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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妖師退休見聞錄》第七章 逢魔之刻,但是……
  雲層上的來自日暈的血紅逐漸減少,天地在號稱永晝的燈光裡緩緩滑入暗夜。

  路燈的昏黃燈光尚不能照亮下城區曲折的暗巷,沐九歌哼著過去在青城時刻聆聽的道樂,腳步輕快地穿行其間。

  青城,教國的首都,或者說,聖城,無上的聖地,多少信徒的最終願望便是死後能將骨灰撒在那古老的街道,但對沐九歌而言,那就是一個永遠不需要再踏足才會覺得有那麽一絲絲美好的地方。

  而永晝城和青城同樣散發著某種足以稱之為吃人的氣味,所謂的新時代和革新信仰,都讓他提不起興趣。

  人類總是受困於歷史的螺旋,他腦海中的見識是這麽認為的。

  所以沐九歌在永晝城裡住的也不算開心,不過比起在教國的時候可要好上不少,盡管他在教國的時候乃是身份高貴的護教靈官,盡管因為獵妖師本質的緣故,不能在天師教體系中繼續升遷,但也已經是非比尋常的神聖地位了。

  “心情很好呢。”身旁傳來像是玉珠落盤的空靈聲音。

  微闔雙眼的白發龍女優雅地從黑暗中浮現,和獵妖師並排走在下城區雜亂的暗巷之中。

  “你的心情也很好?”沐九歌轉頭看向身側的少女。

  少女手中依舊撚著那一把折扇,沐九歌向來是對龍女華美的外貌和那些古時的飾物不感興趣的,即使是有,但是光是從記憶裡殘存的神霄天級的劃分便足以讓他警醒了。

  但是之前龍女的折扇卻好似碰到了他,無論是感官上的幻覺還是真的被觸碰了,都無疑意味著封印效力的減退,被分屬為神霄天的恐怖之物正在逃出。

  “哦?怎麽看出來的?”

  “您之前不是在鬧別扭嗎?按往常來說,我應該是可以一連清靜一個月以上才是。”沐九歌不假思索地有些譏諷意味地說道。

  “沐九歌大人不是給我道歉了嗎?妾身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該原諒才是。”龍女抱著手肘,握著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肩,笑得很是善解人意的模樣。

  沐九歌眼神的余光不由得跟著折扇的兩束流蘇晃蕩起來,和一般系在扇柄處的繩結不同,龍女手中的折扇的繩結是系在邊骨上端的,那是由細小的紅繩所編制而成的兩朵六瓣花。

  白發少女說這句話時,語氣和平時卻不太相同,甚至還罕見地用上了敬語和謙稱。

  而且是稍微有些熟悉印象的口吻,沐九歌僅僅是略一回憶便注意到了,龍女是在刻意模仿那個信使說話的語氣。

  “人家小姑娘倒也沒有自稱妾身。”沐九歌稍稍回憶起那個來自學宮的女孩。

  轉瞬,獵妖師的惡毒心思便浮上心頭。

  “唉,你能不能稍微有一點風度。”但在那之前,白發的少女便已經覺察了,“你要是對一名可愛的尚處稚齡的女性討論什麽有關時間的失禮的話題,折扇和我現身準備說的事你都別想聽了。”

  “……”沐九歌哽住。

  “……你是說你還是她?”他還是有些沒忍住地說道。

  即使是沒有睜開眼,也能感覺到龍女斜剜了自己一眼。

  “不會再犯了!您請說。”

  “那你可聽好了。”折扇在少女如玉的蔥指間靈巧地轉動,流蘇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地翻飛。

