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池沼同閆溪趕回湖嶼鎮。
起了茫茫大霧,苔蘚隱在腳下,視野所及僅在十步之內。
這是湖嶼鎮獨有的奇觀,過於濕潤的緣故,從湖中冒出的氣,在空中凝結,就形成了。
推開十裡亭客棧大門時,一堆霧氣湧了進來。覷向裡面,大廳裡空無一人。池沼跟著閆溪身後鑽進來,掩上了門。
隨後,閆溪步上二樓。池沼站在櫃台後,等候來客。
過了一會兒,聽到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池沼偏著頭望,是前日自稱東方來的那位客人。好像是叫陸小沅來著,池沼回想。
“聽說你叫池沼?”陸小沅趴在櫃台上,盯著池沼的眼睛問。
“嗯呐。”池沼回應。
“我同客棧老板娘說,想要在鎮子上到處走走,只是不認路,所以老板娘讓我等你回來,與我一同去。”
“今天嗎,外面起霧了,恐怕看不見什麽景色。”
陸小沅歪了歪頭,仿佛在思考一般,還將右手的食指放在太陽穴上。“霧中漫步也不錯。”
屋簷隆起的部分看上去若有若無,整個房子也像憑空漂浮起來似的。
小時候,與村坊鄰裡家的小孩兒,躲在這樣大霧四起的山野中捉迷藏,屢屢被逮到的池沼,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想著,池沼的腳步在不經意間落後了。
“池沼,你人呢。”前方傳來陸小沅的呼喊。
兩人相隔僅有數十米,陸小沅清澈明淨的聲音,聽上去近在咫尺。
“我在呢,在你身後。”池沼一邊說,一邊往前邁。
在陸小沅看來,他的身影從一團朦朧的霧中走出,又將霧拋於身後。腳下草苔的葉尖,凝了一滴露水,即將墜下。
“你打算去哪?”池沼開口問道。
陸小沅搖了搖頭,說聲,“沒想好”。
“要不去長白山吧!”順道再拐回家一趟,見一見舅舅,池沼想。
她接受了池沼這個提議,示意他往前面走,自己則在後面跟著。
出了鎮子往北走,兩三裡後,便能望見一片鉛紅色,模糊地陷在霧團的中心,好像成了大霧不為人知的隱秘之處。
“那裡,穿過楓樹林子,有通往山頂的石階。”池沼指了指映入兩人眼中的楓樹葉子的底色。
林子中的道路是獵戶的足跡留下來的,如同藤蔓子一般纏來纏去,黃土的表面覆著沙礫。兩旁雜草叢生。抬起頭來,可以看見樹枝上掛著未落的楓葉,給霧一遮,自然不能明察秋毫,不過大概的輪廓還是顯出來了。小沅不禁感慨,對於長年身處宮殿的自己來說,這樣獨特的風光,真是難得一見。
穿過楓樹林,一眼便可望見石階。石階側面嵌入了一些泥土,水露沾染,長出了菌類植物,小沅叫不出名稱,看上去形狀像撐起的傘,她思忖,萬物有靈,莫非長成這種模樣正是為了抵擋風雨的侵襲。
往山頂爬的途中,迎面的三四級台階有些損毀,或是磨去了坡面角,或是斷裂出一道道罅隙。
“這台階,很久了吧?”小沅將目光投向池沼。
“前朝修建的,距今得有三十多年了。”池沼道。
巉岩呈現出齒牙狀,正如鑿子鑿出來的,石壁呈現出光滑的平面,宛如鐵鋸剌出來的,想必世間山河,都如此這般,有著獨一無二的模子。小沅想。
越往山頂,彌漫周遭的霧越發濃了。也或許是雲和霧聚在一起。
池沼距離小沅大概兩個台階,在前方引路。說是引路,實際上只要順著這條台階往上便能夠抵達山頂。
小沅停了下來,轉身遙望,山腳被完全掩埋在霧中,頭頂上方有一處霧裡暈著昏黃的光,暗而微弱,是太陽藏身的地方。
爬上山頂,寒意也跟著襲來了。微風砭上肌膚。
傳出一聲呼哨,白鷹撲棱著翅,從繚繞雲霧間鑽出,落在了池沼的肩上。鷹爪尖利欣長,羽翼上帶些斑點。
小沅睜大眼睛,“這隻鷹和你這麽熟啊,一聲口哨就來了。”
“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養了,它在群鷹中可是領頭的,逮天鵝最拿手了。”
小沅感到難以置信,她伸出手指按了按鷹的喙,“你還會捉天鵝?”只見那鷹憑空飛起,在半空發出一聲嚎叫,似乎是在回復她,盤旋了一圈之後重又落回池沼肩上。
池沼笑道,“它可厲害著呢,不僅會捕獵,還能夠日行千裡傳遞音訊。”
“這麽說,它能聽懂人語?”
“是呢,你把想要傳達的話告訴它,它就能記下,等到對方面前,再叫出來。獵戶世世代代圈養,因此可以從鷹的叫聲聽出它們所要表達的語意。”
“你說一句話讓它重複一遍。”
只聽池沼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
那鷹跟著叫道,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小沅忍俊不禁,“什麽嘛,一直叫姑姑姑姑的。”
“不明白聽上去就是這樣。 ”
“有什麽發音規律嗎?”小沅問道。
“回頭有空教你辨別。”
“噓——有人靠近。”
霧氣中透出一股寒冷的殺意,陸小沅憑借敏銳的感知洞察到。
正當池沼回頭察看之際,一把劍從側面直搠他的肋下。萬鈞利害稍怠將失。陸小沅拽住他的身子,險然避開。池沼再抬頭時,四面圍了一群戴著面罩的刺客。雙手持劍,背後有兩把用灰布厚厚纏了一層的劍鞘。
這群刺客挪著步,一點點向兩人逼近。
只見霧氣中透出一團霞光來,籠罩著陸小沅的一周。視覺與觸覺相互關聯,池沼隻覺得周身溫煦起來。這是陸小沅的靈力在聚集,他曾在長白山武林大會上親眼目睹過。
劍影掠動,在一團霧氣縈繞中,池沼被推了出來。
身畔刺客環繞的陸小沅傳出聽上去依然淨澈的聲音,“這裡交給我,你快走。”
直到一路逃回舅舅家,池沼的腦子裡依然回蕩著她的這句話。
再說陸小沅這邊,那六名刺客招招致命,直逼過來,初時,尚且能夠閃身躲避,然而刺客個個身法了得,幾番爭鬥下來,陸小沅已是難以應付。
一朝公主即將殞命於這層巒疊峰之間。
倏忽,雲靄霧緲中,一個身影踏空入地。手持一把彎刀,將刺客悉數剮傷,其中五名應聲倒地,僅有一人臉部刻下刀痕,奔竄而去。
彎刀合入鞘中,那身影面目顯現,屈膝跪地,雙手作揖,對陸小沅說道,“臣邱小乙救駕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