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過了雨,晚間的空氣中便彌漫著潮濕的氣息。加之園區內的樹木叢生,應和著昆蟲的鳴叫聲,整個世界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薄霧。
華漢陽漫無目的地在園區內遊蕩著。他似乎還在懊惱著今晚的無功而返,沒有注意腳下的積水,一個踉蹌,整個人都滑倒在灌木叢裡,全身上下都沾滿了水珠。
有那麽三秒鍾,不,或許是十多秒,他像是被施了咒語一般,倒在灌木叢裡一動不動,直到屁股上傳來更多水漬帶來的涼意。於是他雙手撐地,掙扎著爬起身來。
就在這麽起身的兩秒鍾內,他的手指間滲透進許多軟綿綿的膠質。是滿手的爛泥。
借著路旁的昏暗燈光,華漢陽一邊在灌木葉上蹭著雙手的汙漬,一邊像往常一樣,不由自主地苦笑起來。
就仿佛這笑容真的能像往常一樣,可以把這一晚上的辛苦與霉運,都解構成微粒和塵埃似的。
開什麽玩笑?這當然不可能了。
隨即,華漢陽像往常一樣,開始默默的在心裡咒罵這個糟糕的夜晚。一場糟糕的雨,外加糟糕的濕路和爛泥。
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此時此刻,他明明只有黑夜作伴。身旁一個人都沒有啊!?
於是,他的喉結開始掙扎著滾動起來,就像他剛剛從灌木叢中掙扎著爬起來一樣。很快,一陣怒吼聲刺破了黑色的夜空:
老子怎麽這麽倒霉?這XXX生活,去他媽的!
但或許,這聲怒吼其實還是稍顯無能,終究沒法刺破這黑色的夜空。
華漢陽今年二十五歲,一年前碩士畢業於BJ燕都大學歷史系,目前任職於武侯祠博物館,崗位是歷史研究員。
這工作在他人眼中,是一隻令人稱羨的鐵飯碗;借著祀主蜀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的名號,說出去更是倍加有面兒。每年招聘季,不知有多少人會為了這種小小的崗位而搶破頭顱。
但華漢陽從來不覺得這有多麽榮耀,相反,他甚至感到恥辱和痛苦。
剛畢業的時候,是無聊到恥辱。因為在這裡,他能接觸到的所有歷史文獻,早就被業界同仁們研究透了。當然,他也在一些二流期刊上發發文章,卻只是在字裡行間拾人牙慧,沒有什麽學術上的突破。
如今一年過去了,這份感覺終於變成了痛苦。是厭惡得痛苦。
華漢陽把這一切問題的根源都歸咎於至今已長達一年以上的霉運,或者俗稱的“命犯太歲”。起因還得追溯到一年前的畢業季,如果當時沒有發生那件事,他本該和已經談婚論嫁的女友一同入職夢寐以求的“曹操七十二疑塚”考古團隊,在業界大神南蘭卿教授的帶領下,分析最新從第十六號墓葬中出土的《孟德新書》。
說什麽都晚了。他莫名其妙的失去曹操墓考古團隊的錄取名額時,已是春季招聘的尾聲。在面臨失業的困境下,他隻好先接受武侯祠給他發來的補錄通知;而這其中也有南教授愛惜人才,親自給他寫推薦信的功勞。至於愛情方面,由於兩人分居異地,女方工作繁忙,無法照顧在陡遭變故、失去銳氣的華漢陽的情緒,兩人不多久就分手了。
——沒過幾個月,他很快收到了她發來的請柬,她和當年的班長夏侯結婚了。他沒有到場祝賀,僅在微信上隨了五百禮金。
——後來聽其他同學說起,他們是奉子成婚的。
忽然感覺有些頭疼,後面的事就不再想了。
總而言之,
