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瀚一直覺得，一個劇本只有單線敘事，決計難以支撐起一副宏大的場景，亦很難表現出豐富的人物形象。

　那麽，這便算不上一個優秀的劇本。

　作為一個戲劇家，他更青睞多線敘事。

　程瀚編纂的“復仇序章”，關於巡邏區域的內容，只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場景，或者說，另一條劇情線，其實在另一個地方。

　此時此刻。

　青臨城，南區。

　一個頭髮繚亂的中年男性，裹著一件長大衣，正坐在一個街心花園的長椅上。

　他的眼眸裡，閃爍著微不可察的藍芒。

　中年男子手中拿著一隻小布袋，通過敞開的袋口，可以看到其中裝著一些黃燦燦的小米。

　“咕~咕~”

　一群鴿子站在不遠處的雪地，不停的叫喚著。

　中年男子掏出一把小米，揮手撒到了前方雪地。

　鴿子蜂擁而來，爭搶著啄食小米。

　就在這時。

　一隻黑貓輕盈的走了過來，衝著鴿子群叫了一聲。

　“喵~”

　下一瞬。

　異變發生了。

　雪地陡然鑽出幾道冰刺，刺入了幾隻最肥大鴿子的脖子，瞬間殺死了它們。

　其余的鴿子，仿佛根本沒有看見，依舊在啄食小米。

　“喵~”

　黑貓愉快的擺了一下耳朵。

　它在說:本喵等會要吃烤鴿子！

　中年男子注視著這一幕，搖了搖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欲望總能吸引飛蛾撲火。”

　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如果計劃沒有偏差的話，黑暗的復仇行動，應該可以引出一名官方鎮守玄士。”

　中年男子仰望一眼天空，臉上露出笑意:“而根據推演結果，由兩名玄士坐鎮的玄陣，有能力發動連環攻擊。

　“假如少了一位鎮守玄士，玄陣的攻擊間隔，勢必將會大大延長，而如此一來，‘幽冥’行動的安全性就高多了。”

　這位中年男子，正是幽冥！

　或者說，幽冥之一！

　上次擊殺毀滅使團的執行官，獲得超凡物品“裂魂血闕”，又推演出靈魂分裂之法，程瀚可以真正的化身千萬。

　“喵~”

　黑貓蹲在旁邊，附和了一聲。

　中年男子施施然站起身來，微笑著嘀咕起來:“這一場戲劇，絕不是一次孤立的表演。

　“它將牽扯進更多的恩怨情仇、更多的復仇，劇本名‘復仇序章’中的‘序章’一詞，恰如其名。”

　在他身後。

　黑貓望向一處灌木叢，又叫了一聲。

　“喵~”

　兩隻貓從中鑽了出來，大步衝向了鴿群。

　“呼！呼！”

　鴿群受到驚嚇，紛紛扇動翅膀飛了起來。

　兩隻貓叼起死鴿子，快速離開了這裡。

　雪地只剩下絲絲殷紅血跡，以及少許未被啄食的小米。

　中年男子緊了緊大衣領口，將雙手插入口袋，漫步走向公園大門。

　黑貓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不多時。

　一人一貓，離開公園，匯入了街道上的人流。

　幽冥。

　來自人群。

　亦隱於人群。

　*

　黑山營以西，五十公裡。

　一片雪林旁，修建著一長排木屋。

　此地是隸屬於黑山營的外圍站點，坐落於黑山營與青臨城的道路上，承當著補給站的功能。

　來來往往的黑甲軍小隊，可以在此臨時休息，或者補充物資。

　此時。

　一名仆從打扮的年輕男子，借著收拾柴禾的名義，快步離開了木屋。

　他悄悄進入雪林，從懷中掏出一隻信鳥，一把將其拋了出去。

　“呼！呼！”

　信鳥用力扇動翅膀，迅速飛出雪林，掠向了青臨城的方向。

　年輕仆從仰頭望著信鳥消失，面露笑容:“嘿嘿，二十枚銀幣到手了，這筆錢賺得真輕松。”

　此人並不知道，就在三米之外，一道削瘦人影靜立於一棵雪松旁，定定的凝視著他。

　而後者，亦是幽冥之一。

　年輕仆從草草收拾了一捆柴禾，快速離開了雪林。

　削瘦人影嘀咕道:“消息傳遞出去了嗎?這一張地下消息網絡的運行效率，比我預想得更慢一些。”

　他又輕笑一聲:“換做我來管理，目標離開黑山營半個小時，就能將消息送出去。”

