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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宋》第81章 潛龍在淵見祥瑞
五月三十,官道岔口,通向海棠渡的官道被拒馬擋住,身著無袖紅褙子的壯丁正在吆喝:“前方隻供步行,尊客往南百步寄停車馬!”

 一老兩少三個儒生下了馬車,吩咐仆人自去寄存不提,放眼東望,海棠渡官道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老者有些訝異:“寶歷寺都沒什麽人,還以為今次小遊江要辦砸了,為何人都在這裡?”

 接著他又皺眉道:“萬一再出亂子,可就難收拾了。”

 身邊那二十四五歲的青年儒生道:“叔父,你沒見行人多是丁壯嗎?當日王守正聚起三縣義民四五千平亂,個個有酒有菜有犒賞,今日辦小遊江,這些人自要再來。我們家中那些請假的護院,都是來這裡了。”

 另一個更年少的儒生道:“多半還是奔著好漢酒來的。”

 稍長的儒生咦了一聲:“不是叫三碗醉麽,怎的又變了?”

 年少儒生笑道:“那一日快活林三掌櫃喊‘一碗酒一個好漢’,召集了好幾百參加賽酒會的漢子,三碗醉就變作好漢酒了。”

 老者呵呵道:“原來是奔著酒而來啊……”

 年少儒生道:“王公不與大府同舟而行,倒是搶得了頭籌,今日小遊江,重頭戲都在海棠渡,賽酒會比出文武狀元,只是其一。”

 老者正是王仲修,兩個年輕人則是王昂和張浚。聽得此話,王仲修來了興趣:“真沒想到,怕水不敢乘舟,反得了便宜。”

 王昂咦道:“當日我就在守正身邊,怎沒聽他說到賽酒會還要比出文武狀元?”

 張浚微微自得:“昨日我來看守正,被他抓了夫,遣去籌備此事,自然知得詳盡。”

 說話間便進了海棠渡,岔道口豎著十來根高杆。杆上彩旗飄展。王仲修再問:“聽說那一夜,上面掛的是蕃人屍體?”

 說到這事,王昂又自得地瞄了張浚一眼:“正是,王守正不僅領著海棠渡民眾將作亂的蕃人盡數擊殺,還親自手刃了蕃酋董允!那董允的來意已經查清,就是趁瀘州之亂渾水摸魚,董守信正是被董允所殺!前日晚間。我陪許大府來時,那董允就掛在正中的杆子上。”

 張浚自不願服輸,補充細節道:“守正是先遭了蕃人襲擊,帶著傷再擊殺董允的。

在此之前,守正之父王夫子也是仗劍拒敵,與董允揮刃相鬥……”

 將那一日的情形細細說到。聽到王衝決絕地下令砍了蕃人的馬腿,再以自己換人質,王仲修和王昂的神色也隨之變幻,到最後王衝趁亂一刀將董允斃命,兩人下意識地出了口長氣。

 “少年英雄,真如……徐元直一般。”

 王仲修由衷地讚歎著,腦子裡走馬燈般轉過無數人。卻都覺與王衝對不上號,勉強抓了個徐庶,出口後又覺不妥。

 王昂委婉地糾正道:“守正擊殺蕃人後,又端坐孔明車,以美婢為僚佐,分派數千人如使臂指。許大府來時,就笑言再多一羽扇,守正便是少年孔明了。”

 張浚卻笑道:“孔明?不像!孔明自比管、樂。我看守正,更似管仲!王公,叔興,你們行下去便知!”