  龍女一邊撥弄著她的折扇,一邊走到了沐九歌的身前。

  “一會你向我祈求的時候,記得要先親吻我的鞋子。”少女輕笑著說道。

  折扇陡然展開,

遮住了少女的笑靨,沐九歌還沒看清那扇面,便已化作無數流光。  沐九歌凝神看去,巷外正是樓閣林立,絲竹歌舞之聲,不絕於耳。

  空氣之中,彌漫著胭脂和美酒的香味,一個流連忘返的美夢似在眼前緩緩展開。

  不過無論以何等的華麗粉飾,依舊驅不散其中腐屍的惡臭。

  ……

  楊嚴今天怎麽也心安不下來。

  一種莫名的焦躁一直纏繞著他,他今天一來到極樂樓便一頭扎進了自己的靜室,就連平時肯定會玩上一會的姑娘也被他屏退。

  楊嚴伸出的手越過了桌上的名貴的好酒,在經過神的賜福之後,尋常飲品早已不能使他的神經麻痹了。

  最後,他抓起了桌上一支盛滿了奇異色彩的液體的注射器,其中些許黑灰上下起伏。

  不,不行,今天是交貨的日子,不能讓使者看到自己這幅模樣。

  想了想,楊嚴還是沒有按下手中的注射器。

  他站起身來,那魁梧的身軀,幾乎是要碰到了天花板。健碩的肌肉幾乎是要撐破華貴的黑色大氅,一頭散亂的黑發,一張不怒自威的臉,如今道上的人都敬畏地稱呼他為黑獅王。

  正是因為會中那奇異的符水,正是因為那神的恩賜,楊嚴才能抓著曾經統治著這條街的那條瘋狗的頭,一顆一顆地將對方的牙齒拔出。

  如今想來,這一切就好似夢境一般,他早已經不是那個在戰爭中落下傷殘,回國後只能拿到微薄的補償金,最後像條狗一樣在陰暗潮濕的巷子裡等死的那個廢物了。

  他現在是怒火連銃彈也能吞噬的黑獅王,強大、恐怖、令人敬畏。也令人神往,他殺掉了所有敢於冒犯他威嚴的蠢貨,他擁有著下城區這一區塊中最令人豔羨的生意,想爬上他的床的女人更是能排隊到另一個區塊上。

  這一切就好像一個夢。

  黑獅王舉起手中的針劑,那夢幻的色彩在燈光的照耀變得更加的迷離,灰燼在其中緩緩起落。

  力量、勢力、財富,黑獅王想得到的東西,真武會都給了他,只是世上真有那麽好的事情嗎?

  正因為參加過戰爭,他才知曉他如今的力量絕非武者和銃械能夠奈何得了,就算是軍方的機動甲胄在他面前也未必不是廢鐵。

  他也並非不是不知道真武會所行之事的邪惡殘忍,但他早已經那是早已經走投無路。

  別說是如此美妙的夢境,就算是僅僅更夠解渴的劇毒,他也會一飲而盡。

  戰爭中某些奇異的,和恐怖這一情緒深切關聯的記憶裡的景象,唯有在深夜的噩夢中才能回想起一二的那副景象,但他確實是看見了,那甚至勝過了真武會的恐怖。

  ——冊封道士。

  或許總有一天黑獅王的夢會醒,會被雲之國軍隊豢養的那些怪物摔個稀碎,但他也只有繼續做下去這一條路。

  總不能是今天,冊封道士們就打上門來了吧?

  黑獅王如此寬慰著自己,將藥劑貼身放好後,推門來到門外。

  為歌聲和美酒熏染的迷亂的溫熱鋪面而來,入眼仿佛全是女孩裸露的白嫩大腿、燦爛的金色流光和絢麗的寶石。

  人聲鼎沸,籌碼交錯。

  這裡就是極樂樓,一個什麽都可以用錢買到的地方,一個什麽都可以賭上牌桌的東西。

  雖然今天是所謂的交貨的日子,但是會中派出的受賜福的兄弟也不少,絕不會出什麽紕漏,但黑獅王還是打算自己巡視一番。

  他漫不經心地掃過各樓層的賭桌上的賭客,每個人的神色都是那樣的瘋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牌桌上用自己的人生所兌換而來的籌碼。

  走廊間巡崗的小弟見老大神色凝重的走過來,紛紛低頭恭敬行禮。

  黑獅王隨意地點點頭,一切都和往常一樣,而外面有會內的兄弟盯著,領頭叫做張彪那個兄弟,雖說強化程度不如自己,但也是會中的個把好手了。

  在這下城區,除非是傳說中大覡的傳令,也很難會有人能傷……

  極樂樓朱色的大門轟然倒塌,而罪魁卻是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砸中大廳華麗的吊燈。

  裝飾著無數水晶的吊燈也隨之墜落,和那飛進來的物體一起砸在了大廳的牌桌之上,牌桌瞬間坍塌,水晶碎屑和血泊陡然綻放,在地板上繪出一朵盛大和狂亂的花。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恢復!”

  那罪魁推開已經變形的吊燈踉蹌地站起,那是一個渾身黑甲的怪物,但此時他的甲殼已經殘缺不堪,水晶碎屑胡亂地嵌進血肉,面甲也碎掉了一塊,眼球半耷拉在臉上。

  黑獅王認得他,這就是那個張彪的受賜福的模樣。

  “……為什麽恢復不了啊!!!”