　*

　皚皚雪原。

　程瀚，不，準確的說，應該是瓜瓜帶領的黑甲軍小隊，終於抵達了目標巡邏區域。

　隊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搭建宿營點。

　泰安小靈境的荒野區域，被玄閣劃分為九十多塊巡邏區，每塊面積接近兩百平方公裡。

　通常來說，即便戰士的身體素質遠強於普通人，想要將如此大面積的區域搜索一遍，需要四到五天。

　而在長期滯留荒野，建設一個完備的宿營點，無疑是重中之重。

　曹洪義主動攬過任務:“搭建宿營點的事情，就交給我吧，這方面我比較有經驗。”

　程瀚搖頭:“不用，你們去砍樹吧。”

　曹洪義經歷過瓜瓜之事，對他的一切命令再無懷疑:“好！”

　關於如何建立一個完備的宿營點，黑甲軍有一套專門的方法，每一位戰士都學習過。

　但程瀚設計出的宿營點，與常規營地大不一樣。

　很快。

　五名戰士各扛著兩棵樹回來了。

　他們驚訝的看到，四個雪人正在營地中忙碌著。

　它們揮一揮手，積雪便自動聚集過來，迅速壓緊凝實，變成一堵結實的冰牆。

　毫無疑問。

　這位天才少年，打算以樹木和冰為材料，建造一座營地。

　而這大大超出了這幫人的想象。

　程瀚的視線掃過眾人，比劃一個手勢:“放下樹，繼續去砍樹吧。”

　曹洪義應了一聲，將兩棵樹丟在地上，使用登鵲式一躍而起，落向了雪林方向。

　看得出來，雪人的工作效率極高，他覺得必須加快砍樹速度，否則將會拖慢建設進度。

　一群人紛紛躍了起來。

　曹洪義凌空回望一眼，神情又是微變。

　他看見，一隻雪人雙手一抖，竟變成銳利冰刃，快速揮舞起來，將樹枝清理得乾乾淨淨。

　這足以表明，雪人具有戰鬥力，並且絕對不算弱。

　“厲害！”

　曹洪義輕聲嘀咕一句，身形開始向下落去。

　半個小時後。

　營地以快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落成了。

　這是一座小型戰堡。

　形狀為六邊形，一共分為上下兩層，上層是瞭望警戒區域，下層則是居住區域。

　即便突遭打擊，上層可充當防護，下層的人不至於立即殞命。

　值得一提的是，戰堡內居然有兩個室內廁所。

　這並非某種設計師的獨特癖好，而是一項非常嚴肅的設計。

　因為對許多戰士來說，野外如廁確實是一個大問題，不少人方便時遭到襲擊，甚至發生過“有人被咬掉一塊屁股肉”的慘劇。

　曹洪義參觀完戰堡，心中滿意之余，亦大為感歎:“太誇張了！”

　巡邏任務是頗為艱苦的任務，吃不好、住不好是常態，他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居然可以在野外住上戰堡。

　其余幾名戰士盡皆點頭。

　人人都覺得，跟著這樣的隊正，真是太舒服了。

　曹洪義說道:“戰堡雖好，就是太辛苦你了，其實我們對居住環境的要求並不高。”

　程瀚微微搖頭:“我凝聚了‘冰瓊符印’，我有一種預感，冰雪的力量正在快速攀升。”

　曹洪義怔了一下:“難道暴風雪要來了?”

　程瀚頷首:“可能就在今天晚上！”

　作為算無遺策的智者，他怎麽可能做無意義的事?

　全知之眼的推演，已經印證了這一點，一場相當大的暴風雪，正在醞釀之中，今晚將會席卷整個泰安小靈境。

　曹洪義的想法立即有了改觀:“如此看來，戰堡確實有必要！”

　常規的營地，雖然也擋得住暴風雪，但在那種情況下，就別指望舒適性了，絕對冷得像冰窟。

　程瀚仰望天空，心底嘀咕了一句:“‘天氣行者’嗎?”

　在系統學習過中古歷史的過程中，他知道第一異神還有一項不起眼的神職——天氣操控者。

　在久遠的年代，該異神屢屢降下超大范圍的氣象天災，懲戒失去敬畏之心的信徒，同時借助恐懼的力量，迫使其他信徒更虔誠。

　萬昊神榕降臨後，神樹的強大力量可以抵擋天災，第一異神的氣象天災之力被大大削弱了。

　而第一異神的信徒中，便有一批叫做“天氣行者”的家夥，最擅長操控天氣。

　程瀚推演後認為，玄士級別的天氣行者，可能無法改變天氣，但推波助瀾一番絕對沒有問題。

　比如，讓暴風雪變得更強大。

　這一場即將來襲的暴風雪，大概率預示著——接下來的襲擊，只怕會極其猛烈。

　程瀚的眼神閃動一下，暗暗嘀咕道:“暴風雪中的復仇嗎?暴風雪讓氣氛顯得更緊張，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戲劇元素。”