 一路走來,王仲修和王昂興致也一分分提了起來。五月正是西府海棠怒放之時,官道兩側紅白繽紛。若在平日還不覺這色彩豔麗,可間或布置在道旁木架上的排排盆海棠。卻如點睛一般,將這景色提聚而起。

 行到高掛著“三碗不過江”酒招的快活林時,人已聚得層層相疊。不少人正大吹法螺,道自己在前日平亂時怎般勇武出眾。道自己三碗好漢酒下肚,依舊腳下穩穩地帶隊出征。而當快活林前臨時搭起的台子上,一隊紅衣玄褲作兵丁裝扮,卻又披著輕紗彩綢,梳著高高環髻的女子現身時,頓時引爆了觀眾的情緒。

 衝天的呼喝聲中,王仲修對王昂張浚喊道:“這引客作得別致!”

 張浚臉上已自得滿溢:“正是學生所定!”

 所謂“引客”,就是勾欄瓦肆裡,正式節目之前現身的女子,或作小節目,或收錢,或派小利市。容貌過人,身姿曼妙,說話大膽,舉止放浪。甚至還常撩衣露臂腿,將那白花花的肩膀大腿小腿亮給觀眾。

 若快活林是用這種的引客,王仲修怕要沉臉罵人了,可換作一群娘子軍,不僅應景,也合王仲修這種正人君子的胃口。

 王仲修話音剛落,忽然抽起了鼻子,在他前方的無數看客也是這般動作。這隊娘子軍上台,還蕩起一股香風。這香氣雖然濃豔,可也就是在這汗氣蒸騰的場合下,才能穿透百味,直沁心扉,連王仲修原本掩在鼻邊的袖子都放下了。

 王昂倒是知道此事,“台上的引客怕都用了守正鼓搗出來的香精……聽說是跟百花潘搭夥作的。”

 聽到這個新名詞,王仲修訝異地哦了一聲:“怪不得,我就在奇怪,哪有這般濃烈的香囊,也沒見熏香的爐子。不過……王衝怎還在擺布這些雜碎物事?”

 張浚喊道:“不然學生為何說王守正近於管仲呢?”

 此時台上引客正脆生生地齊聲誦念著賽酒會“武舉”章程,這倒是此時的風俗,大家都熟悉得很。依舊分解試、省試和殿試。解試就是三碗好漢酒,醉了自己掏錢,不醉拔解。解試前兩日已經辦過了,今日是省試和殿試。

 此時還只是省試環節,用的是號稱“兩碗醉”的烈酒,依舊是三碗不醉,便算合格。下午是殿試,要用快活林號稱壓店之寶:一碗醉,那就是無限制比拚了。限時之內,只要沒醉,誰喝得多,還能照著引客的演示完成舉石鎖,開弓等動作,誰就是狀元。再依次排出第二三名榜眼,第四名探花,之下為“酒進士”,直至“同酒進士”。聚齊三甲“酒進士”。

 “這只是武舉,文舉又如何?”

 王仲修也來了興趣,此時天下興學,府州也在辦武學,這賽酒會的武舉很有興武學的味道。

 “文舉在海棠樓,與武舉差的,只是用的酒不同。殿試要作的事不同。”

 張浚剛喊完,引客已抬上一壇“兩碗醉”,一股濃烈的酒香頓時壓下香精氣息,鑽得在場漢子們同時吞咽唾沫,細不可聞的咕嘟聲匯作一處,竟然清晰入耳。

 王仲修再舉起袖子掩鼻。這酒氣太粗,他可受不了,卻正是聚在此處這些販夫走卒,農夫護院等賣力氣為生的漢子所好。

 由家仆護著擠出人群向前行去,張浚如導遊一般作著介紹,“海棠樓用的是海棠露,有九品之分。以下三品解試。九杯不醉,還要誦詩文一篇,才算得解。而後省試用中三品,同樣九杯不醉,另答字謎三道,對兩道者合格。殿試用上三品海棠露,依舊九杯不醉,再自作詠酒詩一首……”

 聽到這。王仲修恍然:“學士今日來海棠渡,便是作這賽酒會的知貢舉!?”