來到成都工作的這一年裡,華漢陽始終沒能融入他的單位武侯祠,也沒能融入這座城市。他的心,他的大腦和跳動的脈搏,都留在了燕京大學的自習室、曹操墓考古團隊的檔案夾裡。 不過,需要在此提前做一個免責聲明,武侯祠博物館本是個好單位,同事們也都對他十分友善,館長多次當著大家的面,誇讚他是個好苗子。甚至,他自孩提時期第一次啃完《三國演義》後,就無限尊敬漢昭烈帝劉備、仰慕武鄉侯諸葛亮。
只可惜,他偏偏不願意甘心。
一邊借草木蹭去手上的汙泥,一邊隨意尋路向前走著,華漢陽不知不覺穿行進入“孔明苑”,來到了諸葛亮殿的門前。
諸葛亮殿又名靜遠堂,名字取自諸葛亮“寧靜致遠”的名言,基本上坐落於武侯祠景區的正中央。它是一組四合院式建築,裡面供奉著諸葛亮、諸葛瞻、諸葛尚祖孫三人的塑像。諸葛亮的大名自不必說,而諸葛瞻、諸葛尚父子二人在蜀漢存亡之際,戰死綿竹的事跡,也不由得令人傳頌三代忠烈的佳話。
華漢陽對這裡的路徑已經不能再熟悉了。他本想從旁掠過靜遠堂,卻竟然透過牆上的紗窗,看見屋內有微弱的燈光閃爍。
華漢陽記得在白天看管靜遠堂的工作人員的桌子上,配合著記錄顧客意見的小冊子,旁邊確實放置了一小盞台燈。可現在夜已深了,台燈怎麽還在亮著?難道是李姐下班時忘記了關燈?
懷著萬分之一的有人被鎖在屋內的猜想,華漢陽湊近了靜遠堂的紗窗,大吃一驚。
靜遠堂內的微弱燈光,並不是來自於一處,而是有七七四十九處!
而且,那發出光亮的物品,並不是什麽台燈上的燈泡,而是七七四十九支白色的蠟燭!
華漢陽只看了一眼,就意識到了這是北鬥七星的形狀;這也是為什麽,他沒有細數所有蠟燭,卻很快地得出了總數。
四十九支蠟燭,以每七支為一組,按北鬥七星的方位排列;而七組蠟燭,又組成了一個大的北鬥七星陣。四十九盞小燈的中央,繚繞著一團白色的煙霧,中間是黑色的陰影,但是看不真切。
奇怪!如果室內擺滿了蠟燭,那原來布置在展廳裡的塑像、諸葛亮彈的木琴、裝點形象的書籍卷冊等等物品,都到哪裡去了?
還未想通其中的關節,華漢陽的大腦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全都被三個字所佔據。
七星燈!
相傳諸葛亮在最後一次北伐曹魏時,被司馬懿堅守不出的策略耗盡生命。為了祈禳壽命,諸葛亮點燃了七七四十九盞小燈和七盞主燈,只要堅持七天,便可增壽一紀。怎料在第七天上,大將魏延急報軍情,踏滅了主燈,才導致諸葛亮沒能增壽成功,星落五丈原。
不過,這都是古典小說和戲曲的演繹,充滿了古人的迷信色彩。華漢陽沒聽說官方今晚有什麽活動,此刻能猜想到的,便是不知什麽人聽信了類似於“招魂”的都市傳說,串通了工作人員在靜遠堂裡點燃了燭火,把所謂“筆仙”的那一套用在了堂堂武侯諸葛亮的身上。
華漢陽環顧四周,想要揪出給靜遠堂帶來火災隱患的罪魁禍首,卻不見半個人影。
“嗚——”
只聽見那白霧的正中間,傳來了一聲吟叫。
這不是人的聲音……
華漢陽意識到此刻應該去值班室找保安來幫忙,甚至撥打報警電話。但是這吟叫聲從耳朵鑽入了他的大腦,然後佔據了他的神經中樞。他的雙腳不由自主的邁起步,朝一旁的殿門走來。
“嗚——嗚——”
那吟叫聲不斷催促,每聽到一聲,華漢陽的每一寸肌肉都緊了一分,然後他被逼迫著加快腳步,來到了殿門前。
殿門竟然沒鎖。
華漢陽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雙手不要觸碰殿門,可是它們不聽使喚,飛快的抬起,朝著殿門推去——
“咿呀”著,殿門緩緩打開。四十九盞詭異的燭燈,與華漢陽眼中的驚恐交相輝映。
“來!”
