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鼠人還會種這麽邪性的蘑菇嗎?”
林子人喃喃著,用一根指頭輕觸碰了一下身旁的一株蘑菇。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些蘑菇並不和之前長在他胎記上的蘑菇完全一致,前者顏色灰黑,比較像某種香菇和金針菇的混合體,而後者十分鮮紅,外觀光滑細膩的不像菌子,哪怕是從氣味上來講,眼前的蘑菇味道也要淡不少。
但是,有一點不容置疑,那就是以上兩者肯定有關聯,不然林子人也不會第一時間內就對這股氣味做出反應。
在適應了這些蘑菇氣味一段時間後,林子人看著在“蘑菇田”中忙活的幾隻鼠人,不禁陷入了思考。
其實,就在追隨這股氣味來的路上,林子人就設想過,這股勾人心魄的氣味可能源於一大片蘑菇,但是他並沒有算到,他設想中的“一大片蘑菇”竟然是由鼠人栽培的,究其原因,林子人還是沒有對居住在這的鼠人智能抱太大希望。
可是眼前的場景無疑又一次地刷新了林子人的認知,這些鼠人的文明程度絕對不僅僅停留在山頂洞人的,最起碼,就眼前培育作物的行為而言,這絕對並不是一幫野獸做得出來的事。
緊接著,林子人又想起了之前他尾隨而來的那一隻鼠人,盡管那隻鼠人相當瘦削,但是面對如此多極具誘惑力(在林子人的角度看)的蘑菇之時,它也僅僅是摘取了幾朵用以果腹。
對啊,為什麽這麽多的鼠人坐擁如此多的食物,卻還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呢?林子人向著自己發問道。
林子人垂著小腦袋沉思者,很快的,他為這個問題給出了一個可能的答案:這片蘑菇地對這些鼠人有著很重大的意義,重要到哪怕餓的半死也不能隨意取食。
不過,這個答案也隨之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假設這片蘑菇地對鼠人種群意義重大,這些鼠人是如何明白所謂的“重要意義”的?
而且哪怕明白“不能隨意摘取蘑菇”這件事,它們又是怎麽克服欲望而不來取食的?要知道,別說山頂洞人,哪怕是林子人這種現代人類都沒辦法完全做到遵循秩序、事事都以集體出發——在個人利益受到緊迫威脅之時,任何宏大敘事都會不自覺被消解,這是獨立個體構成的社會所不能避免的事情。
除非……
不消半秒鍾,林子人腦內自動出現了一個詞:真社會性動物。
在林子人業余的生物知識儲備裡,以螞蟻蜜蜂為代表的真社會性動物是真正能做到“社會大同”的動物,而在這些動物的集體中,“種群的思考”會凌駕於“個體的思考”之上,以集體利益為出發點的秩序也就因此變得堅不可摧,而眼前這些鼠人的行為就已經有了真社會性動物的一些苗頭。
而聯系到真社會性和鼠人兩個詞,林子人一時之間有些繃不住。
也是在他上輩子積攢的業余亞文化知識中,最為膾炙人口的一種鼠人——斯卡文鼠人是中古戰錘世界中一種極端利己且自私的物種,如果沒有對大角鼠的統一信仰,那些家夥或許連“社會性”都很難建立起來,更別說什麽“無私奉獻”了。
但是有一點很滑稽的是,盡管斯卡文鼠人確實和眼前這些種蘑菇的鼠人農夫有些差別,但是從某種方面來說,它們確實也算得上“真社會性”。
在心中抖完這個包袱後,林子人照著手頭上的證據細想著,慢慢理清了一些思路:遺留下之前那片遺跡的鼠人文明,應該就是一個由真社會性動物構成的文明,
這片文明因為某種超自然因素消亡,其中的一支遺脈演變成了林子人現在看到的鼠人種群…… 不,不對,前文明不一定就是真社會性動物的文明。
林子人面色稍稍凝重,突然打斷了自己的思考。
或許是因為想到“斯卡文鼠人”的原因,林子人想起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接觸的第一個威脅——那隻試圖吃了他的黑色鼠人,也就是林子人這一世的“生父”。
如果那隻黑鼠人真的是林子人的生父(這點可能性很大),試問,一個真社會性動物怎麽會想要吃掉自己孩子?根據林子人一個來月在峽谷中生存的經驗來看,這裡獵物的密集程度並沒有低到讓一隻鼠人必須吃掉自己的孩子才能果腹。
而且,林子人之前可是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生母”與“生父”之間的爭執,真社會性動物之間怎麽會起爭執?