 張浚點頭:“正是,武舉只是露個面,為狀元榜眼探花授牒而已,許大府對文舉更感興趣,要親自評卷。不少成都文士,甚至府學裡的大部分同窗。都想在文舉上揚名。”

 王仲修和王昂都沉默了,依稀能見海棠樓前也人潮滾滾,王仲修道:“不知這海棠露到底是何味道?”

 王昂與張浚對視一笑,王昂安慰道:“叔父莫忘了。大府到時,叔父就要陪同大府,叔父可是同知貢舉,自有一品海棠露奉上,就怕叔父三杯便醉。”

 王仲修撚著胡須,不屑地道:“三杯!?不要小看老夫的酒量,只要是好酒,三壇都能鯨吞而下!”

 離海棠樓還有一段距離,就在快活林與海棠樓之間的那片荒地上,一層層花盆擺出各種造型,竹架裹著藤蔓,搭出簡便卻又意境豐沛的走廊。向深處看去,一座座花台正在緊張地施工,估計到下午就能完工,到時這裡便是一片花海。

 聽張浚介紹說這是處花會,王仲修有些不以為然地道:“區區兩日籌備,怎可能聯絡得及彭州花戶,沒有天彭牡丹,怎配稱花會?這便有些沐猴而冠了。據聞學士也要來花會,我看沒這個必要。”

 王昂倒是不太清楚,好奇地問:“怎麽沒有天彭牡丹,便不成花會了?”【1】

 張浚對這事更熟悉,解釋說:“蜀中芙蓉和海棠天下揚名,但畢竟是本地貨色,大家都見慣不怪,不以為貴了。而牡丹乃百花之首,花大色豔,富麗堂皇,蜀人一直非常向往。可蜀地栽培不易,本地牡丹出產絕少。”

 “十多年前,彭州花戶紛紛奔赴洛陽移植牡丹,在彭州立起了片片牡丹園,自此蜀地就有了“天彭牡丹”。”

 王昂興致更濃:“那這天彭牡丹,與洛陽牡丹有何不同?”

 王仲修也不知是被誰科普過,張口就道:“天彭牡丹雖不如洛陽牡丹氣勢壯闊,遮原蔽道,卻是秀致多品,以至有千品之分。”

 張浚接嘴,說得更具體:“紅花有狀元紅、祥雲、胭脂樓等上三十品,紫花有紫綢毯、潑墨紫、福嚴紫等上十品,黃花有禁苑黃、青心黃、黃氣球上三品,白花有玉樓子、劉師哥、玉覆盂上三品,碧花有歐碧、蘇碧、鐵心碧上三品,另有轉枝紅、探春球、內人嬌等上百品雜花,再加中下品凡花,千品絕非虛數。”

 王昂見他說得高興,竟忘了王仲修是鄙夷眼前這處花會,要建議許光凝砍掉此處行程,趕緊道:“大府決意盡快辦起小遊江,安定成都人心,區區兩日,自然不及籌備,這花會就是應應景而已罷。須知蜀人遊樂必賞花,無花不成行。”

 張浚道:“此處花會,是華陽百花潘聯絡華陽一乾花戶所成,就花品數目而言,的確不成規模……”

 王昂歎氣,王仲修也不再說話,顯是打定了取消此處行程的心意,卻聽張浚又道:“可大府必須來此一趟,此處是大府來海棠渡的兩件必辦之事。”

 老少兩人驚詫地同時看去,張浚卻賣起了關子:“此事乾系重大,學生被王守正再三警告,若是事前泄露,便沒得好果子吃。隻好委屈王公和叔興兄,待時辰到時,自見分曉。”

 王昂投過去一個埋怨且不滿的眼神,王仲修卻看向另一處,問道:“那另一件事,莫非是獻道經,薦真人?”