聽到這聲“來”,華漢陽意亂神迷地踏入了殿內。倏忽,周圍的環境全都變為了黑色,華漢陽身後的大門,四周的院牆,全都消失在黑暗中。左右的地面也瞬間凹陷到下方的黑暗中,變為深淵。
現場只剩下懸浮在空中的點點燭光,以及狹窄的、通往中間白霧的銅黑色去路。
與此同時,華漢陽終於看清了,那白色的煙霧之下,竟然是一個人形。那人穿著寬袍大袖,頭戴葛巾,朝著華漢陽說道——
“來!”
聽到這句話,華漢陽如行屍走肉,緩緩地走向了那隱藏在白霧中的那個人。他的面容仍然模糊,但是衣服上的花紋卻逐漸可見——
不,那橫七豎八的線條,不是布匹上的圖案,而是鎖鏈!
原來,那人被鐵索束縛在中央的石柱之上。
“快來!”
話音剛落,華漢陽終於來到了他的身前,雙手離開身體,緊緊抓住了他身上的鎖鏈。
可盡管兩人已經近在咫尺,那人的面容,還是辨認不出,仿佛臉上的五官都不存在。但是華漢陽的邏輯仿佛被抽離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是誰?”華漢陽借著自己還能控制的聲音,畏縮著語氣問出了這個問題。而他不能控制的雙手,顫抖著,和鎖鏈震蕩在一起。
“我是誰?”那人隨著華漢陽的聲音,順勢反問道。
華漢陽見對方不回答,仔細端詳著那人的服飾,又想到這座殿堂所代表的意義。毫無征兆地,他的心中忽然跳出了一個名字——
“難道……你是……諸葛亮?”
“我是?諸葛亮?”
聽了華漢陽的猜測,那人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一邊用懷疑的語氣嘟囔著自己是諸葛亮,一邊劇烈地搖晃起頭顱,仿佛就要爆裂開來。如果不是鐵鏈的束縛,他的身體應該會一起抽搐起來。
華漢陽看在眼裡,即使這位“諸葛亮”沒有五官表情,他也一瞬間領會到了對方遍布全身的痛苦。他的雙手不聽號令地自動上揚, 捧住了“諸葛亮”的雙頰。
還未等華漢陽勸說他冷靜,在這雙手的控制之下,“諸葛亮”的抽搐逐漸停息下來。然後清晰可辨地吐出兩個字。
“北伐。”
雖然這聲音十分清楚,但華漢陽似乎花了一個世紀才能消化這兩個字,驚愕之余,他不知應該回應些什麽。
“北伐。”
這兩個字仿佛是撬動了“諸葛亮”神經的開關,下一秒,他又開始晃動身軀、擺動頭顱,奮力掙脫身上的鎖鏈,猛烈程度更甚於之前。
“北伐!”
這三聲“北伐”,字字鏗鏘,一聲更甚於一聲。
如同當頭棒喝,華漢陽終於相信,此人就是蜀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
華漢陽頓時淚流滿面。
而諸葛亮的身軀、頭顱,仍在瘋狂的掙扎著。被華漢陽模糊了雙眼的淚水阻擋,他的身軀已達到了失真的程度,越來越模糊虛化。
沒等華漢陽揩去臉上地淚水(當然,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雙手),諸葛亮全身的每個毛孔似乎都呼嘯起來。
“咿呀——”
這喊叫聲響徹天地,在沒有邊界的黑暗世界裡來回震蕩。
刹那間,諸葛亮的身軀自內而外的爆裂開來,一條黑色的蛟龍從他的身軀中騰空而起。原本束縛著它的鐵鏈,一瞬間都化為碎片。
那黑色的蛟龍,發出響天徹地的轟鳴聲,和原先諸葛亮的喊叫回音混雜在一起。
在華漢陽驚怖的眼神中,那條黑色蛟龍如電光一般俯衝下來,一口將華漢陽吞食進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