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九歌沉默地看著牆中的屍體。

　　顯現出火光的縫隙已經完美地愈合在了一起，沒有血跡，也沒有傷痕，此時佇立的青年看起來完全就跟普通人一般。

　　方才的廝殺僅僅只是給沐九歌的衣服留下了幾個破洞，讓他形象變得更加落魄了一些。方才發生的並非是什麽奇事，他所使用的道術只是恢復的加持，甚至是非常簡單的一類，這在一般底層的術者的見識裡，也是尋常的技藝，但正如那個妖魔覺察到的，那個道術的規模。絕對不尋常。

　　如同死生大海的浮沉。

　　不過那個妖魔覺察的和事實並不完全相符，僅憑它那樣孱弱的攻擊，想要真正的殺死沐九歌恐怕應該是需要重複幾十億次才對。

　　如此可怖的規模，如此可怖的威能。

　　倒也不足為奇，畢竟此乃神性。

　　【第一本尊相應法·他化自在天】——這就是沐九歌身上的詛咒之名，亦是天師教的道士們在【瑪亥希】支系的獵妖師身上布置的神通之術，其顯現便是那熊熊燃燒的熾白之火，其威能便是龐大到難以置信、幾乎不可斷絕的生機，足以隨意修複肉體。

　　所謂神通即是一種多重儀軌的大規模的複合道術，其威能大到曾經掌握此等道術的道士會被眾人默許可以自滿地稱呼自己的靈性為神性。

　　而沐九歌所做的事就好像是用神話裡的材料搭起一間防止茅草被河邊的小風吹飛的屋子一般。

　　獵妖師們因為授予的秘火不同，得到了不同的火神的神名，以異教之神名相呼，一者是為了昭示其使用魔染力量的外道本質，二者則是炫耀天師教降服百種道脈之武功。

　　沐九歌所屬支系本應以異教神祇之名【阿耆尼】相呼，但因教中某位道術天才的再度改進，而具備了非比尋常的暴力，便得以更高位的神名相呼。

　　【瑪亥希】，傳言是在【阿耆尼】所屬的異教神話體系中至高神的三體存在中司掌毀滅的存在。不過沐九歌並不知曉那神話的全貌，只是閑談裡獲得了隻言片語的碎片罷了。同袍們所持有的各式火神的稱呼具體的指向，在天師教中是只有少數獲得許可的學者能夠接觸的禁忌。

　　沐九歌不算是很清楚那位同袍改進的偉大之處，因為他也沒有實際使用和見過以前的以【阿耆尼】為名的神性，在同袍之中算是資質愚鈍的他也並不算是擅長使用道術，不過要說的話，他也讚同曾經向他透露這個秘聞的同袍所說的話——

　　“瑪亥希啊，聽起來不是要比阿耆尼要帥氣嗎?要我說啊，這就是極大的加強。”

　　那是一個沒有任務的午後，沐九歌被調到青城輪值守衛，和同袍閑散地走在街上，那一天陽光和煦，氣溫不高，說話的同袍的臉卻像是隱沒在那有些刺眼的白光之後，看不分明。

　　兄弟姊妹。沐九歌藏在殘缺面具之後的嘴角微微揚起。

　　雖然教團中明面上禁止，但私下裡，分享著同樣的靈性的獵妖師們依舊是如此互相稱呼。那些過往的記憶很是溫暖，對他而言，就像是一掬溫水淋在了冷硬的雪球上。

　　【同步率下降】

　　【秘火喚醒終止】

　　【拘束製禦術式已再度啟動】

　　伴隨著破魔之誓惱人的提示音，沐九歌記憶中的景象像是雪水一樣消散，又或是再度凍結成了堅冰，隱沒在黑暗之中。

　　獵妖師的靈性分為兩部分組成，一者乃是記憶，久遠的往世中如同恆河沙數般的殺戮的記憶，

即使是從候選者百不存一的植入儀式中幸存的現役的獵妖師也做不到完全遍歷，那些孩子只是從那些記憶的衝刷之下活下來了，沒有發瘋，或者說沒有完全發瘋，便足以被選為獵妖師了。廝殺的記憶賦予了他們揮舞利劍的手和矯健的身姿;憤怒和仇恨，則賦予了他們強韌和扭曲的精神，足以憑借所思所想聚集起靈能，歪曲物質，施行破壞。　　另一者則是破魔之誓，即一套植入獵妖師體內代替人類骨骼的機械骨骼，完全由劍術大師和道士們人工設計。金屬的材質賦予了獵妖師近戰中暴力的量級和堅固的防護，精巧的結構則使得獵妖師的武藝更加超脫凡人的理解，與此同時這套金屬骨骼還是獵妖師獲準使用的諸多道術的基礎，而這件專門為獵妖師鑄造的武器，還承擔著協助控制強大的神通所招來的秘火之力，而在最後無可挽回的時刻，破魔之誓會執行最後也是最底層的協議。

　　製造這個裝置的一部分金屬乃是能夠抑製妖魔再生的信鋼，在秘火的力量徹底失控之後，破魔之誓就會化作利刃或者牢籠，將獵妖師的生機斷絕。

　　所謂破魔之誓這個名字的由來——“誓願破除一切妖魔！”，這個由每個獵妖師發下的誓言，也包括了沾染邪魔力量的他們自己。

　　兩年?還是三年?他已經有那麽久沒有使用過獵妖師的靈性了，度過了那麽多平靜的日子，連劍術都沒有使用必要的時光，但沐九歌還是完全記不清那些日子。

　　“討伐這麽一個東西就那麽值得開心?”白發的龍女撚著一柄折扇，從他身後的黑暗中踱步而出，相較於獵妖師那身破爛且沾滿灰塵的衣袍，她身上肅穆的紅黑色的長衣依舊整潔如新，大袖和垂至小腿的白發都沒沾染絲毫的塵土。