 順著王仲修的目光看過去。卻是官道南面,原本的小樹林已被清出一片闊地,立著黑白相間的九宮八卦道壇,正有依稀的道樂聲響起。

 “那是北帝神霄庵,要在今日為蜀人和喪於亂中的生靈作陰陽兩利道場,此事與小遊江無關。不過王守正是此庵庵主的俗世弟子。央了大府移趾一觀,為道庵盛盛香火,倒不是必要之行……”

 張浚說到這,王仲修便臉色不豫地道:“不是必要,到時便讓學士不必來此,王二郎怎與道士廝混起來?”

 王昂辯護道:“守正不是有心入此道,他與此庵庵主的關系。據說還有一番淵源。而那庵主更在前日夜裡主持一路平亂,出力不小。便只是酬功,大府也是要來來的。”

 張浚不願深談此事,轉開話題道:“另一件大事,就是守正與原華陽縣學一班學子所建的書院要在今日奠基。”

 王仲修點頭:“此事才是正理,聽說書院是王二郎一手包辦,不願假外人之手。卻還要另建藏書樓,這藏書樓。我們王家定會鼎力相助。”

 王昂咧嘴笑了,這事之前他就一直在說服王仲修,看來經過這一場變亂,王仲修對王衝又有新的認識,態度已從之前的觀望轉為支持。從另一個角度看,未嘗不是王家報答王衝出面平亂,替王家女婿許光凝化解了一場危機。

 再往前行去。就在海棠樓對面,那一片看起來是新立不久的大棚,又讓王仲修和王昂開了眼界。

 這片大棚其實就是個集市,賣木石鐵器的。賣糧食果蔬的,賣布帛衣帽的,還有各色百貨雜物,玲琅滿目。這倒不出奇,出奇的是集市不僅布置規整,攤主也個個身著統一的無袖白褙子,胸前背後再貼一塊正方形的紅布(當日之亂裡預借白布廢物利用)。

 公平秤這種東西,尋常草市都有,也沒什麽可說的,奇異的是,在大棚入口處,另有人發放“市鈔”,說是抵錢引用,一張十文,入市就發,買什麽都可以用,甚至臨時入市的那些遊樂攤子也能用。

 王仲修一時好奇,與王昂張浚兩人各取了一張市鈔進去,結果發現,還真能用,沒哪個攤子不收。問到攤主,對方也很老實地說,他們收了,會用這東西跟大掌櫃抵攤位錢,多的也能換成錢。

 聽起來,這市鈔其實就是變相讓攤主們降價,同時又免了攤主的攤位錢。王昂一時沒想明白,那“大掌櫃”不是平白虧錢了?

 張浚卻道:“這是打下名聲,不僅吸引客人來此買東西,也會吸引貨主來此賣東西。”

 再見到有些人進進出出,重複領“市鈔”,王昂搖頭道:“還是不智,這些錢用來印帖子,足以把名聲傳遍整個成都。”

 王仲修作過地方官,對此舉另有認識:“一次買賣只能用一張市鈔,本無心買東西的,有了這東西,就想佔到這十文錢的便宜,為此他們得掏出幾十文甚至幾百文。即便重複領,也是攤主受益。再說此舉又能花費多少?一張市鈔十文錢,便是一萬人領,也不過百貫而已,被這百貫帶出的錢,怕不止千貫……”

 聽王仲修一算,王昂和張浚暗道,好算計,真是把這小遊江作成了大利市。

 三人一並好奇,這大掌櫃到底是誰?

 兩個五六十的婆子在集市裡坐鎮,自稱二掌櫃和三掌櫃,被問到大掌櫃,異口同聲道:“那還有誰?便是王二郎!”

 三人愣住,王衝還作起雜貨鋪……不,開起市集了?

