃點東西。

　可如今天下大亂到處都是匪禍猖獗，采藥人們死的死跑的跑，這些茶樓也就此荒廢下來。裡面積滿了灰塵，牆壁上還有兩個四處透風的大洞。山風吹過，發出嗚嗚的響聲。猶如鬼哭狼嚎，滲人無比。

　“這地方好長時間沒來過，怎麽今日覺得有些古怪，冷颼颼的。”

　徐彪身邊的另外一人名叫黃二狗。

　他身材魁梧，滿是麻子的臉上有一道狹長的暗紅色刀疤。

　黃二狗狐疑的打量下周圍環境，而後伸手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咒罵道:“肯定是被山上新掠過來的那個小娘皮給吸走了陽氣，等這次任務結束回到山上，非得好酒好肉補補身體才行。”

　“到時候記得叫上我。”

　徐彪嘿嘿笑了兩聲，不以為意的搭腔道。

　兩人繼續向前，走了兩步。

　突然停下。

　徐彪似乎是發現了什麽，猛的拽住黃二狗手臂。另一隻手中指緊緊貼在唇前，低聲道:“快看、那是什麽！”

　黃二狗屏住呼吸，目光順著徐彪的手指望過去。

　越過面前各種橫生的雜草。

　果不其然。

　在視野的盡頭，靠近懸崖的方向，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白衣人正站在那裡。

　似乎在悲秋詠詩，也有可能是單純的山中迷路在辨別方向。

　“我們這次發大財了！”

　徐彪難掩興奮的低聲開口道。

　他眼睛泛光，注意到年輕人肩膀上挎著的褡褳鼓鼓囊囊，甚至還能看到金銀向外突出的棱角。

　“真是老天保佑啊！”

　黃二狗趕忙說，“這書生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先把人綁了。然後再和他家裡勒索錢財，等把油水榨乾後我們再把人殺了吃肉！”

　說著，黃二狗還舔了舔嘴唇，嘖嘖有聲的補充道:“這小家夥細皮嫩肉，味道肯定不錯！”

　現在這世道，當山匪都不容易。

　能活下來的都是狠人。

　“不錯不錯，我們趕緊動手！”徐彪催促道，躡手躡腳的向前。

　此時天色昏暗。

　太陽的最後一縷光芒，被西邊的大山所遮擋。

　山風吹過，周圍的草木晃動，發出嘩嘩的響聲，遮擋了黃二狗、徐彪兩人的腳步聲。

　徐彪心中愈發激動。

　感覺老天爺都在想著辦法幫助自己。

　一步、兩步、三步——

　等靠近年輕書生背後不到五米距離時，徐彪才大喝一聲，“站住！”

　然後猛的向前衝去。

　哢嚓！

　可他才向前走出兩步，便猛的察覺到不對。

　猶如霧氣般的黑暗迅速向外蔓延，他的身體像是被囚禁在琥珀當中的蟲豸，無論如何用力，都沒辦法動彈絲毫。

　哢哢！

　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脆響聲，從白衣書生的身上傳來。

　他緩緩轉過頭。

　一張慘白的面容出現在徐彪面前。

　可身體卻依舊保持著背對他的姿態，顯得詭異至極。

　嘶——

　年輕書生血色的眼睛眯成月牙。

　咧開嘴，吐出一口黑氣。

　晃動的火光從四周傳來，周圍的黑暗緩緩退去。

　徐彪感覺自己能再次恢復行動，可驚慌失措中卻發現四周的環境早已經發生了改變。

　自己的同伴無聲無息間消失不見。

　風景寂寥的荒山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光滑的地面。

　徐彪來回跑動，悶頭跑了足足有半個時辰的時間，氣喘籲籲，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臉頰落下，可周圍的環境依舊沒有發生改變。

