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也有發工資一說。

　　一般租地的佃戶，等秋收過了，收獲了，一年一發。而普通的下人，乾活的工人，是一月一發。

　　大工就是乾活的工人，所以到了月初，就是固定發工錢的日子。

　　按說小鳳在薑大河家隻住了十幾天，不到一個月，完全可以等一等，等下個月再算。

　　可因為田霞想讓小鳳常住下去，天天給小鳳整細糧吃，讓家裡花費不少，田霞又想趕緊見到錢，回回本，也好安心一些，所以就跑來魏九成家算帳了。

　　這件事薑大河當然知道，他也同意，畢竟要錢的事兒，從來都不歸他管。不是他怕老婆，而是村裡的習慣:

　　乾活的事兒歸男人，要錢的事兒歸女人。

　　男人們愛面子，不好顯得太摳搜，容易被糊弄。女人們就沒這一說，可以一兩一兩糧食較真，東家也沒話可說，所以月初都是女人們來領錢。

　　上個月是冬月，魏家忙著存冬菜，曬糧食，所以找了幾個小工幫忙，本來按說好的，糧食和錢都準備好了，忽然田霞冒了出來，說要算錢。

　　魏九成也不好推，只能和她算帳，不算還好，一算魏九成就心疼地渾身難受，還不能不給，隻好讓兒子按說好的數兒，又稱了一些糧食，拿了幾個錢。

　　等打發走田霞，魏九成難受的一天都沒吃飯，越想越不甘心，最後找來兒子商量，說:“這也不是個事兒，總不能讓你小舅子一直在這兒呆著，這得吃咱們多少糧食啊?”

　　“我也不想，可怎麽跟招弟說，我是張不出口。”這一段時間，招弟不僅對公婆更好了，連帶著對魏有糧也是溫柔有加。

　　魏有糧知道媳婦的心思，當然不願去做這個惡人。

　　魏九成聽出兒子話裡的意思，見兒子這麽沒擔當，就氣得直拍桌子:“那是你小舅子，不是我的。你不出頭誰出頭。”

　　“我出頭，那就讓他一直在這兒呆著，反正咱家也不少他一口吃的，還能把咱家吃窮了怎的。”

　　老魏家勤儉持家，一分錢都要當一塊錢花的優良傳統，到魏有亮這兒就淡多了，畢竟他出生的時候，魏九成已經發家了，他從小就沒挨過餓。

　　只要沒挨過餓，再怎麽教育，都明白不了，吃飯為什麽要舔盤子的道理。

　　魏九成已經懶得的和兒子再廢口舌，直接把自己想到的辦法說了出來，“你明天就去縣裡，找你叔，讓他幫咱問問哪家店裡要學徒工，把你小舅子送去。招弟也不想讓她弟弟一直當廢物不是。”

　　這裡的叔，並不是魏九成的弟弟，而是縣裡的王老爺，王老爺和魏九成沾著親，王老爺最疼的小老婆，是魏九成表妹家的孫女。

　　當初老魏吃兩人喜酒的時候，攀上了王老爺的關系，兩人年齡相仿，魏九成隻比王老爺大三歲，魏九成又主動結交，逢年過節都去拜訪，一來二去，兩人就成朋友了。

　　魏有糧見爹都想好了，並且主意也不錯，就同意了，回去跟招弟一說，招弟也很高興，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縣裡。

　　不過，當天並沒有帶好消息回來，王老爺隻說‘等等，有消息了就通知他們。’卻沒說具體時間，讓魏九成頗為失望。

　　他還以為以王老爺在縣城的聲望，這種事立馬就能解決，當天就能找好，缺沒想到這麽被應付，心裡很不是滋味。

　　可失望歸失望，他也再沒別的法子，只能等了。

　　他們這邊等的著急，

薑大河家那邊卻美的很，尤其是田霞領到糧食和錢後，更希望小鳳常住了。　　小鳳是天底下最好的租客，只需要按時送飯，別的一點兒麻煩事兒都沒有，甚至連響動都沒有，成天就呆在小破屋裡，連門都不出，比牲口還好伺候。

　　好幾次，薑大河見太安靜，怕小鳳出事，還偷偷去看，見小鳳不是蒙著被子睡覺，就是坐在床邊發愣，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也就安心了，坦然地享受小鳳帶來的收入。

　　舒服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轉眼就到了臘月初三。

　　河灣村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雪不大，但天冷，雪下來不化，很快地上，樹上，房上，就像蒙了一層白紗。

　　此時黃河裡的魚已經基本不開口了，也是薑老四一年中最無聊的時候。

　　好在初雪給無聊的生活增添了一點喜悅，難得心情不錯的薑老四，給醜蓋了條小毯子後，就帶著小魚下了船，踩著雪，朝薑大河家去了。

　　今天他準備讓田霞熱幾壺酒，好好和大河喝幾杯，瑞雪兆豐年嗎。

　　小魚馬上就要六歲了，卻好像從沒見過雪似得，一刻也不得安生，瘋玩了一路，搞得薑老四很擔心，生怕他摔了，最後乾脆緊緊拉著他的手不松開，氣的小魚直噘嘴。

　　等到了薑大河家，薑老四才松了一口氣，放開小魚，由他在院子裡玩，自己則進屋和大河喝起了酒。

　　田霞雖然已經很久沒見小兒子了，很想和他親近親近，但四叔來了，她得趕緊弄菜，於是隻衝著小魚說了聲:“小心點兒，地滑，別摔了。”

　　就不再管他，由著他玩，自己則在夥房忙活。

　　沒人管了，小魚終於可以暢快地和雪瘋了，在院子裡來回來去的跑，還用雪去堆雪人，拿雪去喂雞，總之沒一刻閑的，把院子裡搞得雞飛狗跳，亂糟糟的。

　　如果是平時，小魚再吵，再鬧，也絕不會有人來管。

　　可現在不一樣了，小鳳在屋裡睡著呢，他已經沒有時間概念，有時候幾天幾夜不睡覺，有時候又能睡個幾天幾夜不起來。

　　薑大河家以往的靜怡，也很適合他這種作息，可偏偏今天，小魚回來了，他又恰好剛睡著，被吵醒了。

　　小鳳惱了。

　　但他在第一時間，並沒有起床，甚至沒有睜眼，只是在被窩裡，大喊了一聲:“有完沒完，安靜點兒。”

　　可因為他蒙著被子，門又是關著的，大人們又恰好在屋裡，所以沒人聽見他這一聲喊。

　　就連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想把窗台上乾淨積雪都收集到一起，壘個大雪人的小魚，也沒聽見。

　　郭小鳳更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