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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楓林傳》第6章 滅頂之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穆三陽就已經意識到自己醒過來了,但他卻一動都不能動。

  早聽人說過鬼壓床,穆三陽心裡暗暗琢磨著,這是不是就是他們說的邪門事兒,但又不敢肯定,畢竟誰也沒跟他形容過究竟什麽是鬼壓床。他感覺胸口很沉,兩隻手臂更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書房裡十分安靜,在穆三陽一動不動躺著的榻上,連對面池塘的窸窣動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這讓穆三陽開始感到恐懼。要知道,整個穆家上上下下三四十口人,何況還有婚宴的來賓,怎麽會如此安靜?

  對了,婚宴……伴隨著恐懼,劇烈的疼痛也從他的太陽穴傳來,他是為什麽會在自己的婚宴上睡倒呢?頭暈目眩的穆三陽,試圖從窗外的陽光判斷現在是什麽時辰了,於是便強忍著動彈不得的脖頸、斜著眼看向窗外,這才發現日頭已經有些許暗了,而他睡著前,豔陽還高懸在頭頂。一整個下午了嗎?他越試圖回憶起發生了什麽,他的頭就越發的疼痛。

  但這疼痛並非單純的壞事,穆三陽發現,伴隨著頭疼的加劇,他的手指已經重新有了反應,鬼壓床的感覺也漸漸消失了。很快,他把腿抬了起來,終於重新站回了地面上。

  虛弱、頭疼欲裂、仿佛每一寸筋骨都隻經得起一次挪動,穆三陽扶著牆上的木頭紋路,慢慢挪到了書房門前。

  寂靜,像是回到了大自然,這哪是他印象裡的熱熱鬧鬧的穆府啊。

  母親,父親!穆三陽開始反應過來,於是他叫出聲來,但第一聲便是失敗的,沙啞的,於是他鼓起勁又吼了一聲,這次,此起彼伏的回聲在園林的一尊尊太石間回蕩,沒有人回應。

  隻好走出去看看怎麽回事了,穆三陽打起精神,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軀乾朝前廳和玄關走去。

  還沒走完園林的最後幾節台階,穆三陽便朝左一個圓形拱門後頭望了一眼,一個黑乎乎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他幾乎是瞬間腰板便挺硬了起來,汗毛也跟著直立,但這不過是給身體打的第一劑猛藥罷了:

  那哪裡是什麽陰影,分明便是一個頭朝下、直挺挺躺著的人!

  穆三陽一瘸一拐地小跑過去,已經忘記了什麽頭疼和僵硬,他用力把那人翻過身來,卻又馬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小六。

  只見他七竅流血,口中黃白色的口沫掛得下半張臉慘不忍睹,從脖子到四肢都像茄子一般顯示出深紫色,手腕和腳腕都像是用力過度回不來一樣,以一種奇異可怖的姿勢四仰八叉地衝著天空挺立。小六的眼睛是閉著的,深紅色的冷血從兩個眼窩裡滲出來,看起來已經死了有好一陣子了。

  穆三陽愣了幾秒後,便忍不住地開始嘔吐。起初還只是乾嘔,後來腦海裡不停浮現新的畫面,這讓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胃,只能一個勁地將苦水嘔出。腦海裡的畫面不再是小六的慘狀,而是他母親的、他父親的、穆老爺的……

  他只求這些畫面不過是自己誇張的聯想,只求小六是被什麽歹人襲擊了,但他的家人已經逃走了。他完全沒有考慮過如果那樣為什麽沒人帶上他,當然,當他看到穆夫人和穆寅的屍體以同樣的姿態和慘狀挺立在玄關時,他也完全沒有考慮過,為什麽他自己卻安然無恙。

  穆三陽站在平日裡自己沒少下跪的前廳中央,看著眼前無數具相似的死屍,樣貌和記憶幾乎是一同模糊了起來,仿佛這些死屍不過是一副副木板罷了,

而他則是被穆老爺懲罰了,要將這些惡作劇一一撿起來收拾好,這一天就又過去了。  精神可以欺騙人,身體卻是誠實的。穆三陽癱軟倒地,兩隻眼睛怒視著地平線,中間一截身子在不停地打嗝,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出來了,雙腳無法被感知到,就這樣像兩條面條一樣趴在地面上。

  “三陽……“

  穆三陽聽到了叫他名字的聲音,很虛弱,但非常清晰,甚至還能從簡單的一聲呼喊中聽到幾分中氣,這讓他也幾乎是立即就聽出了是誰的聲音。

  穆慈癱坐在前廳的木椅上,手肘用一種別扭的姿勢撐著全身,讓扭過頭看過去的穆三陽以為下一秒他就要跌落在地面上,但穆慈並沒有,他勉力支持著,但眼神中仍然閃爍著光芒,即便那光芒是殘忍無情的,仿佛想要摧毀某些人。

  “爺爺!“穆三陽也不管不顧什麽規矩了,只是一聲聲地叫著爺爺。

  “三陽,你聽……我說……“穆慈似乎很著急,他說的話開始變得模糊。“是蔣家……快跑……快來了……不可能是……我們沒有這樣的……有也不會是……是他們害了我們,不得好死!“

  穆慈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最後幾個字。然後,他也緩緩低下了頭。穆三陽衝了上去,摸了穆慈的脈,並沒有聽,但已經微弱的像是深冬的湖面。

  是蔣家!?

