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公共衛生間裡,莫茗茗凝視著鏡子中那張蒼白而略顯疲憊的臉,總覺得熟悉而又陌生。不知怎的,明明是自己的臉,可每當想來,腦海中出現的模樣並不比身邊熟悉的那幾個人更清晰明了。
難道真的是她太過忽視自己了嗎?或者還是說潛意識裡其實她跟那些她曾鄙夷過的隻熱衷保養、整容的女人一樣,害怕長斑長皺紋,害怕發際線變高,害怕眼神越來越滄桑,所以自己都不敢好好正視這樣真實的自己?
果然,女人一旦過了三十且還是單身,哪怕精乾堅硬如她偶爾也會傷春悲秋傷感一番,莫茗茗有些失神又有些好笑起來。
今天一整天的忙碌讓她連水都沒喝上兩口,此時此刻不僅嗓子乾癢嘴唇起皮,連眼睛都感覺又酸又澀。她仰著頭滴完了眼藥水,又從包裡掏出唇膏潤了潤唇,這才勉強覺得不似剛才那麽乾裂難受。
莫茗茗轉身正準備走,卻被同事兼好友米諾一把拉住,她皺著眉道:“這樣子怎麽見人?”
莫茗茗不以為意:“又不是去相親!”米諾不由分說拽住她,拿出口紅仔細地替她塗抹起來。“那誰誰的文章裡都說了,女人一定要隨時保持精致和優雅,這樣才不會錯過那個對的人。”
“結果新婚之夜男人看見女人卸了妝,嚇得連夜跑了……”
米諾被茗茗逗樂了:“去你的!哎呀,你別動,更不準說話,不然都畫歪了。”
很快,米諾就完成了自己的傑作,她將茗茗推到鏡子前:“怎麽樣?是不是很高貴冷豔,性感漂亮?”
此時此刻,右上角牆壁上一盞喇叭式的射燈在周圍昏暗光線的烘托下,詭異地將鏡中人劃入一個橢圓的光圈中,猛地一看,白衣,黑發,素臉,淡眉,隻一張紅唇飽滿鮮豔,極致奪目,活像電影裡妖魅惑人的女鬼。
這樣的風格實在與她平時相差甚大,然而莫茗茗尚未來得及抗議,米諾變魔術般又拿出一支香水快速對她猛噴了幾下。“走吧,估計那人也快到了。”
米諾拉著莫茗茗在香氣彌漫中走了出去,茗茗抿了抿嘴唇,似乎想把這鮮紅的口紅給變暗幾分,她猶豫著開口道:“要不,我還是明天再走吧?”
米諾聳聳肩道:“我倒是無所謂,只是你確定現在還能買到明天的高鐵票?或者你打算坐長途汽車?”
春節臨近,高鐵本就難買,更不說臨時起意了,然而再想到本地長途汽車那股讓人窒息的味道,她不由打起了退堂鼓,“汽車就汽車”這幾個字在舌頭上滾了軲轆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莫茗茗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財務,為了錯開出行高峰,今年難得請了幾日年休,隻待年關封帳,便可提前回老家過年。為此,她早早就訂好了今天下午的高鐵,連行李都打包好了,打算一下班就直接從公司出發回老家,但突如其來的加班讓她的計劃全部泡了湯。
“那楊總也真是的,那筆帳都結了好幾個月了,突然又說帳不對要重新核對。對不起啊,茗茗,你也知道這個楊總有多難纏,不然的話我一定不會非拉著你加班,害你錯過高鐵。”
“沒事,都是工作嘛,我又沒怪你,再說你不是還幫我找專車了嗎?”
聽米諾說她表哥老陶他們公司最近有個項目剛好就在茗茗的老家C城,公司的人往返挺多了,於是便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給老陶打了電話,不想收到意外驚喜,老陶道他有個同事剛好今晚自己開車去往C市,
只是出發的時間有點晚,問她能不能等? 米諾當然立馬替莫茗茗答應下來。對於這樣的好意,莫茗茗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怪我?你當然不能怪我,不僅不能怪,估計以後還會感謝我呢!米諾心裡洋洋得意,為了自家姐們的終身大事如此費盡心思、勞心勞力,真稱得是中國好閨蜜。
被蒙在鼓中的莫茗茗心裡總覺得有些莫名的不安,米諾知曉她的擔心,忙道:“我的姐喲,你就放一百個心吧,這人我雖然沒見過,但我表哥一向靠譜,他說他這同事也是他大學的師弟,絕對是個正人君子。”
茗茗頻頻望著玻璃窗裡的那豔得像血的嘴唇,越發覺得自己的臉陌生,她無力地辯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搭一個陌生人的車,而且只有我跟他,全程三個多小時的時間啊,光想想我都覺得尷尬……”
米諾知曉好友的性子,工作上雷厲風行,但私底下卻並不喜歡跟不熟悉的人相處、聊天。米諾笑眯眯地摟著她的肩,道:“那就不要聊啊,你就當打了一個滴滴順風車,頭一歪,眼一閉,一覺醒來,哦,到家了!”
