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電影的氣質是件很玄妙的東西。
它有時會脫離導演的掌控,出現超越原本拍攝意圖的觀看感受。
它有時是純天然的,但也可以通過成熟的電影工業將之表達出來。
比如,我們可以從《海上鋼琴師》中看到孤獨,可以從《肖申克的救贖》中看到希望,可以從《綠皮書》中看到寬容,也能從《聞香識女人》看到浪漫。
但國內電影圈裡那些成熟導演能夠拍出氣質者少之又少,國內導演也許正在經歷一個被商業浸染又未完全爬出來的階段上。
這導致一旦某個導演被圈內認知,被商業吹捧,就會落入一個可以被稱為大染缸般的環境中,靈感與天賦不是不存在了,只是被扭曲了。
所以令世界驚豔的往往只是某些新人導演,比如《大象席地而坐》,又比如那部在戛納獲獎的《大地》,又或者是眼前的《浪潮》。
“……國內不缺天才,只是缺乏能夠容納天才成長的成熟工業體系。”
這位澎湃新聞的記者在筆記本上寫著。
同一時間,三上夏花輕撫著栗山緒莉的肩膀,這位1998年出生的小姑娘平常就是易感體質,在觀看《浪潮》時則完全體會到了片中傳達而出的孤獨之感,小姑娘喃喃說著“殘念ですね”,在感傷劇中男女主角的無法接近的孤獨之感。
“我們也能拍這樣的片子麽?”一個女優輕聲問三上夏花。
三上夏花邀請女優們,就是因為楚門想要與她們合作,如果沒有三上夏花的誠懇邀約,這些女優們也不會萬裡迢迢飛抵威尼斯電影節,況且從身份上,她們與不該來的,電影節這種東西,與女優有什麽關系呢?
“是的,楚門說過,可以的。”三上夏花輕聲說。
身在播放廳,不能過多交流,會打擾到別人,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卻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她們望著大屏幕上展示的光與影,那匯聚成了能被整個世界所欣賞的影片,如果能拍這種電影,那該多好呀~
這時電影中的情節已經進展到最後一個場景,男女主角坐在摩天輪上,他們各坐在一邊的座位上,看著高雄這座城市的人間燈火,最開始,他們是坐在一起竊竊私語的,隨著摩天輪逐漸升高,兩人都沉默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兩人也分開了。
等摩天輪升起到最高點的時候,女主角做了一個奇怪的舉動,她站起來,把頭抵住玻璃,似乎如果沒有那重玻璃,她就會跳下去,而男主角則從後面緊緊地擁住了她,就這樣一動不動的,兩人又回到原點。
似乎象征著兩人對於這個世界的無能為力,從摩天輪走出後,兩人便相視一笑,沒人再說什麽,兩人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有人說愛情超越一切,心靈契合便是此生圓滿,這一對異國情侶之間是完全的靈魂伴侶,但依然必須分開,影片中沒有交代他們為什麽分手,隻展示了他們如何相愛。
很顯然這只是他們人生的一個片段,不久之後他們都會有新的愛人,或者不會是如此的靈魂相伴,但終究也會快樂生活下去。
也許這是一場結局,男主角或女主角馬上會遭遇橫禍,剩下那個人會終身祭奠他們之間的愛情,但那愛情也隻處於殿堂之上,無法成為現實。
短短40分鍾的影片,給人的感覺除了‘孤獨’之外,便是另外一種‘徒勞’之感。
相愛是徒勞,分開是徒勞,靈魂相伴是徒勞,所有努力都是徒勞,包括女主角想要從摩天輪上跳下來的舉動,也是徒勞——摩天輪被死死鎖住,除非抵達地面,
否則無法打開,即便想要為愛情獻祭自己,也是徒勞,生活的徒勞困住了所有一切可能性。黑一雄坐在最前排,他隻覺得從靈魂中發出的戰栗之感,因為這部電影給他的觀感太像《雪之國》了,川端康成就擅長用短而美的文字去描述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感,黑一雄同樣精通中國文學,李清照的‘一種相思、兩種閑愁’同樣是這種小而美的傑出演繹。
《浪潮》非常符合日本人的審美,日本人就喜歡這樣小而美的文學創作或電影創作,可惜的是,黑一雄已經決定不會把自己的票投給《浪潮》,也會阻止《浪潮》獲獎。
不為別的,就為他不可能讓AV女優的名字出現在威尼斯電影節的獲獎名單上,那將是對日本電影文化領域的最大侮辱!
……
電影放映結束。
陸琳琅期待地望著場內。
她聽說看到優秀的電影時,觀眾會起立鼓掌,那屬於楚門的掌聲呢?
沒有。
觀眾們在交頭接耳,或者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還有記者匆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這冷淡場面讓陸琳琅失望。
楚門的粉絲們也在安靜等待,沈依寧很清楚,一場放映決定不了《浪潮》是否能獲獎,至少能夠決定獎項屬的評委們, 只有一位在這個觀看廳內,粉絲們表現得再熱烈,也無法影響到其他六位。
如果想要幫助楚門拿到他的榮譽,應該先看一下觀眾們對《浪潮》的反應。
這反應也讓粉絲們咬緊嘴唇,看來這次想要拿獎難度很大。
啪啪啪!
這時掌聲響起,是興束文在鼓掌,爾後包括陳韋勳等香江記者,以及其他來自中國的記者,都開始鼓掌,這讓將要離開放映廳的其他觀眾駐足了一下,還有記者拿起相機拍了照片。
……
“琳琅姐,華語場刊綜合評分4.6,ISC場刊是3.3,意大利場刊是3.8,國際場刊是4.0。”亭君拿出她收集的場刊跟陸琳琅匯報。
“華語場刊不用看,其他場刊最高分的是誰?”陸琳琅問。
“目前其他短片單元的最高分是《憤怒的午後》和《比利時之王》,三位場刊評分都在4.3以上。”亭君說。
《憤怒的午後》是西班牙導演勞爾·阿雷瓦德的作品,《比利時之王》比利時導演彼德·布洛森的作品,二位在大陸都沒什麽名氣,是國際二三線導演,近兩年威尼斯電影節樂於發現這種只在國境內有名氣的導演。
“希望不大了。”陸琳琅看向楚門。
“《小醜》的導演托德也來威尼斯電影節了。”楚門卻說起另外一個話題。
“對,他也是評委會成員之一。”陸琳琅說,“為什麽提及他?”
“我很欣賞他。”楚門說。
陸琳琅瞥了楚門一眼,啥叫你很欣賞他,你有啥資格欣賞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