 張浚苦笑道:“昨日守正吩咐人去廣都的印坊取東西,怕就是這市鈔了。”

 王昂對張浚道:“我開始有些明白,你為什麽說守正像管仲了,這家夥連蚊子腿都不放過,雜貨鋪也能作出一番花樣。”

 三人出了集市,這才注意到大棚區的店招:“十文利”,不由同歎一聲,好名字!不僅是說買家來就有十文利,也示在說貨價低。賣家隻賺十文利。

 “守正滿腹經綸,還是不要太沾利事。”

 王仲修還是來了這麽一句,王昂張浚都同時點頭。

 行到海棠樓下,海棠樓對面的河灘荒地也已搭起了台子,這自是夜晚歌舞之處。為許光凝打前站的王仲修已無心檢視雜務,他的全副心神,都已被海棠樓裡飄來的酒香吸引住了。

 海棠樓的喧囂一直持續到黃昏。但這僅僅只是盛會的開始。

 酉時末,江面鼓樂大作,一條條彩船順江而下,停在海棠渡上岸。原本小遊江的終點是寶歷寺,可這一次,和尚們丟了大生意。終點改在了海棠渡,寶歷寺隻作為許光凝的宿夜處。看海棠渡這光景,許光凝會不會過去宿夜,還真是難說。

 與往年小遊江更有一樁絕大不同,為首的官船上,不僅下來了許光凝和成都、華陽、雙流、廣都等縣的知縣或縣丞,還有成都府路轉運司、提舉學事司、提舉常平司、提點刑獄司等路司官員。甚至還包括成都府路兵馬副鈐轄等武官。除了礙於明製,不得與路府州縣官員同遊的走馬承受,成都府大大小小數百官員,幾乎露面了大半。

 對許光凝以下眾人來說,這次小遊江意義非凡,就在蕃亂第三天,就組織起了盛況不小的遊樂,不僅能安撫人心。更重要的是向朝廷證明,成都沒亂,一點也沒亂。之前的亂子,已被大家齊心協力,果斷而堅決地鎮壓下去。亂子雖是羌蕃而起,卻是受瀘州之亂波及,因此他們不僅無過。還大大的有功。

 當然,這樣的公開邀遊更是難得的好事。照故事(舊例),這樣的邀遊是公務,他們不僅能盡情享用美酒佳肴。還能招妓相陪,言官也說不了什麽。

 因此不管是許光凝、盧彥達還是趙梓,人人都喜氣洋洋,談笑風生,全無一絲本是黨爭敵手的模樣。

 大批人馬先趕到道庵旁邊的闊地裡,在這裡,一塊巨石已經立起,正待石匠雕琢。巨石之後是一面照壁,也還是一片空白。

 就在這裡,王彥中帶領王衝、宇文柏、鮮於萌、范小石等一乾讀書人,以及海棠渡附近數百鄉民拜迎許光凝一行。

 這是許光凝早前立下的承諾,原本還只是說到此看一看,可經成都之亂,許光凝以及成都官員欠下王衝一個大人情,此來就非之前那般隨便了。

 許光凝在此發表了一番辭藻華麗的講話,讚揚王彥中興學鄉野的仁德之心。書院雖是王衝實際操辦,名義上卻得由王彥中頂起來,反正他也是個鄉先生,將鄉中學舍擴建為書院,在這個時代也被當作德行義舉。

 許光凝再當場揮墨,寫下了“鄉庠靖德”四個大字,這四個字將被拓印到那塊空白照壁上。還有他之前就寫好的一篇“十裡渡書院賦”,也將拓上去。他的字雖不如蘇黃米蔡四大家,卻也是造詣極深的,題詞被高高舉起展示時,引得上千人鼓掌歡呼:“好字!”

 “守正啊,還是入府學吧,何必在此鄉學虛費光陰。”

 跟隨許光凝向花會所在地行去時,許光凝語重心長地勸道。

 “大府好意,王衝感激不盡。不過王衝已誓言與禁學同窗同進退,三年內不入學,還望大府成全。”

 王衝將范小石唐瑋等被處以若乾年不等的同學扯了出來作幌子,許光凝也不好再勉強:“也罷,反正你年紀還小,靜心在鄉讀書,日後也當有一番成就……”

 王衝裝作憨直地一笑,這海棠渡官道左右的產業,他全插了手,這哪是“靜心在鄉讀書”。

 接著許光凝又問:“對了,花會之事,到底有何奧妙?”

