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威宮殿的二層大廳,整齊排列著十余張案幾,是居於此地的蜀漢君臣設宴、會議的場所。盡管作為靈魂的他們已經不需要通過攝入食物來新陳代謝,但是他們仍然會利用信仰之力創造出誘人的果蔬菜肴,然後再由自己吸收入靈魂之內。雖然這看上去多此一舉,但從某種意義上也保留了他們作為人的意義與創造力。
龐統引著眾人來到大廳,有數名文臣已在此處恭候多時。見到龐統進入大廳,他們慌忙迎上來。
“龐軍師,有甚麽消息嗎?陛下……”
龐統做個手勢,使個眼神看向華漢陽和祝永安,示意眾人不要向二人透露消息。眾人會意,連忙閉上了嘴,仔細打量起這兩個闖入靈界的活人來。
華漢陽和祝永安頓時感受到了來自眾人的敵意。但龐統如此精明之人,也立刻考慮到了這一層,連忙向二人賠罪。
“二位小友,請相信老夫,有些消息,我不願向你們透露,此乃出於好意。”
華漢陽有些不信,反駁道:“那剛才馬侍中和薑將軍在車上和我們說了這麽多關於信仰之力的事情,怎麽又不對我們隱瞞呢?”
“是我只允許他們二人告知你靈界運作的自然法則,這對你們在靈界期間有百利而無一害。但畢竟你們二人是要回歸凡間的,如果告訴了你們太多關於我們大漢君臣的情況,對我們有所留戀,不舍得離開了,恐怕對你們不利。”
祝永安聽了,嘟囔道:“雖說在我們那邊……哦,凡間,你們都是千百年來人人敬仰的歷史人物,但是這話也未免太自戀了吧。”
“呵呵……雖然我等封印在這裡許多時間,對靈界的其他情況也一無所知,但是體內積攢的大量的信仰之力不會騙人。如果你們是大漢的有緣人,或許真的可能留戀在此。我不能替你們做決定。”
聽了這話,華漢陽和祝永安的態度稍稍回轉。龐統似乎很快就感應到了二人降低了對自己的懷疑程度,臉上微微一笑,顯得更醜陋滑稽了。
華漢陽捕捉到了他臉上表情的變化,心中暗想:我剛剛懷疑他們,他立刻就做出了解釋;我態度稍微有些緩和,他的表情也變得輕松起來。難道這就是所謂信仰之力所帶來的心靈感應?
見情形還是有些緊張,馬良故意開玩笑緩和氣氛。
“士元兄,幾天不見,你的尊容怎麽越來越顯得更才華橫溢了?”
龐統聽了,苦笑道:“你又嫌我面貌醜陋不成!我哪知道現在凡間在說我什麽壞話啊,今日有兩位小友到來,正好向他們問問消息。”
華漢陽和祝永安相對一眼,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甚麽意思。
“鳳雛先生在凡間的口碑一直很好,在蜀漢文臣中僅次於臥龍先生,許多人都為您入蜀時英年早逝而感到惋惜。不知您為何覺得凡間在說您的壞話呢?”
“不知二位對歷史是否熟悉?史書上有對我外貌的描述嗎?”
祝永安對此一竅不通,立刻用眼神求助華漢陽。
華漢陽此時終於覺得自己當年在破紙堆裡辛苦積攢的經驗有了用武之地。
“史書裡沒有您的具體外貌描寫,只有楊戲的《季漢輔臣讚》裡提到‘軍師美至,雅氣曄曄’,想來您原來就算沒有宋玉的美貌,也不至於是一個粗醜的形象。”
龐統聽了,拍手叫好,道:“不錯!既然如此,可是野史傳說描述了老夫,說我是樣貌醜陋的人?”
華漢陽正要回答,
但這回用不上他啦,連祝永安都反應過來,脫口而出道:“是啊!《三國演義》裡面(華漢陽在這裡擺了擺手,祝永安馬上反應過來蜀漢君臣被封印多年,應該不知道明朝的小說)……後世有一部很出名的描寫三國故事的小說,裡面鳳雛先生的形象的樣貌就……不太美觀了。從此您的形象就深入人心了。” 蜀漢眾臣聽了,各自點頭。龐統歎道:“原來如此!難怪我的樣貌就變得醜陋不堪,原來是這部小說搞的鬼。它的影響力竟然如此之大,不知能否有機會一覽究竟?”