　他猛的抬起頭。

　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湧出一股涼意。

　一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處在一張巨大無比的盤子裡。

　天上懸掛著許多鏽跡斑斑的鉤子。

　那些鉤子上串著血淋淋的大腿、內髒、胳膊還有死不瞑目的頭顱。

　不遠處放著巨大的磨盤，磨盤被一幫扒光衣服的白皮厲鬼推動，裡面一個人影正在不斷的哀嚎著。

　他的下半身被不斷旋轉的石磨碾壓成粘稠的血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腥臭味。

　徐彪定睛一看。

　又是倒吸一口涼氣，那被石磨碾掉半邊身子的。

　不正是剛才還在自己身邊的黃二狗！

　砰！

　四周霧氣翻滾。

　巨大而扭曲的厲鬼面容從中浮現而出。

　居中的一位臉上並排有六隻眼睛，每個眼睛裡都有兩顆並聯的瞳孔。

　左側的身影渾身赤紅、須發皆張、憤怒至極。

　而右側的厲鬼則猶如鋼鐵澆築，銼刀般慘白的獠牙從嘴唇腫暴凸而出，寒光閃爍。

　唰！

　還不等徐彪反應過來。

　三張大手便從天而降，抓住他的胳膊大腿。

　刺啦！

　稍稍用力。

　徐彪的身體便猶如玩具般被分成七八塊，他本應該直接死掉的，可不知為何，在劇烈的疼痛當中還能保存下清醒的意識。

　他眼睜睜的看著一張滿是獠牙的大口在自己面前撐開。

　深淵般的巨口、粘稠拉絲的唾液。

　濃鬱的腥臭味道。

　猶如鋼鐵牆壁般血紅的上下顎擠壓著他的身軀，將其咽下，在粘稠液體的包裹中他墜入到一片血色的湖泊裡。這裡許多屍骸起起伏伏，他無法呼吸，猛烈的掙扎，卻看到自己的皮膚肌肉被寸寸腐蝕，直至最後露出森白的骨頭。

　“哈哈哈！”

　徐彪慘笑兩聲，死亡對他來說反而成為了一種解脫。

　唰！

　他閉上眼睛的刹那。

　整片內景便猶如扭曲的油墨般褪去顏色，自半空中緩緩消失不見。

　清涼的山風徐徐吹來，皎潔的明月穿雲而出帶來光芒。

　可惜的是。

　這樣的景色徐彪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身軀保存完整，渾身上下連一絲傷口都沒有。

　可他身上的所有生機卻被徹底剝奪吞噬，蘇恆伸出手指，輕輕在徐彪頭頂點下。刹那間，寸寸裂縫在徐彪身上縱橫蔓延。一陣清冷的山風吹過，徐彪的軀體化作黑煙，從蘇恆面前消失不見。

　內景。

　並非是單純的幻覺。

　其作用於武者的精神領域，卻也同樣能影響到現實。

　徐彪的精神在蘇恆勾勒的內景當中殞命，其現實世界當中的肉體同樣也因此徹底崩壞。

　而如果能夠在這個領域上更進一步。

　便是煉真為虛。

　這是返虛大佬們才能涉及到的領域，也是當今武道的巔峰。

　嗡！

　細微的震動感貼著蘇恆的皮膚，出現在他的感知當中。

　他眉頭微微蹙起，從貼身的口袋裡面掏出一塊黑色的令牌。

　這令牌是道坎山發下來的工具，上面銘刻著玄妙的血紅色紋路，專門負責通訊。當條紋點亮的時候，便說明道坎山中出了大事，需要召集門下所有弟子、長老。不論是有事情出門在外、亦或者是在閉關修行，都需要盡快做出回應。

　仙山中的修士普遍散漫，沒太多的規矩。

　這樣的令牌。

　在蘇恆記憶當中還是第一次用到，必然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發生。

　“先過去看看再說！”