　這時。

　曹洪義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先帶人去狩獵，多儲備一些食物，免得暴風雪來了，想捕獵都困難。”

　程瀚點頭:“行！”

　*

　青臨城，南區。

　茂泰酒莊。

　黑貓蹲在一個隱蔽角落，注視著進進出出的人群。

　少有人知，此地雖名為酒莊，實則是一個地下情報點，當初女團長便是在此購買消息，方才得知仇劍被處死之事。

　警長奉命監視多日，完全可以確認，酒莊的所有者，正是毀滅使團的成員之一。

　一個中年男子，或者說幽冥，快步從酒莊門口走過，進入了隔壁的一間木材加工廠。

　下午的工作時間到了。

　經理指向院子裡的一垛原木，吩咐道:“老周，你下午的任務，就是把這垛木材切割完。”

　中年男子沉默的點了點頭。

　他拉過來一輛小車，將原木放在其中，拉到一台機器旁，耗費一番功夫啟動了機器。

　“嗡~”

　伴著嘈雜的聲音，尖銳的切割片轉動起來。

　這是一台半晶能機器。

　簡單的說，就是晶能結合熱機，能量來源少部分是灰晶，大部分是褐油，既有晶能機械運轉平穩的優點，又兼顧熱機能源便宜的好處。

　褐油鍋爐散發出來的熱量，很快驅散了寒冷。

　中年男子扛起一根原木，塞入切割機入口。

　“滋~”

　刺耳切割聲響起。

　切割機的出口，滾出來一根根切得方方正正的木柴。

　一個半大男孩，穿著破舊衣衫，彎腰將木柴撿起來，再整整齊齊的堆疊在一起。

　一大一小，沉默工作了許久。

　當這一垛木材，被切割一半後，中年男子關閉了機器:“休息一會吧。”

　男孩“嗯”了一聲，他擦了一下額頭汗水，從鍋爐旁拿來水壺，倒了兩杯水，將一杯遞給中年男子。

　兩人一起沉默的喝水。

　過了一會。

　中年男子低聲說道:“小子，機會來了，你敢殺人嗎?”

　男孩面露激動之色:“敢！”

　他的目光流露出刻骨的仇恨:“我做夢都想殺死那狗東西。”

　中年男子想了想，警告道:“這非常危險，你可能會喪命。”

　男孩語氣堅定:“那天我發著高燒，爸爸出門給我買藥，再也沒有回來，從那之後，我每天都覺得生不如死。”

　他握緊拳頭，語氣凶狠:“只要能復仇，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中年男子默默點了點頭。

　茂泰酒莊的老板，一個叫做“魏乾”的家夥，正是這男孩的殺父仇人。

　事情經歷很簡單，三年前的冬天，魏乾駕駛晶能車，在馬路上遇到男孩父親，按喇叭讓後者快點讓開。

　偏偏男孩父親當時腿腳受傷，行動不便，而魏乾又喝了一點酒，混不吝脾氣發作，竟直接駕車撞了過去。

　結局就是，男孩父親被碾死，魏乾以交通過失被抓進巡查署，花錢疏通一番被放了出來。

　中年男子歎息一聲，在心裡嘀咕起來:“這一場‘復仇序章’，不止是黑暗的復仇，還包括小人物的復仇。

　“雖然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可以之編織出的戲劇，才真正擁有靈魂，亦具備打動人心的力量。”

　中年男子喝完水，低聲問道:“你準備了刀嗎?”

　男孩重重點頭:“三年前就準備好了。”

　這小子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我天天都打磨，快得很！”

　中年男子站起身來，揮了一下手:“乾活吧。”

　男孩沉默的回到了機器旁。

　“嗡～”

　“滋～”

　切割機發出的聲響，恰如戲劇的一首序曲。

　*

　雪原。

　鄰近傍晚，天色比前幾天更顯陰暗。

　“嗚～嗚～”

　寒風比下午猛烈許多，挾帶著無數雪花，橫掃過蒼茫大地。

　稍有經驗的人，都可以看出來，暴風雪即將來臨。

　而在冰雪戰堡內。

　氣氛顯得極為溫馨。

　在下層的簡陋木屋內，也就是充當客廳、餐廳的地方，篝火被點起來，屋內比外界暖和太多了。

　幾名戰士正在愉快的烤肉，笑嘻嘻的聊著天。

　“參加這麽多次巡邏任務，就數這一次最舒服。”

　“是啊！有程隊正建造的這座戰堡，我可以待到冬季結束。”

　程瀚並不在客廳。

　他正待在隔壁木屋，緊閉著雙眼，默默感應著冰雪之力。

　許久。

　程瀚睜開眼睛，目露奇色:“風雪中摻雜著奇異波動，居然真的有天氣行者插手！”

　他推演一番，又笑了起來:“今天又學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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