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金陵城十余裡,三人來到一處客棧準備歇一晚,那江家馬車結實得很,隻略微有些磨損,楊柳清與柳青一同駕車,車內隻楊楨一人,團團圍著衣物和金陵城人送的禮物食品。此時已近黃昏,把車馬安置好,楊柳清忽然興致上來,把楊楨拖出來道:“小楨,來,我們仨一起轉轉去!”
這夜,正是中秋。
此地是個小城,可在中秋夜裡也開著燈會,熱熱鬧鬧的,比上京又有許多不同,三人帶著蘇家送的財務,高高興興地逛了好一陣子,晚風吹著,揚起楊柳清的長發,煞是好看。
水邊有小舟坐,三人租了一葉小舟,在河上漫無目的地蕩著。
楊柳清學柳青的樣子把雙臂枕於頭下,抬頭望著,今夜,月明星稀。
楊楨忽然道:“也不知母皇父後怎樣了。”
楊柳清也略有些憂傷,此次事發倉促,她都沒有給皇宮傳信報平安的機會。柳青卻道:“放心吧,我通知他們了,他們現在,大概也這樣看著月亮,想著不知你們怎樣了呢。”
楊楨又道:“也不知是誰要這樣追殺我們。”
楊柳清面色微微一變,並沒有被楊楨看到。
良久,柳青道:“真想以前呆在山上的日子啊。”
楊柳清來了興趣:“柳青,跟我說說唄,你以前的日子。”
柳青長長嗯了一聲,終於開口:“我被我爹帶上山的時候,也是中秋夜裡。
“那時候我趁著中秋人多,從人牙子那偷跑出來,跟在一個人身後,假裝自己是他孩子,忽然人牙子來抓我了,我趕緊抓著那人的衣角喊‘爹’,那人也不反駁,隻說我確實是他孩子,讓那人牙子別來。那人牙子哪會做虧本的買賣?當即纏著那人要錢,不給錢,拖也要把我拖走。
“那人還真就開始找錢,可他在身上找了個遍也隻湊出一半錢,我當時就想,壞了,這剛出虎穴,又入狼窩,這家夥這麽缺錢,誰知道他又能乾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忽然我就覺得身體一輕,那人竟然拎著我就跑!
“他跑得倒快,不多時那人牙子就不見影了。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我那便宜爹的臉,長得還真像那麽回事。他就是你師祖。他問我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但是我有個唯一的朋友叫青青,我就說我叫青青,他說,我既叫了他這一聲爹,那就隨他姓柳吧,柳青倒是個好名字,他叫我跟他一起上山,他叫我本領,以後誰也不能欺負我。
“我興高采烈地就同意了,我爹就施了個縮地成寸的法術,不多時我們就到山上了。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臭著臉的小道士,比我大幾歲,我爹指著他笑吟吟地跟我說,這位就是我的師兄林術了,我們以後要好好相處。
“林術就收起了他那副臭臉,對我假意笑了一下,摸了摸全身,身上只有個桂花糕,他就把那糕點當個寶似的送給我說,師兄今日身上沒帶好東西,禮物日後再補上。我當時連桂花糕都沒吃過,把那玩意當個了不得的東西,感動得很。
“我不知道我生辰是什麽時候,我爹和林術就每年中秋給我過生辰。我爹那幾年經常閉關,大多時候都是林術給我過。他也沒什麽花樣,過來過去總是那幾樣,桂花糕啊劍法啊遊記什麽的,噢,最特別的是我及笄那年他送了我這把劍。他要我起個名字,我不會起,他就說,那等你什麽時候想好了再起吧,這是我的劍,理應我自己取名的。”
楊柳清聽得出神:“你從沒和我說過中秋是你的生辰,
柳青,生辰快樂。”她在自己身上找了找,隻摸出那枚蘇別請得香囊護身符來,借花獻佛地送給了她。 楊楨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如何。
柳青沒注意楊楨灼灼的目光,開開心心地接過去,也不道謝。
楊柳清又問:“那師伯又是怎麽成了我父後的師父呢?”
柳青沉吟片刻:“嗯……我不知道。我十來歲的時候吧,你爹忽然上山來拜見我和我爹,那時候我才知道林術還在山下收了個記名弟子,是李國公家的小公爺吧,上京裡的高門大戶那時很流行拜個師父學藝什麽的。你爹年紀跟我也差不多大,卻也得稱我一聲師叔,哈哈。”
楊柳清心裡盤算著,父後已經三十七了,也就是柳青現在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不過她修的功法已經舉世無雙,看不出她年紀已經這樣大,她又想到師伯林術,林術都四十多了,看著也還是像不及而立的年輕人,那師祖年齡得有多大了啊?