馬良在旁邊解釋道:“雖然信仰之力能夠給予我們力量,但與此同時帶來的副作用是,靈魂在人們心中的形象如何,靈魂就會慢慢變為什麽形象。我們猜測在大概四五百年前的凡間,出現了一樣特別重大的革新歷史文化的產品,改變了我們許多人的形象。譬如士元兄的容貌,又譬如關興、張苞兩位,分別從文弱書生變為了擁有不輸乃父本領的戰將。”
華漢陽點點頭,道:“您猜的不錯,這大概就是小說《三國演義》成書、開始流傳的時間。”
“那我的神筆丹青的能力,也是小說中寫的嗎?但是時間對不上。我雖然記不得什麽時候有的本領,但肯定沒有那麽久。”
說著,馬良從腰間掏出了那支畫出了二維小轎車的神筆,給華漢陽和祝永安觀看。祝永安頓時意識到什麽,驚呼道:“沒錯,神筆馬良嘛!”
華漢陽搖搖頭說道:“《神筆馬良》只是七八十年前創作出來的一部童話故事罷了,和馬侍中本來沒有任何關系。不過,不排除有人誤會了,把這個本領安到了您的身上。”
馬良聽了,喃喃自語道:“難怪,這神筆的靈能並不是一直有用,能量也低,原來是這個原因。”
薑維也好奇心起,問道:“那我這隻火麒麟呢?好像是十多年前才出現的。”
華漢陽道:“我只知道凡間近幾年習慣把您稱為‘天水的麒麟兒’,或者‘幼麒’。您的能力大概是從這裡來的。但具體什麽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祝永安哈哈笑道:“這回該輪到我表現了吧?這是因為大約十幾年前,日本開發了一款三國題材的電子遊戲,裡面把薑將軍稱作‘天水的麒麟兒’,從此這個名號就傳開了。小陽書讀得太多,但在這些方面就不如我了!”
“那甚麽是日本?甚麽是電子遊戲?”
“日本就是你們當年的倭國。至於電子遊戲嘛……說來話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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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熱烈的交談,眾人已經打為一片。借此機會,龐統為他們一一引見了那幾個蜀漢文臣,分別是簡雍、孫乾、秦宓、呂凱、鄧芝、陳震、楊洪、程畿。
華漢陽和祝永安想起來到宮殿後,都還沒有介紹自己的名字,對方都是用“兩位小友”稱呼自己,連忙表示要做個自我介紹。
龐統連忙阻止他道:“二位萬萬不可透露自己的姓名。”
“為什麽?”
“今日我等與二位相交,甚是暢快,已萌生了信任的感覺。倘若知道了二位的名字,我等的信仰之力或許就會被轉移到二位身上。……君子懷璧其罪,二位空有信仰之力卻不會使用,恐怕會被靈界的怨靈所傷。”
“甚麽是怨靈?”
“或許季常和伯約已經說過了,靈界的靈魂會前往酆都循環往生。但是有兩類靈魂是不會去的。”
“哪兩類?”
“一種是英靈。英靈在生前都是凡間有頭臉的人物,他們原來就有許多追隨者,死後也有百姓追憶,甚至還有正式的祭祀道場,因此隨時都能得到信仰之力的加持,在靈界不死不滅。
“另一種是怨靈。他們或是在死前遭遇不公,或是理想未曾實現,總之心中存著一股怨氣,不肯前往酆都往生。他們的信仰之力或許不高,但是在怨氣的影響下,破壞力驚為天人。二位如若還在靈界走動,請務必避開怨靈。……不過我想最好還是盡快消除二位身上的信仰之力,把二位送回凡間才是。當然,我還想先向二位多了解些當今凡間的情況,以及來到靈界的原因,之後再送二位回去。”
正說話間,又一位文臣從大廳的隔間走出來。龐統見他神色慌張,眉頭一皺,問道:“公琰,情況如何了?休昭還沒有恢復?”