 王衝也賣起了關子:“大府去了便知。”

 許光凝哈哈一笑:“若是比不得海棠露,可要罰你!”

 不多時,花會現場,夕陽罩住絢麗百花,另有一番動人色彩。而一身盛裝,如仙宮女官一般的潘巧巧斂裳行禮後,擺出一盆花,觀者頓時嘩然。

 兩朵牡丹並枝而生,一朵花色紅中有白。一朵白中有紅,對映成趣,似奪天工。

 “這株並枝鮮只是引客,連帶今日花會,都隻為迎另一寶……”

 花美人也美,潘巧巧顧盼生姿,即便是許光凝。也都心神搖曳。而聽到這話,更是吃了一驚。他們都是賞花高手,又位居上首,一眼便看出,這株並枝鮮非天然而生,乃人力嫁接而成。一株上生出兩枝花色不同的牡丹。已是奇事,就這盆並枝鮮,賣個上千貫都不算貴。

 可潘巧巧卻說,這不過是引客,在場絕大多數人,好奇心頓時滿懷。

 潘巧巧前語盡,後語未繼時。與王衝有過短暫的目光相接,這一瞬間,昨日的場景又在兩人心中浮現。

 當日王衝看著潘巧巧搬出這盆並枝鮮,也是大吃一驚:“成功了?”

 潘巧巧笑道:“二郎你真是不懂花事,這不過是並枝花,不是並蒂花,而且花色不純,稀奇也有限。”

 王衝歎道:“真想見到紅黃牡丹並蒂而生的美景。就我所知,從古至今,還未見過這樣的花。”

 潘巧巧自不知王衝所謂的“從古至今”還包括後九百年,她憧憬地道:“會的,一定會成功的。”

 再看看王衝,她的語氣更強了一分:“還有二郎幫我,再不成功。便是老天絕我。”

 王衝轉回正題道:“既還未成功,姨娘是要我來看什麽?”

 潘巧巧拍拍巴掌,幾個家仆嗨喲嗨喲推出一輛大車,大車上的花盆又大又深。竟是水土兼有。

 看著花盆裡那株孤零零的植物,王衝兩眼漸漸發直,喃喃道:“姨娘,難道你竟然先培育出了並蒂……”

 潘巧巧再笑:“罷了,二郎你真是成不了花戶人家了,水生怎好嫁接培植?這是天生的!”

 回憶轉瞬而逝,此時在台上,潘巧巧再度拍掌,家仆們將大車又推了出來,揭開遮住車架外的綢布,一株蓮蓬傲然而立。

 現場靜了好一陣,上首的許光凝等人,下方前排等人,幾乎同時驚呼出聲:“並蒂蓮!”

 沒錯,一枝兩朵,潔白如玉,貨真價實的並蒂白蓮,此時花期剛至,正含苞待放。

 “祥瑞……”

 謎底揭曉,陪同許光凝的王仲修下意識地嘀咕道。

 的確是祥瑞,並蒂蓮在此時就如純白鹿獐、石生天字等等福物一般,是要報官入《符瑞志》的大事。

 “祥瑞……”

 許光凝、盧彥達、趙梓等官員心中還因這場亂子而半懸著的一顆心,不僅徹徹底底放下,更有濃濃的喜意上湧。

 負手行到花盆邊,注視著這株並蒂蓮,許光凝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濁氣傷了這花。而他眼中,正閃動著喜悅至極的光彩。

 就在此刻,潘巧巧也與王衝再度對視,潘巧巧眼中也閃動著光彩,一如昨日她對王衝所說的話:“二郎,不是被你說服要讓了花圃田地,姨娘還不會因要搬花圃花種,不舍地細細審視每一株花木,竟在荷塘裡找到了這並蒂蓮,這是你帶來的福氣啊。”

