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蠻神停手。

　　羆山鼻青臉腫地躺在地上，滿頭是包，再起不能。

　　“這蠻神之位，誰愛坐誰坐，從今日起，我便與你們蠻族再無關系！”

　　蠻神又順手抽了羆山一棍。

　　“蠻神大人，您自沉眠之中蘇醒，應帶領我族走向輝煌，此乃天意啊……”

　　蛟無雙跪倒，臉上老淚縱橫。

　　“天意個屁！”

　　蠻神大怒，一棍子將這老頭掄倒，“我好不容易才找地方藏好，沒想到又被你們給挖出來了，還如此大張旗鼓地宣傳，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復活了是吧?！”

　　羆山想要成為神，神卻想著如何成為人。

　　祂原本是先天神祇，逍遙自在，但複生之後，被蠻族獻祭信仰，便有向人間之神轉化的趨勢。

　　以祂現在的力量，根本無法抵擋海量信仰之力的湧入，在這種力量的作用下，祂的存在便會和蠻族綁定在一起。

　　蠻族群體的思潮會影響祂的思想，蠻族凶戾，祂便凶戾，蠻族愚蠢，祂便同樣愚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是喪失了自我。

　　信仰之力強大，卻也是一劑毒藥。

　　正因如此，滄元界的各大皇朝，收攏天下百姓信仰的之後，都會將信仰加持在國運之上。

　　哪怕是一國之君，也只是調動使用信仰之力，而非自行吞噬。

　　蠻神走到台前，開口道:

　　“羆山說的不錯，蠻族確實已經不需要一尊所謂的神了。

　　今日之後，我將自行離去，從此了斷因果，再無瓜葛。”

　　在漫長的生命中，蠻神領悟了一個道理。

　　越是成為神明，就越會被因果糾纏，想要擺脫這種束縛，就必須主動斬斷因果。

　　所以，祂不做神啦！

　　蛟無雙痛哭流涕，像是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他口中呼喊著神名，想去抓蠻神的裙擺。

　　蠻神抬起腿，一腳給他蹬下了高台。

　　祂舉起手中的權杖，身體化作一片光雨，就此消散。

　　蠻神神像上，陸玄和程靈竹吃完了瓜，相互對視一眼，身影同樣消失不見。

　　天穹之上。

　　“珂刹見過二位道友。”

　　蠻神向陸玄二人拱手。

　　祂已決定與蠻族斬斷因果，不再為神，因此為自己取了一個人間之名。

　　兩人還禮，陸玄笑道:

　　“道友的形象，倒是和神廟內的那位不同。”

　　此刻的蠻神，或者說珂刹，呈現出女子的相貌，溫婉美麗，與蠻神廟裡的凶神並不相同。

　　“道友說笑了，先天神祇哪有男女之分?”

　　珂刹並不怕生，微微一笑:

　　“不過這具新生的身體，卻是受了蠻族思潮的影響，成了他們心中理想的模樣……在人族傳說中，摶土造人的大神，也是女子的形象吧。”

　　“道友所言是極。”

　　程靈竹笑道，“沒想到道友出身嶺南，卻對中土文化如此了解。”

　　“我當年也曾化身出行，遊歷過其它幾域。”

　　珂刹回憶起來，“你們人族的傳說裡，關於那位造人的大神，好像還有什麽……給媽媽寫詩，媽媽很高興，打賞了狐狸之類的故事。”

　　她頓了頓，“人和狐狸……蠻族是想不到這種事情的。”

　　陸玄聞言一臉尷尬，為了拯救人族的名聲，他趕緊乾咳兩下，岔開了話題:

　　“……對於嶺南之事，道友準備如何處理?”

　　兩人一神往下方看去，

因為方才的變故，聖山廣場上已經是一片混亂。　　有蠻族呆若木雞，有蠻族嚎啕大哭，也有蠻族相互撕殺，以發泄情緒。

　　旁觀者的視角來看，蠻族挺可憐的。

　　他們先天缺乏人性，更像是一種有智慧的動物，做事僅憑欲望驅動，而沒有理性。

　　而原因不在自身。

　　這個鍋要蠻神來背。

　　珂刹表示認錯，這是自己造人時留下的問題。

　　因為蠻族缺的，祂當年也沒有。

　　被儒聖打死，死而複生之後，祂才將自身補全，擁有了人性。

　　就蠻族目前的狀況，肯定是不能放任自由的。

　　可憐歸可憐，但他們發起瘋來，會給整個南嶺都造成很大的破壞。

　　陸玄要珂刹給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昔年我放縱蠻族，為禍南嶺，被儒聖鎮殺，將我身軀化作山川大澤，供養嶺南百族，用以贖罪。”

　　珂刹退後半步，一揖到地:

　　“還請道友也給我一次機會。”

　　陸玄沉吟片刻:

　　“可。”

　　於是珂刹踏空而行，施展神通，縮地成寸。

　　日月山川向祂身後退去，很快祂便來到了南嶺最南端，一處名叫【隕神淵】的地方。

　　一道威嚴的聲音在所有蠻族的腦海中響起——

　　“三日之內，凡有蠻族血脈者，皆要退至隕神淵以南，封關十萬年，不得離開半步！”

　　珂刹沒有改變山川地形，而是在蠻族的血脈之中，設下了囚籠。

　　除非本質能夠超越這尊蠻神，否則違背神諭者，皆會神魂俱滅。

　　在陸玄的力量加持下，祂已經能施展這種神通了。

　　相當於給這一代的所有蠻族，都判了無期徒刑。

　　珂刹將自己的手腕劃破，蘊藏神性的鮮血，灑在了隕神淵以南的大地之上，用以補全蠻族。

　　這是在陸玄的默許下，祂給蠻族留的機會。

　　在這十萬年裡，舊的蠻族會一代代的死去，而新的、擁有人性的蠻族將會誕生。

　　至於這十萬年裡，舊蠻族內會有怎樣的鬥爭，新蠻族會發展出什麽樣的文明，還會不會記得祂這位蠻神，珂刹並不在意。

　　這是祂為蠻族做的最後一件事，自此之後，因果已了，再無瓜葛。

　　沒過多久，珂刹回到了天穹之上。

　　陸玄抬起手，輕輕一揮，珂刹便感覺，自己身上似乎少了些東西。

　　祂與蠻族的聯系被斬斷，不再是蠻族之神，而成為了她。

　　她對著陸玄，再度長揖。

　　陸玄點點頭，正要準備告辭，程靈竹卻拉了拉他的衣角。

　　她上前一步，開口道:

　　“不知道友離開南嶺後，準備去往何方?”

　　珂刹聞言，愣了一下。

　　仔細一想，她才發現自己似乎沒什麽地方可去了。

　　因為蠻族的緣故，蠻神經常挨罵，風評很不好。

　　她現在由神變人，已經失去了力量，無法保護自己。

　　若是被野心家發現了，說不定要被抓起來，然後煉成大藥。

　　“呃……大概會到處逛逛吧。”

　　珂刹說道。

　　“我倒是有個建議。”

　　程靈竹開口，臉上帶著笑意:

　　“道友不妨去道衍宗，做個供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