那人正是蜀漢的第二任主政大臣、大司馬蔣琬。他回答道:“休昭狀態很差,文偉還在照顧他。對啦……他在病中一直念著父親。”
“是啦,幼宰若是在,他父子連心,或許能夠醫治好休昭。但他是酆都的泰山王,並沒有和我們封印在一處。我們今晚尚且自顧不暇,現在又去哪裡找他?”
蜀漢眾臣沉默不語。祝永安輕輕地問華漢陽:“他們說的都是誰啊?”
華漢陽怕直呼其名不太禮貌,附在祝永安耳邊小聲說道:“這位剛來的‘公琰’是蔣琬,他們說的生病的‘休昭’是董允,照顧人的‘文偉’是費禕。這三人和諸葛亮並稱‘蜀漢四相’,你應該聽說過吧?……後面說的‘幼宰’,是董允的父親,蜀漢早期的掌軍中郎將董和。但他們說什麽泰山王?我就不懂了。”
祝永安聽罷這些名字,忽然反應過來,道:“小陽,好熟悉啊,這不就是咱們武侯祠文武廊裡的那些塑像人物麽?會不會和我們今晚來到靈界有甚麽關系?”
他這次沒有壓低音量。龐統聽到後,好奇道:“是了!就請二位跟我說一說武侯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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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威宮東門,傅僉站在月光之下,百無聊賴,覺得有些疲憊,開始松懈起來。
今晚虎威宮的封印解除了,他們終於有機會離開,探尋靈界其他地方的奧秘。但事有正反兩面,封印解除也意味著他們失去了最嚴密的保護罩。幾個怨靈他尚且不怕,但倘若此時有千百個怨靈結隊而來,整個虎威宮都將存身於危險之中。
一千七百年前,當他還是一個低級軍官之時,守夜是他最擅長的工作。嗅到黑夜中的危險氣息,幾乎是他的本能反應。
但一千七百年來,除了他們現在唯一守護的東西之外,他再沒有為外來的危險而擔憂過。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所以今天,我能守好夜嗎?
也許是看花了眼,東門外的的那棵大梧桐樹,樹葉稍稍晃了一下。
傅僉走近幾步,正要看個仔細,只聽見鋒鏑破空之聲鳴叫而來。 低頭一看,一支泛著白光的短銅箭插入了他的胸口。
傅僉幾乎暈死過去,但是現在還不能直接暈,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喊道:
“父親!馬將軍!”
馬超和傅肜聽了他的喊叫,急忙趕來。傅僉轉過身撲到傅肜的懷裡,忽覺背後一陣劇痛,可能……又中了一箭。
“傅將軍,帶他回殿!”
傅肜雖然不舍自己的兒子,但此時更不能離開自己的崗位。他咬著牙喊道:“我不能走。”
漫天箭雨襲來,馬超手提虎頭湛金槍,輕抹慢挑,將它們一一撥開。
“不,你先走。這麽多箭,敵人不止百人。快回去通知軍師,宮門守不住了,我們必須退守大殿。快!在其他三門接到消息之前,我還能拖延一些時間。”
傅肜從腰間拔出對講機,卻發現怎麽也接通不了信號。
“看吧,他們是有備而來。你們先走!”
傅肜見無計可施,隻好帶著傅僉跨上一匹戰馬。他朝馬超孤獨的背影最後望了一眼,轉過頭,催馬而去。
見不能立刻取勝,一群白衣白甲的對手,從黑暗的叢林中跳了出來。
略略數來,約有二百余人。
“偷襲也便罷了,至少讓我知道,你們是甚麽人?”
那群白衣人的首領走到陣前,並不答話,只是默默的在前面踱步。
一千七百年來,馬超的眼中第一次閃爍了畏懼的寒光。但他很快就將這份不安收斂起來,心念一動,一隻血紅的雄獅從他的胸中撲出來,朝著白衣人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