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宣告神跡

　不久之前……

　原初教會為了這場登神儀式做了諸多獻祭。

　自其從數百年前誕生以來，鮮血與牲祭便從來相伴始終，未曾遠離，直至今日，他們仍親手處決了神的使者，以及諸多自願獻祭的信徒們，只為了印證那本經書中的預言。

　此時此刻，眾人的目光都被艾諾絲的懺悔所吸引，他們或是慌亂、或是迷茫，更有甚者駭然得跪伏在地，久久不肯抬起頭顱。

　而那些被獻祭的信徒們，則成了不值一提，且無人在意的事物。

　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使者流出鮮血的軀殼，在朦朦朧朧的黑暗的湖畔前失去了影蹤。

　眾人的目光齊聚於湖心島處，他們驚憂著艾諾絲說出怎樣褻瀆的話語，又期望著六神能夠徹底解決這一切，讓眼前發生的事重回正軌。

　不應該是這樣發生的……

　一切都不應該這樣發生的……

　我們日夜誦念經文，虔誠地乞求神諭的到來，乞求原初的顯現……數百年以來，不知其數的人為此而死，這不應該迎來這樣的結局……

　…曾經所做的全部都失去了意義，流淌而出的鮮血從不曾滋潤大地，經文是假的，預言是假的，我們所熱衷的信仰不過是枯草麥秸，那是一條純純粹粹的死路。

　他們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原初教會也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那六神也無法容忍艾諾絲的背叛。

　祂們渴望重建舊秩序，為此精心準備，在提心吊膽之中過活數百年，不惜觸犯星空間的禁忌——接觸原初意志，同時一手創立原初教會，其興盛之時，足以與丹斯切爾的帝國教會分庭抗禮。

　六神只為了達成祂們的夙願，卻險些被艾諾絲撕得粉碎。

　沒人注意到…

　湖底的深邃黑暗裡。

　一雙無形的手，拖著米拉的靈魂上浮著，好像有誰在修補那女孩的靈魂，將痛苦一寸寸地剝離出去，不讓它們侵擾。

　米拉的腦海逐漸恢復清明，那些煩人的、折磨的哀嚎從耳畔中一點點地逝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喻的熟悉溫暖，那宛如一種睡足後半夢半醒的滿足感，她咕噥著什麽，耳畔依稀聽到了自湖面上傳來的陣陣響聲。

　分明在湖水之中，可她感覺不到一絲的冰冷刺骨。

　慢慢，靈魂重回軀殼的感觸蔓延在她的全身，原本虛弱的米拉漸漸找回了往日的活力，她兀地睜開雙眼，而後便聽到了那懺悔的聲音。

　米拉試著活動雙手，發覺自己的軀殼完好無損。

　神將它護佑了，連一根發絲也沒落下。

　“神啊…”

　米拉喃喃道，而後她抬起眸子，盯緊湖面，

　“你…聽到了嗎?”

　而後她像是從某處得到什麽無法言說的回應一般，在水中點了點頭，而後竭盡全力地朝著湖面遊去。

　最後，她輕輕觸碰到那伸入湖水中的指尖。

　米拉，這位來自天國的使者，終於等到了艾諾絲的懺悔。

　“艾諾絲…一切…都來得及。”

　………………………………

　湖心島上，

　米拉再度出現在六神的面前。

　她不久前分明被苦難女士所誅殺，墮入祭典湖的深處，此刻卻自湖中湧出，簡直奇跡。

　神祗們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遠處的信徒們更是齊齊痛苦而畏懼地跪伏下來，這番景象，連六神之首都在微微輕顫。 米拉握了握艾諾絲的手，微微一笑，而後轉過身體，面向那半空中的神祗們與苦難女士。

　艾諾絲愣愣地看著米拉。

　只見她直視那些神祗們，緩緩開口問道:

　“我知曉你們究竟想要什麽。

　但看看你們自己，伱們的秩序美好嗎?”

　六神們凝望著米拉，祂們一時間沒有輕舉妄動。

　這位使者分明在祂們面前墜入湖水，如今卻從中而出，除了祂們的父以外，祂們想不到別的可能。

　“回望過去吧，眾神們。”

　使者那目光，好似足以看穿一位神祗的心靈，

　“大地曾經歷了什麽，你們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六神屏息凝神，祂們一動不動著，眸光複雜。

　若果可以，六神渴望就此將那使者摧毀。

　但…她從死亡的邊界上回歸，又是否意味著…祂們的父正注目於此?

　使者仰視那半空中神祗與苦難女士，那目光卻不像是仰視，更像是俯視。

　“看看你們自己，數百年來，誰有罪，誰又無罪?

　有誰能將自己的靈魂放在神的面前?

　你們能將你們的靈魂放在神面前嗎?”

　在使者的聲音之下，整個地下空間都不約而同地陷入到寂靜之中，那遠處的信徒們凝望著米拉，恐懼持續蔓延著，而牧首芙羅拉則面無血色，嘴唇顫抖著不知說什麽。

　使者只是注目著六神們。

　黑暗之中，她看不到那些神祗的面色。

　只聽那六神之首忽然出聲道:

　“我們只是…在向我們的父要求一個屬於我們的一席之地。”

　使者緩緩道:

　“你們自有你們的地位。”

　六神之首猛然抬頭，顫聲道:

　“不，沒有，那律法凌駕在我們的神權之上，將我們如同凡人般籠罩其中！

　告訴我，那怎樣算是一席之地?”

　使者沒有回答那六神之首，她沒有必要回答，她只是反問道:

　“在神面前，難道你們和凡人又有什麽區別麽?”

　“律法凌駕於凡人，也凌駕於你們，就如同…天穹高於窪地，亦高於山巔。”

　“你們…難道是以你們自己去衡量祂麽?

　“可我要說，你們都不配被稱呼之為‘祂’。”

　那六神傾聽著，祂們的四肢顫抖，險些無法壓抑住情緒。

　她在否定諸神們身為神祗的地位，否定諸神們與生俱來的權威。

　只聽那使者繼續訴說:

　“在律法誕生以先，天國還未曾降臨，你們中有行善的， 也有作惡的，舊秩序的邊界是如此模糊，以至於你們足以漠視凡人如漠視螻蟻。

　後來，律法誕生了，天國降臨了，在神的最終審判下，不是‘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因為天國的光輝隻照在好人身上，而地獄之中，苦難就是人人分享的財富。”

　神祗們從那話語中聽出了什麽，屏住呼吸，六神之首的面容逐漸變得駭然又憤怒。

　那位使者，好似在此宣告祂們日後的審判。

　身為高高在上的神祗，天體國度的星辰，卻要在死後墮入地獄之中…….

　沒有一位神祗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使者注目於六神，

　“或許多說無益。”

　她的耳朵在微風中翁動著，仿佛在傾聽誰的聲音。

　使者不是來回答的，而是來昭告的，正如三千年前索拉繆斯無需回答諸神一樣。

　接著，米拉垂下頭顱，合十雙手。

　“神…真的要那樣做嗎?

　倘若可以，求你佑我。”

　六神們凝望著米拉，在凝重的寂靜中，等候著她的動作。

　時間變得緩慢起來，正如極北之地的大地一般乾裂。

　緊接著…

　眾人間，有的捂住了嘴，有的瞳孔猛縮，有的渾身都在哆嗦，有的莫名其妙地慟哭起來，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因為…

　使者祈求著神的庇佑，

　而後，朝著平靜的湖面上，踏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