 那時王衝道:“潘家王家,反正也快成一家了,姨娘的福報,也是我的福報。”

 潘巧巧當時臉頰紅如牡丹,卻隻啐了王衝一口,連辯白都不願作。

 想到王衝之言,此時在台上的潘巧巧心弦又再度蕩漾,暗道有二郎這麽個兒子,才是真正的福報,只是……

 想想自己老拉不下臉面,二郎的爹也是一個脾性,潘巧巧就是微微一歎。眼角再見香蓮玉蓮並肩立著,那兩張白玉細瓷般的小臉蛋,就如那並蒂蓮一般。而兩人一身淡黃一身火紅,卻又似自己這輩子的夢想之作:並蒂憐時,心緒再度沉下一分。

 兩姐妹正癡癡看住王衝,眼中流轉著不知怎樣的情意,一時讓潘巧巧生出異樣心思。可緊接著,她就暗道,不行,這絕對不行……若是二郎真不選你們一人為妻,你們這輩子,就只能作二郎的妹妹。

 那麽這之間的情怨糾纏要怎麽辦呢?

 潘巧巧再度看向喧囂人群中,淡淡地笑著的少年,人群像是一副畫,少年卻如凌畫上,也不知是正要入畫,還是正要出畫。

 看著少年,潘巧巧就安心了,有二郎在,什麽問題,都能解決的。

 夜幕初上,喧囂已從花會轉至海棠樓,海棠樓對面的大台上,燈火通明,絲竹悠悠,舞女鶯歌燕舞,許光凝等官員踞海棠樓上,舉杯歡飲。

 書院所在的荒地上也是燈火通明,石匠正在對那塊巨石和照壁作開工前的整理。巨石下,石匠手持一副人像,比較著巨石。那人像負手望天,一副歷經滄桑的慨然之狀,畫像下寫著“顧鳴裕豐公”。

 照壁前卻有幾個少年書生正在爭執,似乎有人在攔阻石匠。

 “我妹妹和表妹,還有我嬸娘,都被亂民玷汙了,當時官府在哪裡?許光凝在哪裡!?他還好意思露面,好意思把平亂的功勞攬在身上!”

 那兩眼充血,幾若瘋癲的少年正是唐瑋,他似乎想在照壁上寫血書,十根手指血肉模糊,照壁上也留下了斑斑血跡。

 “這事也不能全怪官府,許大府一人也攬不下此責,唐秀山,你冷靜點!”

 宇文柏、鮮於萌和范小石都在勸解他,陳子文則摩挲著手中的繩索,隨時準備將他綁起來。

 “我怎麽冷靜!?我家中三位女眷,兩日裡就各尋了三次死!不要她們死,她們以後又怎麽活!?不說我家,這一亂裡,死了好幾百無辜,又不知有多少女子受辱,那該怪誰?老天爺麽!?”

 唐瑋壓低了嗓音,淒聲說著,淚珠大顆滑下臉頰,卻沒人笑話他不是男兒。

 “我們連這個人世到底是什麽樣子,都還沒知全,怎麽可能知道該怪誰?”

 “那便學下去!學個通透!守正與我們建書院, 不就志在於此嗎!?”

 “記得守正的話,知行都是一般,要讓人世入我心,便要又知又行。你若是要追問苦難根源,又怎能像現在這樣,隻圖泄憤!?”

 眾人一並勸解著,唐瑋漸漸平靜下來了。

 許久之後,他抬起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彩:“你們說得對,我要跟著守正,繼續看下去,學下去,行下去……”

 【第一卷終】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

 PS:【1:天彭即彭州天彭鎮,宋時為彭州治所。天彭牡丹在此時還只是上升期,宣和年間更進一步,到南宋已經天下聞名,被譽為小西京,陸遊都曾專門撰文整理花品並盛讚其美。】

 【今日是本卷終,不願分章打斷節奏,只要並作一大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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