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小鎮
鎮子有條南北貫通的衢街,行人步跡雜遝,熙攘不絕。更有車轍起承處,揚土挫灰。路旁專有一家供給酒宿的客棧,門上掛著牌匾,上鐫十裡亭三個大字。字跡遒勁颯立。這日午後時分,一個小吏打馬至此,將馬繩拴在柱樁上,推了門進來。一進棧內,好個寬敞去處,自東到西橫著廿三張上好柏木製成的桌子,眾客三三兩兩而座。桌上茶盞裡漸出熱氣。那小吏卻像是這裡的常客,徑直上了南面的樓梯,疾奔上二樓。
這客棧二樓也甚為軒敞,設了幾處雅間,盡皆遮著簾子。小吏上了梯級來,便低俯身子,揭簾而入。只見門扉上首,書著亭暄閣三字。一進雅間,小吏作了個輯,單膝著地,兩手撐上一封信劄來。
面前的椅子上,坐著一位翩翩公子,兩鬢的黑發垂過下頜,也不伸手接信,兀自右手提著茶盞的蓋子,熱氣微微沁上指尖。
“是何煜交給你的?”
“這信確系何大人交給我的。何大人還叮囑,切不可泄漏給楚國以外的人看到,恐引來後顧之虞。”
趁著那位公子沉吟之際,小吏抬起頭來,望見屋內還另有一人,乃是一位女子。
頸似秋霜,肌若冰雪,泠泠寒熠斂眸光。女子頷首,拿起桌上的劍柄,挑過小吏手中的信,拆開信封,一一察看著。信紙上載錄了一列官職與姓氏,後面詳細注明了居址。
隨後公子將目光落在信上,對女子道:“秋涵,這次的任務定要確保萬無一失。”女子點了點頭,用手指把信紙一折,裝入袋內,遞回到公子面前。
此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那小吏推門出來,只見一樓庭台上擠滿了人,推推搡搡,喝彩叫好。
小吏看此場景,心下思忖,莫不是客棧老板娘與釗家聯合舉辦的拍賣會開始了。這拍賣會一年在十裡亭舉行兩次,屆時各樣稀奇的兵器、丹藥、飾品一應俱有。
老板娘麓祈走上紅毯鋪就的木質高台,面向底下的客人,這些客人除了小吏先前來時飲茶吃酒的以外,多添了些江湖上披面帶盔的劍客,還有些是廟堂的佛僧,道觀的道士,以及富家的紈絝世子。她站在高台揮手示意眾人靜下來,下面立時鴉雀無聲。
“今日,是本客棧拍賣會舉行的日子,歡迎各位江湖人士遠道而來,拍賣的物品由本鎮大富豪釗府釗灃提供,現在站在我身旁的這位便是釗家公子釗杳,他將為大家講解物品的用途,悉以谘榷。希望在場諸位皆能拍下心意之物。接下來我宣布第七屆十裡亭拍賣會正式開始。”
池沼將刻有花紋的瓷盤,蓋上一層薄薄的紅色紗布,從黑色帷幕遮擋的後台踅出,隨後躡著步子上了高台。沿著高台一直走到釗杳的面前時,停了下來。釗杳伸出手,揭著紗布,隻揭起一半,便從池沼的手中接過瓷盤。往前向著台下的賓客走了幾步,然後沿著高台的邊緣,一面徘徊,一面講解。
“這件物品乃是前朝亥王的遺物,名為應龍玉玦,玉玦通身剔透,無瑕而湛亮,象征尊貴高雅,其上鐫刻應龍圖案,乘應上蒼宏德,將此物懸於高堂之上,可保永世昌隆。”
此言一出,下面座上有一人舉手喊道,三十兩,又有一人喊道,五十兩……
小吏倚在欄上,望著客棧內一樓正發生的一舉一動。看來剛才思尋無錯。這拍賣會聞名遐邇,盡管這裡位居魏國,座上或是兩旁站立的,卻各有楚、晉、瀝三國潛入的人。
那些拍賣的物品更是來頭不小,令人唏噓不已。一面想著,又撤回兩步進了亭暄閣。向著屋內的公子單膝跪地說道。 “下面是十裡亭的拍賣會,吵嚷到公子了。”
那公子拜了拜手,示意無妨,又開口說道。
“我第一次來到魏國,也想見識見識這裡的江湖人士,既然湊巧趕上這次的拍賣會,也下去看上一遭。”說著便起身離座。
揭簾送出公子,小吏一回頭,屋中的女子,早不知去向了。
池沼來來往往跑了七趟了,瞅著拍賣的物品還剩下三件。對於池沼來說,全是從未見過的物品。聽到帷幕外展出的物品成交,池沼又挑了一件物品放在了瓷盤上。
當釗杳揭開紗布時,池沼注意到,他的嘴角輕微上揚了一點,倘若不是這麽近距離的觀察,根本不會被發現。
