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臉妹子背著包拿著飲品站在一個角落。
李壇正對著她,他的臉在飛馳而過的廣告牌面前顯得光怪陸離,黑漆漆的瞳孔有一種近乎金屬一般的光澤。周圍的嘈雜忽然離他很遠,他想,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這般認真的去觀察一個女生。
你是不是張光萱?
他在心底發問,仿佛是在問她,又好像是在問自己?
那麽,你希望她是不是張光萱。
他有沒有想過和張光萱相逢,答案是沒有,從來沒有想過,江湛在刷了第三遍《人民的名義》時曾問過他一個特別有層次的問題,為什麽祁同偉會和山水集團的大高愛的死去何來,李壇當時愣了一下。一個為了前途下跪的男人,還有一個不斷失身的的女人,為什麽相愛?
因為他們見證過彼此最狼狽最難堪最恥辱的時刻,在生命的最低谷,兩個最自卑的人緊緊相擁,抱團取暖,找回了那一點點可憐的尊嚴。
那麽,他和張光萱呢?
他們和那對人人喊打的狗男女本質上又有多大的區別?
都是可憐人罷了,不過是兩個千瘡百孔的人,在這冰冷的人世間,隔空互望,互訴衷腸。
但是當那天喬志輝脫口而出一句“阿萱”,他忽然有了期待。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就這樣相遇,在人潮擁擠的一號線,兩個不可能見面的人,因為一本書,一條地鐵,一聲呼喊,而有了那麽一絲絲聯系?
地鐵上有幾個集團的同事,李壇看見後朝那幾個招手的姑娘點點頭,然後繼續靠著欄杆打量著那抹身影。
神色專注、探究,帶著一絲哀傷。
這個時候地鐵上來一個人,李壇的眼神瞬間變的冰冷。
幾個女生竊竊私語。
“長得真好看,可惜就是有心儀的姑娘了,要不然我就下手了。”
“你現在下手也不算晚,又沒談怕什麽”
“噓,有點節操好不好。”
“要啥自行車,俗話說得好,戰場無父子,情場無姐妹,聽說對方比他大三歲呢,你努把力,我們財務室全員給你加油。”
江湛一隻眼盯著那群嬉笑打鬧的小姑娘,一隻眼很不滿的看著單手壁咚“楊玉環”的普信男,媽的,這傻逼是不是覺得自己特有范??江湛小聲的問李壇:“你們文科男是不是覺得這樣忒帥?”剛想繼續打趣兩句,就發現旁邊的李壇情緒不太對,具體哪點不對,他也說不上來,以前他一直覺得李壇性格悶騷,那是一種接近四大皆空的一種悶騷,仿佛這個世上沒有什麽能值得他憤怒,也沒有什麽事情值得他欣喜,總這麽缺少點人味,那麽,此時此刻,他終於能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能稱之為情緒的東西,它,叫做憤怒。
是的,憤怒,因為他看到圓臉的小姑娘在努力掙脫普信男的鉗製,這廝居然光天化日下動手動腳,朗朗乾坤,頂著一副深情不壽的臉公開耍起流氓,周圍乘客一臉見怪不怪,仿佛他們是一對正在鬧別扭的庸俗情侶。
“阿萱,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松手,如果你不想太難看就趕緊給我松手。”
“我不放手,我一輩子都不會再放手了。”
最大的換乘站建國廣場站到了,一大批乘客陸續下車,空出來好多位置,普信男像是算準了小姑娘不敢大聲,繼續拉扯,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有力的牽製住他的胳膊,那隻手掌有著書生的溫潤,卻同時帶著不可掙脫的力道,
脫離魔掌的小姑娘立刻躲了李壇的背後。 “放手”
正被自己苦情戲感動的熱淚盈眶的普信男,一回頭就望進一雙冰冷的眸子,穿著衛衣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棒球服,高鼻梁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有點異域風情,一副涉世未深的大男孩模樣,周圍還投射來一堆好奇的眼光,喬志輝瞬間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你誰啊你,你管別人情侶這麽多事幹什麽?”