　蘇恆不敢怠慢。

　血色的雙翼在他背後撐開。

　煙霧朦朧中，他魁梧的身形化作一道緋紅色的隕星。逆飛而上，眨眼間便消失在天穹的盡頭。

　——

　道坎山、雲隱峰。

　眾多弟子、長老聚集在玉清殿前的白石廣場上。

　天空陰沉沉的、烏雲低垂、化作巨大的漩渦，強橫的勁風呼嘯而至，四周山林中樹木紛紛低垂、發出海潮般遼闊的聲響。

　轟隆！

　紫紅色的雷霆猶如倒生的巨樹，從天而降。

　地面上一陣飛沙走石。

　廣場上諸多修士，都是面容嚴肅陰鬱。

　白袍長發在狂風中獵獵飛舞，不管這麽說，宗師的氣度還是被這群家夥拿捏死死的。

　伴隨著熾白的雷光，蘇恆出現在陰風陣陣的山頂上。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身戎裝的妙嬋師姐。

　隨即向前一步邁出。

　伸手拍了拍妙嬋的肩膀，把後者嚇了一大跳。

　“現在是什麽情況?”蘇恆眨眨眼，隨手將一根被風吹來的樹枝捏在手中。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

　妙嬋嫵媚的白了蘇恆一眼。

　拍拍沒什麽弧度的胸口，有些後怕的開口道。

　“具體什麽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大概率是和戰事有關。”妙嬋小聲開口道，“上次仙山中這麽多人聚集在一起，還是在祭祀仙尊的時候。這一次，師尊恐怕當真是要下山迎戰了。”

　“嘿嘿！”

　蘇恆笑了兩聲，眼睛中戰意升騰。

　他天生便是爭強好戰的性格，今日能報的仇絕不會拖到第二天。

　當初剛剛習武，被寺廟裡的老和尚坑了全部身家。即便是知道那寺廟裡面很有可能有高人隱世修行，蘇恆也毫不畏懼。直接趁著夜黑風高，一把火將寺廟徹底焚燒殆盡。

　而現在，同樣如此。

　蘇恆的實力在過去一段時間中又有精進。

　他渴望和將臣再度交手，借此機會來完善自己的武道體系。

　“你呀~”

　妙嬋撩起耳邊的長發，輕輕搖了搖頭。

　蘇恆的眼睛亮的像是有炬火在瞳孔中燃燒，可怖的戰意毫不掩飾。

　妙嬋自然能察覺到自己這位師弟內心的想法。那些從小在溫室中長大的武者很難擁有如此堅不可摧的武道信念。

　唰！

　一身黑裙的杜諾從供奉著元始天尊神像的玉清大殿中緩緩走出。

　廣袤的大殿，被猶如實質般的黑暗所籠罩。透過敞開的大門，隱約間能看到裡面有什麽巨大猙獰的怪物在嘶吼。

　漆黑的霧氣舐舔著杜諾纖細雪白的脖頸、纏繞在她曲線優美的腳踝上。

　可她卻似乎毫無察覺。

　只是自顧自的向前，一直來到廣場正中。

　將手中的三根香柱插入到面前的銅爐當中，白煙嫋嫋，周圍縱橫呼嘯的狂風都無法將其吹散。

　絲絲縷縷的白色煙霧沒入鉛雲，直達上蒼。

　那股像是有什麽不可名狀的怪物高高在上俯瞰著自己的感覺，再次出現在蘇恆的心頭。

　而且比上次更加清晰、敏感。

　在剛才不久——

　蘇恆將一個倒霉的山賊放在盤子裡面，撕碎吃掉。

　而現在，蘇恆感覺自己被某個更加可怕的存在給放在了案板上。

　他渾身上下肌肉緊繃，寬闊的脊背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好在這種感覺並未持續太久。

　隨著杜諾抬頭。

　籠罩在大殿中的黑暗還有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全部消失不見，仿若剛才只不過是臆想出來的幻象。

　“眾長老弟子聽令！”

　杜諾環顧四周，臉上滿是威嚴。

　她沒有說什麽煽情的話，只是擲地有聲的開口道:“隨我出征！”

　刹那間。

　一道道流光撕裂蒼穹，衝天而上。

　每一道光束都代表著一尊強大的禦氣宗師，不知道是多麽恐怖的邪魔降世，才會讓如此數量的宗師同時出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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