  張彪望著胸前巨大的豁口,從左肩一直到腰間,甲殼破碎,血肉翻卷,內髒殘缺,血液源源不斷攜帶著生命淌出。

  “因為你的死期到了。”門外傳來的冷酷的宣告。

  隨後的一發槍響,就像是門外吹進的夜風一般,將樓中溫熱的氣息完全吹散。

  子彈從怪物裸露出來的那隻眼眶中打入,徹底地摧毀了它的生機和意識。

  一個一手拿著手銃,一手提著長劍的白袍從門外踏入,他身上穿著的白袍風塵仆仆,十分破舊,他戴著的面具,除眼孔外無有裝飾。

  巨大的、驚惶的尖叫聲立刻充滿了整棟樓閣,衣衫華貴的客人們馬上開始倉皇地逃竄和踩踏。

  闖進來的自然就是沐九歌。

  在從傳令給的據點信息找到極樂樓之後,他很快就發現了那些負責巡邏的妖魔,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就把這群傲慢的蠢物幾乎全殺掉了。

  不過獵妖師特意地留下了領頭的那一隻,讓它多喘幾口氣,用來做開幕的表演,於是便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看著四散奔逃的人們,沐九歌暗自點了點頭,看來效果不錯。

  他看向大廳左側的同時,舉起了手中的銃,是從方才那個怪物手中繳械來的手銃,樓上的欄杆紛紛冒出人來,並用手中的弩和銃向他射擊。

  每一次槍響,便有一名手持銃械的黑幫成員頭顱應聲破碎,而持弩的黑幫成員則只能看著那個白袍的家夥通過跑動和走位,躲開了全數的弩箭。

  而另一邊的黑幫成員則看見了更加離譜的一幕,沐九歌抬起右手護住頭臉之後,無論是他們的銃還是弩,都無法打穿那件白色的破袍子。

  小子,獵妖師風yi……道袍!

  事實上,天師教以仙道技術製造的煉器織物所製作的獵妖師道袍甚至具備一定偏斜道術攻擊的屬性,卸除一些落後的代差武器的動能更是輕而易舉,雖然看上去老舊且飽經風霜,也只是因為沐九歌的裁縫和維護技術相對太差了,性能上相較過去倒也沒什麽損失。

  將手銃中的子彈消耗完畢之後,沐九歌打算就此衝到樓上,用聖枝高效地屠戮對方。

  至於為什麽不用瑪亥希之眼呢,因為那實在是非常貴重的武器,他根本沒有帶上多少普通子彈,而道術加持的子彈,在脫離了教國之後,可謂是用一顆少一顆。

  事實上,就算是在教國、還在北極驅邪院服役的時候,聖物銃也不是能夠他們隨意擊發的武器,那每一顆加持銃彈,均是由資深的煉丹工坊配置出彈藥, 再由煉器大師手工製作完成的。

  其成本之高昂,強盛如教國,也不能隨意揮霍。

  至於對這些感染程度不高的妖魔使用,完全是沒有考慮過的選項。

  就在沐九歌快要踏上樓梯的時候,一個巨物從天而降,砸在了他的面前。

  “找死!”

  那是一個站起來約兩米的壯漢,散亂的毛發和胡子有如獅子般凶狂,黑色大氅下的肌肉虯結。

  “噢?”沐九歌眼前一亮,便按下了掛在腰間的瑪亥希之眼的扳機。

  加持有炮擊術式的獨頭銃彈在黑獅王的血肉之軀身上爆發,由道術符文增幅的爆炸動能悉數施加在了他的身上,他幾乎是瞬間被爆風掀到了二樓。

  發生了什麽?

  簡直像是被滑膛炮直接命中了一樣……

  只是這種傷勢,還不致命!

  已然血肉模糊的黑獅王猛然站起,他雖是被炸得血肉模糊,但是妖魔之軀給予的強大生命力已經將傷勢修複了大半。

  我一定要把那個小子……

  黑獅王憤怒地吼叫著。

  不同於之前偷襲時撥動腰間懸掛的銃槍開火,不知何時衝到二樓,來到黑獅王面前的白面具已經換成一手抓著護木,一手握緊了握把的標準的連續射擊的姿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是自尋死……”

  “吵死了。”

  沐九歌連續按下了扳機,如同雷暴,亦或是禮袍鳴響一般的巨聲回蕩在極樂樓內,甚至連那些驚惶的尖叫和痛苦的咆哮都被全部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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