李壇放下手,正在發愣的江湛趕緊怕事情鬧大走上前去,只見李壇緩緩的拿出掛在脖子上的工號牌,亮了一下。
“地鐵員工,工號120069,先生,我看見您在騷擾這位女乘客。”
如果喬志輝仔細一點,他會看到員工卡上的實習二字,如今他隻覺得今天特別點兒背,最近她一直躲著他,改了通勤時間,甚至刪了聯系號碼,人也搬回父母家居住,原本蹲點了好幾天終於在地鐵上堵到正在上班的她,沒想到被地鐵巡檢人員盯上了。
“您誤會了。。。我們。。。”
“你們是情侶嗎?小姐”
李壇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把小姑娘藏在身後,偏著頭問她,眼睛卻如鷹一般的盯著眼前的人,一隻手示意對方靠後。驚魂未定的小妹子盯著這個見義勇為的背影,李壇一米八九的背影給了身後女孩子莫大的勇氣,眼中含著屈辱的淚搖搖頭。
“您別聽她瞎說,我們是。。”
“我讓你靠後!”
饒是同一車廂吃瓜的乘客都被李壇這一嗓子鎮住了,李壇冰冷的盯著眼前怔住的人,像一隻護犢的雄獅,咬著後槽牙狠狠的說。
“離她遠點,你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困擾,如果你繼續騷擾我們的乘客,我會喊巡檢同事來處理這件事。”
幾個吃瓜的財務小妹呆呆的看著李壇的背影,只見他以一種充滿保護和佔有欲的姿態一隻胳膊把小姑娘擋在背後,一隻胳膊以一種極為專業的姿態阻擋著已經嚇傻的普信男。
媽的,真他娘的帥啊。
幾個小妹子忽然羨慕起眼前這個圓潤的女孩。
已經有幾個乘客反應過來,有的拿手機悄悄拍攝,有幾個男乘客也站了起來,還有幾個大嗓門叫起來。
“你這小夥子很有問題,我一上地鐵就看到你不大正常,別管人家姑娘認不認識你,人家不願意你就不能動手動腳的。”
幾個女乘客點點頭,普信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李壇順勢調換了一個姿勢,把女孩子的方向調整到車廂內,自己一對一的姿勢與普信男相對而站,身高的優勢讓對方倍感壓力,江湛咽了咽口水,他看到李壇攥緊了拳頭。
正好車輛到站,普信男趕快離開了地鐵。
江湛松了一口氣,吃瓜群眾也都繼續座下竊竊私語,車廂內又恢復了安靜。
“謝謝你。”
李壇回過頭。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的看她,一頭不柔順的頭髮, 細長的眉毛,潔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肉嘟嘟的臉,她不算高,也不算矮,她不算驚豔,但是足夠稱得上美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同時具備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
而此刻,李壇隻感受到她骨子裡散發的哀傷。
“沒事”
李壇忽然痛恨自己的語言匱乏,他看著她低著頭拿出所有的面紙,蹲下身子正在努力擦拭地上的水漬,剛才被那人渣拉扯時,手中的可可灑落一地。李壇看著這個黑乎乎的頭頂,緩緩的單膝蹲下,拿起旁邊被可可汙染的書籍,書名是《刀鋒》。
你失望嗎?或者說,你期待嗎?
李壇在心中默默的問著自己,如果此刻這個女孩子抬起頭問他叫什麽,他會怎麽回答?
他叫李壇,是否你有勇氣承擔著和她此生再也不見的風險,永遠的承認,你是誰?
女孩子接過書,小聲的說了一聲謝謝,然後用剩下的面紙擦拭乾淨永遠擦不乾淨的書皮。手法如此小心,像在愛撫戀人的臉頰。
她是個愛書的人。
李壇看到那擦拭地板的手背上有一滴,兩滴,三滴淚水滑落。
江湛比他反應快,立刻把一包面紙遞了過去,憐惜的說:“別哭了小姑娘,以後自己多注意啊,現在變態好多。”
女孩子抬起頭,朝他露出了一個美麗的微笑,江湛瞬間感覺自己的心都碎了。他扭頭看向李壇,卻看見他盯著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一雙眼睛如同點漆一般,黑不見底,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他好像看到李壇的瞳孔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