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雲在過去

　大國內接連的叛亂，讓原本只能坐以待斃的丹斯切爾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菲爾王接連下詔，動員起整個王國，號召每一位丹斯切爾公民都投入到即將到來的戰爭之中。

　這個王國已經承平日久，若放在平時，即便國王再如何下旨征兵，也不會有太多的回應。

　然而，饑荒之風已經席卷到了這王國的各個城邦。

　即使坐擁水土肥沃之地，那地上結出的籽粒依然有限，無法養活所有的人。

　大量的流民離開家鄉，踏入到行伍之中，只為了那由王家糧庫裡頭的麥子。

　軍隊壯大的速度，遠遠超乎了菲爾王的想象。

　太多的人流離失所，飽受瘟疫、饑荒的折磨，軍隊中不僅僅只有丹斯切爾公民，許許多多的外邦人費盡心機，也要拖著殘軀邁入行伍。

　饑荒使成千上萬人死去，乾枯消瘦的身體遍布角角落落，那一雙雙眼睛突出眼眶，眼裡的神情麻木而貪婪。

　菲爾王看到了這些。

　但更多的，他看到了那一個個流民被衝入軍中而逐漸壯大的軍隊。

　沒有一位國王不想建功立業。

　特別是在這動亂的年代中，

　你不侵略，

　被侵略的只有你。

　你不開疆拓土，

　被開疆拓土的就是伱。

　菲爾王看到了那座大國的空虛，知曉那內索爾王注定要將兵鋒直指丹斯切爾，此刻的風平浪靜只是時間問題。

　因為那封接受附庸的詔書與使者分明已經抵達了後者的宮殿，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

　內索爾王只不過如今被內亂所困擾，對於丹斯切爾的侵略暫時沒有提上日程。

　既然如此，

　那麽何不先發製人呢?

　菲爾王看著眼中的地圖，他的眼眸裡，漸漸湧現出貪婪。

　是的，

　戰爭的血風，已經席卷到了丹斯切爾，而且將這個王國推向深淵。

　………………………………

　伴隨著戰爭的臨近，整個丹斯切爾都陷入到泥濘的氛圍之中。

　明明每日都能在街頭上看到人頭攢動的流民，可凱瑟琳隻感受到了死寂。

　凱瑟琳不知道丹斯切爾的未來會是怎樣的，但如今的景象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

　誰都知道暴風雨會來，但沒有人真的清楚，暴風雨將會有多麽猛烈。

　樂院裡的樂師們已經今日有三分之一的人去到神廟之中，為了這場出征準備盛大的祭祀。

　神廟之中，凱瑟琳抱著豎琴，她低下頭，看到黑壓壓的人群，不知道這場演奏到底會有多麽隆重，她從未見過這樣盛大的儀式。

　菲爾王、王太子、以及她曾經的戀人泰倫王子，此時跪在神廟的神像之前，他們闔緊雙眼，無比的謙卑。

　隨著號角被吹響，獻給諸神們的音樂頃刻迸裂而出。

　凱瑟琳闔上眼睛，竭盡全力地讓自己投入進去。

　浩浩蕩蕩的樂聲充斥著整座神廟，神聖的音樂落下，那些即將出征的將士們熱淚盈眶，而那靠近神像的國王父子們，心中唯有因戰爭而起的欲望。

　神廟上的神像是石造的，丹斯切爾人主要供奉三位神祗，左右兩側的神像都僵硬而呆板地凝視前方，凱瑟琳仰頭望著，那正中心的眾神之王閃恩，

它靜靜地立著，無上的權威凌駕著腳下匍匐的萬民。 ……………………………

　那些布道的真教徒們沒有離開丹斯切爾。

　一方面是因為丹斯切爾暫時還沒被戰爭所波及，另一方面則是真教徒們早已深諳布道一事，由於早期真教徒們大多出身於貧苦的石奴人，在這年代的布道，並不僅僅是分發麥粥、傳頌經文而已，而是共患難，哪怕為此殉道。

　這樣的精神源自於千年前的那位先知的門徒西蘭，在當年，面對阿努克特王的迫害，他並非是帶領真教徒們一走了之，而是與真教徒一同起義。

　凱瑟琳在盛大的祭祀之後，出於對真教徒們的擔憂，她來到了真教徒們聚居的地方。

　饑荒的風雖然刮到了丹斯切爾，但這些能夠布道的真教徒們，與那些苦修的祭司們類似，都是習慣於清苦的人，他們沒有多少怨言，連凱瑟琳也不得不驚歎他們的意志。

　“不必驚訝，凱瑟琳，只要足夠虔誠，無論那人信奉哪位神靈，都能做到。”

　副長老如此笑道。

　凱瑟琳想想也是，樂師們為了祭祀而奏樂，她也曾經見過清苦的祭司。

　大長老緩緩走了出來，看見凱瑟琳，這位老人笑了一笑。

　凱瑟琳看了看大長老，不禁感到些許的畏縮。

　她知道大長老對主的猶疑，可她不會多說些什麽，更別談告密之類的， 但她無法避免心中懷有芥蒂。

　大長老不知是沒有注意到凱瑟琳的眼神，還是說人老了，不再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他轉頭眺望遠方，看見那聚攏起來的士卒們。

　“要打仗了…願主庇佑他們。”

　大長老如此說道。

　凱瑟琳一時分不清那後半句的祝福是習慣使然，還是說真心實意。

　不過因為她是樂癡，索性也不想那麽多，將這些都拋擲腦後。

　她無視了自己心中的芥蒂，走上前去，隨口問道:

　“他們會遇到什麽?”

　大長老沉沉地吐字道:

　“死亡…屠殺…我看到的預言很模糊，除了這些模糊的字眼以外，我什麽都看不到……”

　凱瑟琳怔愣了一下，她隱隱中有所預料，但大長老直接說出來，她不禁心生恐慌。

　欲望、貪欲，在以恩多拉為首的神祗們的推波助瀾下，被近乎無限的放大。

　這全因萬神之國曾經的無上秩序，被打破、被踐踏、被粉碎……

　人是大地之塵，諸神們張開口，吐出狂風，泥塵便要隨風而動，不能自已。

　在這毀滅的禍亂之中，由於秩序的崩塌，人注定要殺人。

　而在這之後，他們是怎樣殺死彼此，諸神們便要怎樣互相殘殺。

　神祗對凡間的肆意蹂躪，終究要受到惡果。

　大地上的泥塵驚起又墜落，可是，動蕩的只有泥塵，就像是雲在過去，可天卻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