　　“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罷了。”沐九歌從臉上取下了殘缺的面具，掛回腰間。

　　“那有沒有想起關於我的事?”依舊闔著雙眼的白發少女臉上笑意更深，華美如玉的面龐仿佛籠著一層令人目眩的光。

　　“有的有的。”沐九歌收起聖枝，將武器再度收入手杖之中，轉身朝地道深處走去，“我想起你是罪不容誅的邪魔，等到真正能殺死你的刑罰準備好，就把你徹底挫骨揚灰。”

　　沐九歌臉上也浮現出和話語中的惡意不符的友善笑容。

　　即便沐九歌解放獵妖師的靈性可以想起那些劍與火的技巧、那些恐怖的教團辛秘、那些無時無刻不在散發魔染的禁忌的道術，也無法想起關於這位少女更多的事情，只因她是以九霄作為等級的封印孽物之中最上級的一種——神霄天級的封印物，其不可思、不可議、更不可以名相呼。

　　沐九歌僅僅只是知道自己的記憶裡封印著這樣的存在，便時常會目睹到這位白發少女的幻象，若是想起了更多的事，屆時，或許她直接干涉物質界，乃至於創造出實在的軀體也不無可能。潛藏在纖細而華美的少女之後，是想要出逃的妖魔編織的謊言。

　　不過好在沐九歌知曉現在她知道的也並不比自己更多。

　　“你對你的救命恩人說這種話，真是叫人難過。”龍女緩步跟在獵妖師的身後，臉上笑意一點未減，只是語氣顯露出一種故作的難過。

　　“嗯?”沐九歌這下是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難道這是幽囚了太久出現的癔症?”

　　“我能看見從光之中生長出來的巨樹，是由無聊的野心和愚蠢的妄想創造的孽物，企圖藉由精神將支離破碎的世界再度整合，猜猜這樣的東西找到了你，會對你做什麽?”少女清澈的聲音從他身後幽幽地響起。

　　不知所謂，沐九歌本想對龍女故作玄虛的話語發出這樣的嗤笑，但他轉念便理解到了能讓她如此貶損和諷刺的事物是什麽。

　　——天師教的造物。

　　光、巨樹、世界......

　　乾坤樹！

　　他想起了之前破魔之誓的提示音，和之前的脫離式的單兵作戰不同，是她阻斷了和乾坤樹的連接?

　　“......你是說乾坤樹恢復運轉了?！”沐九歌停住腳步，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

　　乾坤樹，天師教最偉大的創造之一，一個巨大的基於神道的系統，它將所有的獵妖師的精神聯系在了一起，大小戰場上的協同作戰，來自教團本部的命令，全是通過該系統完成的。而，早在三年前，乾坤樹早就因為損毀嚴重，停止了運轉。

　　“嗯哼。”白發少女有些自得，“雖然不成器也不聽話，但畢竟也是我的臨時坐騎呢，也不能就這麽看著你被那東西下達的自滅指令給殺死了。”

　　“妖魔，說清楚！”沐九歌猛然轉身，看向龍女。

　　龍女卻是看向自己的衣袖，方才沐九歌猛然轉身，他的手指便毫無阻隔地穿過了那黑邊紅底的大袖，這也正常，畢竟她現在只是由視覺和聽覺構成的幻象，連“眼睛”都沒辦法真正地睜開。

　　她只是藉由沐九歌這個記憶主體的視覺看見而已，在前天師教的劍術大師眼中，方才瞬息之中發生的事也是那麽清晰。

　　白發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袖。

　　“第一，別把我和那些垃圾並稱為妖魔。”

　　“其次......”

　　龍女向沐九歌走近了一步，手中的折扇輕輕抵在了沐九歌的胸口，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好似繁花錦簇。

　　“不用謝。”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少女從眼前突兀地消失了，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只有胸口殘余著微小的觸感。

　　她突然在生什麽氣?沐九歌有些困惑。

　　如果真如龍女所說，乾坤樹會在他時隔多年再次連接上時，向他下達自滅指令，啟動他的破魔之誓，她的確是救了自己一命，但是同時也是保護支撐她存在的最後一個支點而已，如果最後一個保有她相關記憶的生命死掉的話，她不知道要花多少歲月才能再度從歷史中湧現。

　　沐九歌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提高聲音說道;“是是，非常感謝您。”

　　他的聲音回蕩在四下空曠的幽深地道裡，沒有得到絲毫的回應。

　　雖然沒有和封印物處好關系的必要，但是如今妖魔試驗的再度出現，以及乾坤樹的重新運行，讓他感覺重複的慘劇似乎就要再次上演，那當年的犧牲不就什麽意義都沒有嗎?

　　他必須繼續揮劍，繼續戰鬥，直到想要染指妖魔力量的蠢物被徹底殺光，為此，向她小小地低頭不算什麽。

　　沐九歌轉過身，繼續朝著地道深處走去。

　　在地道的盡頭傳來嘹亮的汽笛聲，連地面也稍稍地為之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