  穆三陽又急忙衝到了前廳,他用目光尋找著紅色,那是新娘的顏色。果不其然,他很快就找到了同樣慘死的、本該是他的新娘的蔣雙雙。

  他立馬閉上了眼睛,然後開始在腦海裡拚命地回憶掀起蓋頭來的那一瞬間,拚命將注意力放在那幾秒鍾看到的蔣雙雙紅彤彤的臉蛋上微微翹起的紅唇,他甚至還想起了喝敬天地那杯酒時蔣雙雙若有似無的低喘,但好景不長,仿佛才幾秒鍾,記憶就像斷了的弦,隻留下腦海裡嗡嗡的聲音,緊接著蔣雙雙那七竅流血的臉龐又佔據了整個大腦,讓穆三陽忍不住地作嘔。

  為什麽蔣家要害我們?又為什麽連自己的新婚閨女都害死了?這不對,這不對……

  穆三陽一邊心裡反覆否定著穆慈的遺言,一邊又回到了穆慈旁邊,卻發現自己的爺爺已經斷了氣,七竅也開始湧出深紅色的血,手腕腳腕也不再自然。

  全都是一個死狀。穆三陽突然明白了。

  這是毒殺!有人下毒!

  瞬間,他也明白了為什麽自己沒事。他幾乎是衝到前廳後面的藥櫃裡,從裡面翻找出來一根銀針,又衝回前廳,把銀針插進了還剩半杯白酒的酒杯裡,慌亂間,他的腳踩在一位賓客的臉上,他也渾然不知。

  銀針瞬間就變成了黑色。

  劇毒!

  就在穆三陽幾乎要喊出聲來時,他聽見大門外有動靜。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就像是條件反射一樣,躲在了圓形拱門後頭。

  “他媽的,這也太慘了吧。“

  “滅門之禍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佛祖來了,都沒用,這是被人下毒了吧。“

  只見大門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兩位穿著灰色官服的男人走進了穆府。

  是捕快!穆三陽從他們兩人的灰色官帽上一眼就辨認出來。有人主持公道了,穆三陽正準備踏出去,又聽到其中一名捕快說道:

  “你剛才說,蔣家報案的人說這新郎官不見了?“

  “在不在的,反正不是躺在這,就是跑了。依我看,這全家一個不落,他估計也在裡頭趴著呢。“

  “但那蔣家跑腿的可是說了,他奉蔣老爺的命令,來看看婚禮辦得如何了,結果就撞上了滿門的屍體,他壯著膽翻了一圈屍體,愣是沒找到新郎官穆三陽的臉。如果確實只有那小子不見了,他肯定有問題就是了。還是趕緊找吧。“

  “怎麽找?一具具屍體就這樣翻啊?我不乾,你要乾你乾。“

  “你……“

  說罷,那個滿臉不情願的捕快一屁股坐在了前廳的台階上,打了個哈欠,仿佛這種小場面讓他提不起興致。另一個捕快卻神色緊張,湊近了小聲說了什麽。

  穆三陽聽不到,便稍往前探了一步,卻沒想到腳邊有一灘積水,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誰!“

  兩名捕快身手倒是不賴,幾大步便將呆立在原地的穆三陽擒拿住了。穆三陽也不反抗,就任憑他們架著胳膊,用粗繩綁住了雙手。邊綁著,其中一名捕快便說道:

  “你就是穆三陽吧。嘿,你還真的想逃!“

  “我沒有!“穆三陽不假思索地叫出聲來,肚子卻被狠狠來了一腳。

  “閉嘴吧你。蔣家跑腿的都說了,如果你還活著,那他媽的必然是你乾的好事。方圓幾裡的人,都在你家府上死絕了!還有誰能乾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

  “那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一覺醒來,滅門之災!我圖什麽!“

  兩名捕快相視一愣,似乎覺得有點道理,但就這麽僵在原地, 顯得兩人非常無用。於是兩人對了一個眼神,便提著穆三陽朝大門外走去。穆三陽兩頰的兩陀贅肉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又讓他自己嚇了一跳,那些七竅流血的畫面湧上穆三陽的心頭。

  “聽我說,兩位大人,真不可能是我。“穆三陽帶著哭腔,反反覆複重複著一樣的話。

  一路上,穆三陽從絮絮叨叨顛三倒四,到清清楚楚地講了自己是怎麽醒來的,又怎麽發現是被人下毒了的,最後看到兩位捕快就跟聾了一樣,仍然將自己帶到了衙門大牢,然後又開始歇斯底裡地重複著:“不是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沒有做啊!“

  “這人已經瘋了,中間差點我都信了他,現在看他這瘋樣,我們若相信他,才是瘋了吧。“

  捕快把黑色的頭罩給穆三陽帶上,關上牢門,系上大鐵鏈子,咕噥著走出了牢房。

  這回,牢房裡隻回蕩著穆三陽的叫喊聲,隨即逐漸成了哭聲,最後只剩下喃喃的自語。

  穆慈老先生想過很多結局,可能是穆三陽意外身故了,可能是穆三陽冥頑不化就此絕後了,可能是他見不到重孫便急著仙去了……但他萬萬想不到,方圓幾百裡的穆家,一代醫學宗世,在一片屎尿橫流的屍體間失去了所有,卻又留下了一個獨苗,一個無用之人,一個帶罪之人。

  一支燈芯搖搖欲墜、只需要最後一縷微風,便可以熄滅的蠟燭。

  而這支蠟燭,穆三陽,此時此刻只有一個想法:

  我為什麽還活著,為什麽是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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