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在一個叫青花巷的巷子裡。
一條悠長,深邃,破舊的窄巷,巷子左右兩排舊房子,靜默的如同老者無言的講述著舊時光故事。
低矮的台階上留下年深日久的苔痕,斑駁的灰白牆面,像西子臉上弄花的妝,又像造物主無言的哭泣。
屋頂的青石瓦上明顯的散布著風吹雨淋的印記,瓦縫間零落長著幾棵枯草,缺了角的青磚,布滿碎紋的窗欞,起了細碎乾皮的綠漆,都在日複一日裡迎刃而孤寂的承受著歲月風霜。
一顆不知長了幾圈年輪的老樹,半幅身軀嵌入牆面,樹冠如同撐開的巨大傘蓋,足足覆蓋兩間屋頂。
夕陽緩緩西落,當金色余暉鋪滿這條巷子時,一切都包裹在了古銅色的光影裡,季祁安也不由得愣了愣神。
季祁安恍惚了一下,又趕緊回過神跑到自家門前敲了敲門:“娘,我回來了。”
不一會,門就打開了。一個中年婦女落入眼簾,一頭烏黑的長發,因兩鬢濕濕的貼在臉上,看起來,但是兩眼卻非常有神采。
歲月的風霜在臉上的溝壑卻掩飾不住她曾經的美麗。
身上藍底白花的襯衫已經洗的有些泛白,卻很整潔,褲子也是那種過時的款式。
腳上的布鞋倒是很吸引人,是手工做的千層底,鞋碼上繡著單色的蘭花,淡雅別致。
“安兒,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季祁安提起包裹拎上來:“嘿嘿,這不有好東西就趕緊來孝敬您了嘛。”
季月笑著說:“能有啥好東西?就這麽迫不及待的跑回家裡。”
“生怕別人跟你搶了去。”
季祁安快步走進門內,房間收拾得十分整潔,牆角邊放一張簡單的床鋪,一頭是棋盤格花紋的帳幔,另一頭卻只有粉刷的牆壁。
地下鋪著泥磚,真是一塵不染,但是很潮濕,好像上回衝洗以後,再也不肯幹了。
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官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個黃面饅頭。
轉過頭去,是閨中女兒都有的梳妝台,上面擺著一面用錦套套著的菱花銅鏡和大紅漆雕梅花的首飾盒,還有一頂金鑲寶鈿花鸞玉冠和一串罕見的倒架念珠,似乎在暗暗昭示著房間的主人不是一般女子。
那一邊設著鬥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
西牆上當中掛著一袋大米,需要搬個凳子才能夠得著,像是怕被別人偷了一樣。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個蒙著碎花布的桌子,一些生活用具零零散散的布在桌面上,桌面的右上角還放著一幅沒繡完的刺繡。
季祁安把包裹放在桌子上。
“這包裹裡裝的是啥?”
季祁安嘿嘿一笑,打開包裹露出兩盤肉來。
季月先是一驚,隨後,四處張望了一下,低聲說:“哪來的?這麽多肉你是不是去偷了?”
“我不是告訴你不要乾這些偷雞摸狗的事嗎?”
“我們就算再窮,但我們要做個好人。”
季祁安連忙道:“娘,在你眼中,孩子就是這麽一個沒有底線的人嗎?”
“這些肉都是客人剩下。”
季月惱怒道:“你又想騙我?哪有客人會剩那麽多?”
“那些刀口舔血的人,恨不得吃飯把盤子都舔乾淨,怎麽可能會把肉剩下來?”
“還剩那麽多,你以為那些人都是富家大少嗎?家裡有錢可以肆意揮霍嗎?騙我也不找一個好一點的理由。
” 季祁安無奈的說:“娘,你是真的冤枉我了。”
“這些肉啊,是王大少請江湖俠客們吃酒,專門在我們客棧包了一間。”
“王大少,那什麽家境你還不知道嗎?”
“他們吃了沒多少,就直接去昭紅樓瀟灑去了這些都是他們剩下的,你看還有半瓶醉花釀,值十兩銀子一瓶呢!”
季月將信將疑道:“真的?”
季祁安:“這我還能騙您嗎?我之前有手有腳, 幹嘛去做那偷雞摸狗的買賣?”
季月這才不疑有他說道:“那麽多肉,要不分給咱街坊鄰居點。”
季祁安一捂臉說道:“哎呦娘,你怎麽越活越糊塗了?”
“您教給我的道理怎麽自己又忘了?”
“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別人要是問題,知道是哪來的呢?你怎麽解釋?”
季月一本正經道:“這肉是客棧剩下的呀,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嘛,難道你是騙我的?”
季祁安一臉正色道:“娘,你忘了那年會怎麽教我的嗎?”
“人心叵測”
“別人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說不定還以為咱們家有錢呢。”
“那些要餓死的會不會挺而走險過來搶劫?我們要是真有銀子也就算了,關鍵我們還沒有。”
“人家要是惱羞成怒,還不得把咱娘倆給殺了。”
季祁安說著就拎著肉走向廚房:“娘,咱今天再弄點好吃的,再嘗嘗這十兩銀子一瓶的醉花釀。”
季月臉上現出了糾結:“安兒長大了。”
季祁安沒聽出來季月話裡的弦外之音笑道:“不長大,怎麽照顧娘啊?”
季月放下手中的刺繡,平日裡季祁安在外面乾活,幾月就在家裡做做刺繡補貼家用。
季月走到床頭,蹲下身子從床底的地板底下掏出了一個盒子。
從盒子裡拿出了一串項鏈,項鏈上掛著一塊美玉。
季月盯著這塊玉陷入了沉思,神緒不知飄向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