也就是說,眼前這些種蘑菇的鼠人和林子人父母那一系的鼠人有著迥然不同的社會關系,尚不能確認到底是哪一系鼠人繼承了鼠人文明的正統。
或許,他的父母是從這個鼠人種群中被驅逐出來的鼠人,而離開種群後才有了獨立的思考能力,這兩系鼠人是父代和子代的關系;也或許,無論他的父母或者這些鼠人種群都不能代表前鼠人文明的社會形態,這兩系鼠人在文明毀滅的動蕩中演化出了獨有的生存策略。而無論怎麽想,林子人現在能做出的猜測都沒有完整的線索支撐。
說起線索……
林子人站起了身,有意地讓那些正在“蘑菇田”中的鼠人看到自己,而正如林子人預料的那樣,那幾隻鼠人除了瞟一眼林子人以外,再沒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動作。
在確認種蘑菇的鼠人沒理自己之後,林子人摘了一朵蘑菇放到了自己手心裡,而在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林子人又看向了那些正在蘑菇田中勞作的鼠人,而這一次,它們同樣沒有做出什麽反應。
於是乎,林子人摘起了第二朵。
沒動靜。
第三朵?
沒動靜。
第四朵第五朵第六朵……
見那些正在勞作的鼠人對自己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林子人慢慢停下了手中摘蘑菇的動作,他知道,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進一步推進他推論的線索。
對我濫摘蘑菇的行為視之不見,就說明這些鼠人根本就沒有預想到這種行為會發生,是否摘蘑菇取食全憑它們的自覺。林子人想道。
眼前他目睹的證據進一步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幫鼠人確實對“自己人”沒什麽防備心。
那麽,應該可以放心探索了吧?起碼不用顧慮其它鼠人的阻礙了……林子人在心中默念了幾句,慢慢走向了這個腔室的出口處。
不過,盡管得到了對這個鼠人種群的一些大致信息,這個族群中仍然有很多未解之謎:為什麽這些鼠人都能種蘑菇了卻還是清一色地餓肚子?為什麽這些鼠人對明顯看上去是外族“人”的自己沒有排斥?為什麽這些蘑菇和自己之前胎記處的蘑菇有著相似的氣味?
這些關於這個鼠人種群的問題看似無關緊要,但對林子人而言,這些問題的答案卻是逃出這片峽谷的唯一線索,林子人不得不硬著頭皮調查到底,不過好在,他的調查並非完全沒有方向。
絕大多數的真社會性動物有都有個體分化的現象,簡單點說,就是種群中的不同個體會根據集體的需要分化出具有執行特定功能的能力,比如螞蟻中分化出的戰鬥的兵蟻,或者專職生育的蟻後。
而林子人一路上看過來的鼠人大多沒有分化的痕跡, 甚至於說,這些鼠人模樣哪怕以林子人這雙鼠人的眼睛來看也是雷同,所以林子人在心中有了兩種推測:其一,就是這個鼠人種群的真社會性依賴鼠人的本能,或者某種信息素,並沒有分化出特殊職能的個體,也就是所謂的“神聖的卡拉連接著我們”。其二,則是這個鼠巢中有著分化過的“精英階層”,並且這些精英階層此刻就藏在這個鼠人地堡的某個角落當中。
而在這兩種猜測之中,林子人比較偏向於後者,畢竟,他實在很難想象這些鼠人是如何在沒有語言交流的情況下設計出這麽一套精致的通風系統出來的。
在他看過這麽多腔室後,他對這個鼠人地堡有一個大致的評價,那就是“大巧不工,粗中有細”,具體點說,就是“局部像狗啃,整體博士生”。如果說,假設這是鼠人單單依靠信息素交流和本能就能達成的傑作,那麽整體與細節之間的割裂感則很難被解釋。
相反,若是說在這個鼠巢中有一個繼承了前文明的知識的“領導者”存在,是它設計了整座地堡的整體設計,那麽這種割裂感就不難解釋了——這位設計者的地堡設計思路很好,但是底下這幫鼠人手藝活沒這麽精細。
那麽,那位“設計者”身上,或許有著我迫切需要的線索。林子人想道。
“那麽現在就是要去找到那位可能存在的,這個鼠人地堡的‘設計者’……”
在離開那塊種蘑菇的腔室後,林子人來到了另一處空曠的腔室內。他此刻看著眼前數不盡的通道,一隻腳先於自己的思考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