“這是本次拍賣會的第八件物品了,名為靈泯露。”此時整個客棧上下一片喧騰,仿佛炸開了鍋。釗杳將兩手一拍,“諸位安靜,這個物件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無色無味,可使人靈力全無,修為盡散。仍是價高者得。”
一語未盡,只見座上一中年男子起身而立,拈指一彈,一股真元氣流從眾人間貫穿而過,直抵瓶身。說時遲那時快,不知從何處穿梭而來的一股氣流,與前者兩相交匯,一瞬迸裂,客棧各人無不汗毛倒豎。
小吏微微俯向身側的公子,竊聲說道,“看來這客棧深藏江湖人物。”公子點頭稱是,手貼小吏耳廓說道,“這樣東西,務必幫我拿到。”
那中年男子高聲叱道:“修習之人兢兢業業,無一日虛度光陰,為何作出這等毀人靈力修為的毒藥,坑煞我輩。江湖上陰佞之人若得了這東西卻還了得,不如毀了。那日我從長白山崖邊經過,見一少年墜入谷底,後來思慮良久不知為何那般年紀便輕生,如今見了這藥方知,都是此物惹來的禍根。”座上的人一聽此言,大多都附和起來,毀掉這件物品的情緒高漲。
釗杳恐旁人再來毀壞,因而吩咐池沼將靈泯露拿到了後面。面對這名中年男子的質問,釗杳仍是不卑不亢。
“敢問閣下是?”釗杳問道。
“吾乃歐陽潯。”中年男子答道。
“原來是歐陽祖師的後人,閣下本派人士與家父也頗有些交情,方才閣下所說,在下難以苟同,所說此物凶險,確是有的,卻不能囫圇判定其好壞,譬如,有一奸佞慝惡之徒,依恃其修為境界之高,專行人倫唾棄之事,恨其難以伏誅,此時若用這件物品來泯失其靈力,那麽用途就該讚譽。有志之士即使被此物削毀了靈力,憑其堅韌不墮的品性,也能夠重立修為。”
此話一出,台下人都道有理。連歐陽潯也窘得兩頰漲紅,再想反駁,卻不知哪裡爭理。
釗杳見對方沉默不語,氣勢上已贏了一半。再度咄咄逼人道:“閣下既然無話可說,這拍賣會繼續舉行,便不要再行妨礙了,否則在下就不客氣了。”說著拍了拍手,示意池沼將泯靈露送到台上。
小吏在一旁聽到公子評價釗杳,“好一張伶牙俐齒,全是謬論之辭。”
客棧又恢復到如常的拍賣氛圍中,令小吏沒想到的是,這泯靈露賣價哄抬得如此之高。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漲到百兩,而場上依然有人躍躍欲試。
小吏舉起手來喊道, “三百兩!”頓時一片安靜。
不料一名戴著面紗的女子,起身說道,“三百五十兩。”
小吏應聲說道,“四百兩。”
那女子卻也不服,說道,“五百兩。”
場內一片嘩然,針對這輪跌宕起伏的拍賣議論不休。
小吏道,“七百兩。”
女子道,“七百五十兩。”
小吏再道,“一千兩。”
老板娘喊了五個數,依然無人加價,宣布道,“恭喜魏國信使邱小億大人拍得靈泯露一瓶!”
一片喝彩聲中,池沼望見剛才戴著面紗的女子從客棧推門而出。
接下來,是一面風月寶鑒,被一名跛足道人以三十五兩價拍到。
最後還剩下一把青龍偃月刀,池沼索性將瓷盤撇在一邊,手持著走上台去。被一位身穿甲胄的將軍一眼看中,出口便是三百兩,眾人哪裡比得他財大氣粗,都不言語了。
老板娘宣布完拍賣會結束,各人也就紛紛去了。
池沼還忙著將一應物品送給被拍的買主,應龍玉玦給了賈府的大少爺,金剛念珠給了一個穿著袈裟的和尚,佐助入境丹給了一位血氣方剛的少年,踏風入雲屐給了姓段的一位客官,卐字匕首給了頭戴抹額的假小子,五字天書給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八卦萬象圖給了一個瞎子,靈泯露給了送信的小吏,風月寶鑒給了跛足道人,青龍偃月刀給了將軍。
送予物品時免不得被眾人詢問年齡,家鄉,來這裡多久,店裡當小二辛苦不辛苦之類的問題,池沼都一概搪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