三人聊著,漸漸的夜深了,岸上人也少了,三人潦草地躺在這小舟上,睡著了。
到清晨的第一縷光照到眼皮上時,柳青楊柳清感官敏銳,當即醒了,楊柳清拿了塊帕子罩在熟睡著的楊楨眼皮上,不知楊楨又做了個什麽夢,眉頭緊緊鎖著。
小舟不知行到了哪裡,在碧水中央輕輕搖著,微朦朦的光從天邊擴大,不多時籠蓋了整片天,太陽就那樣出來了,瞬間發出百萬金箭刺破濃霧,熠熠生輝,正是一天中的黃金時分,時光仿佛在此刻停滯,燦爛千陽。
這便是“破曉”。
楊柳清當即想到縱橫劍法中的“破曉”一式,心中白光一閃,抄起砍缺了的劍比劃起來,最後那一下劈,破空之聲尖利明快,正應了此情此景。這就是“劍意”麽?
楊楨被那破空之聲震醒,怔怔地看著姐姐持劍而立,似有所悟,衣帶發絲隨風揚著,垂著眼眸,仿佛是畫中才有的仙客。
柳青撫掌稱讚:“小柳清,你已領悟了劍意,可以出師了,我要你師伯給你尋把寶劍去,日後再不需要用這些次品劍了。”
楊柳清回過神來,點點頭。
朝霞覆著滿世界。
“姐姐已經領悟了劍意,可以出師了?”楊楨心裡不安地想著,“那我要什麽時候才能做到這個程度啊?柳師父都到了十七才出師,姐姐如今不過十五……”
一息之間!一白光“欻”的一聲破空而來!那速度竟比楊柳清方才的破曉劍意還要快!楊柳清與柳青俱是臉色一沉,還未作出反應,那道白光已經牢牢釘在船柱上!
楊柳清神色冷峻,前去查看,那是一枚箭頭,釘著一張寫著字的布帛。
她與柳青對視一眼,用內力把那箭頭拔出來,攤開布帛,只見其上以潦草的字跡寫著:
益州花江鳳凰山二楊一柳速來
楊柳清道:“這定是用的術法,若那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取我性命亦不成問題,柳青,你知道鳳凰山有什麽嗎?”
柳青疑惑道:“一般我們叫那南靈山,若是術法倒確實是他們的手筆了,只是南靈山從不參與這些俗事紛爭的,做什麽要請我們去?”
楊柳清忽然想到了她的玉佩就是靈山中人所贈,就把這事說與柳青。
柳青卻道:“那年承天節並沒有南北兩座靈山的人入宮,只是南靈山派了一人,另一人,大概就是你所說的玄淨了,是個散修。”
“既然沒有惡意,就去看看吧,沒準鳳凰山的人知道點什麽。柳青,鳳凰山,很強麽?”
柳青皺眉:“不知道,鳳凰山不問世事多年了,那次承天節是近二十年唯一一次現世,不過曾經我爹帶我和林術去過,他們也是人丁稀落, 這一代僅僅一個弟子,叫張亦弛的,也是平平無奇,我爹不讓我們說,但我聽到他自己說了南派式微。那兩個道士,一個是玄淨,另一個想必就是張亦弛了。今日這術法確實唬得住人,但若要真殺人,卻還是不夠看的。不過就是這種本事,我看張亦弛也學不來,這人,比我大一輩。”
與此同時,益州花江一處酒樓中,林楚楚正與莫驚春仔細聽著周圍人說話。
“阿春,這花江的衣物樣式真好看呀,我們做幾身衣服再走吧。這一路上,美人兒可真不少,難怪花江又有美人窩之稱呢。”
莫驚春仍然很沉默,不過林楚楚也早就習慣了。他二人在上京惹了場不大不小的尷尬事後,林楚楚忽然說想家了,其實是想南昭寧遠城的那個家,並非林家,於是二人便不再北上,一路往南走。
林楚楚很愛喝這花江的擂茶,不多時就把滿滿一碗喝完了,舔舔嘴唇道:“小夥計!再給我續一碗,多加炒米!”
那夥計一聲好嘞,端著擂茶缸子就來了:“姑娘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嗯,不是。”
“嘿,那你們可趕上了好時候!過二十日就是重陽了,今年鳳凰山上的仙人也要下山呢,到時候又有大集,可熱鬧呢。”
林楚楚熱切地望著莫驚春,莫驚春抵抗不住,隻好道:“小姐若想多留些時日也好。”
林楚楚開心地笑了,這事她幹了好多次了,是以原本半個月能走完的路程走走停停了一個季度還沒完,不過沒關系,反正莫驚春也拿她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