這主意出的!莫茗茗無奈至極,只能衝她翻了個白眼。
兩人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華燈閃爍的城市在夜幕的籠罩下閃耀著妖豔的五彩光芒,眼前川流不息的汽車和人群按照既定的路線駛向各自的終點,就像很多動物一樣,當失去太陽的庇護,它們唯有蜷縮著身體躲如巢穴中方能避開危險。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至生命終結。
從某種意義來說,其實人類和動物是一樣的,生命周而複始,循環反覆,這終點是暫時的,也是永恆的,你可以理解為臨時性的落腳點、目的地,也可以直接當成“家”,更甚者你可以視之為死亡。當然,關於後者隻可能是絕少數人的想法。
死亡這個詞,最近出現在她的腦海中的次數實在太多了。莫茗茗搖搖頭,似乎想把這兩個黑色的散發著濃濃不祥的字從腦袋裡甩出去。
盡管已經看了好幾遍,但她還是忍不住再次抬手看了看左腕上精致小巧的女士浪琴表,此時此刻,時針指向羅馬數字“Ⅸ”。
“都快9點了……”莫茗茗歎了口氣,“米諾,要不你先回去了,我自己等。”
米諾不同意,擺擺手道:“沒關系,人是我聯系的,我陪你一塊等。再說你手機不是快沒電了嗎?不把你送上車我可不放心。”
所幸等待的時間並不長,沒過幾分鍾,她們便看見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停在了辦公樓前,一個高大瘦削的男子撥打著電話走下車來。
米諾的電話頓時響了起來,歡快的鈴聲響徹整個停車場。確認了目標,那人便將手機掐了,直接朝她們走來。
“你們好!我叫徐隱。”他說。
很多年以後,每當莫茗茗想起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她總能清晰地回憶起徐隱的樣子,比她自己的臉還要清晰。但如果要用語言去描繪他的相貌之類的,她又覺得有些詞窮。
相較於用英俊帥氣或是普通亦或醜陋等等等等的俗濫之詞來說,莫茗茗更想用氣場來表達。每個人都是有氣場的,華麗的,清淡的,冷傲的,溫婉的,銳利的,徐隱的身上自然也有,那是一種溫潤的孤寂,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散發著古時隱士一般的灑脫和空寂。
如此氣場之下,相貌當然成了不顯眼的陪襯。
那天晚上,他穿了一件煙灰色的高領毛衣和同色系略深的西褲,外面搭了一間黑色的雙面絨大衣,明明是很商務的打扮,可莫茗茗卻硬生生品出幾分出塵的味道來。
在這樣的徐隱面前,莫茗茗想及自己那豔麗耀眼的妝容,再一次覺得不自在起來。
“我是陶俊的表妹米諾,徐師兄好!”米諾笑盈盈地跟徐隱握手打招呼,“這是我朋友莫茗茗,今晚就麻煩徐師兄做一回護花使者了。”
“別客氣。我跟老陶是多年的朋友,舉手之勞而已。”他逆著光站在她們的面前,身上籠罩著一層霧蒙蒙的光澤,臉上是溫潤而淺淺的笑意,“其實,我還要感謝莫小姐給我這個機會,畢竟一個人開車,尤其是晚上,很容易打瞌睡。”
這年頭如何正確而禮貌地稱呼一個女士真的很難,尤其是在現代社會,“小姐”一詞因為某種職業而飽含貶義,普通人都會盡量避免這種叫法。
眼下這場面,職務稱呼用不了,直接叫名字不禮貌,叫“美女”太庸俗,叫時下流行的“某某老師”總覺得奇怪,莫茗茗在想,若是自己也會覺得為難。但這樣的問題對於對方來說卻根本不是問題。一聲在別人看來可能生硬失禮甚至顯得輕佻的“莫小姐”,由徐隱口中發出卻意外地理所當然、風光霽月。
莫茗茗心情一下子放松和愉悅下來。“叫我茗茗就好了,茗是喝茶的那個茗。是我麻煩你了。”她微笑著,握住眼前這個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子的手說道。
“喝茶的茗茗,很詩意的名字。”兩人禮節性地握了一下手,女子的手指纖長細滑,如羽毛般帶著冬季特有的潮濕冰涼輕輕劃過他的掌心,不過是短短的兩三秒,然而她的眼神盡管明亮清澈,但他仍然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那一絲絲拘謹和羞澀。
外在的一切可以偽裝,可一個人的氣質和眼神都是騙不了人的。徐隱的臉上露出幾分他自己都沒覺察的欣喜愉悅,他衝她微笑道:“走吧,我幫你拿東西。”
趁著徐隱幫莫茗茗把行李放在後車廂裡的當兒,米諾暗暗拉住莫茗茗,小聲道:“我跟我表哥打聽過了,徐師兄人很不錯的,最關鍵的他現在還是單身!”
莫茗茗頓時有些無語,有這麽一個時時刻刻都在為自己終身大事操碎了心的好友在身邊,壓力還真不是一般的大,有時候她老覺得自己要真嫁不出去的話,頭一個對不起的就是米諾。
徐隱將副駕駛的門拉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莫茗茗隻猶豫了三秒鍾就上了車,待她坐好,徐隱也上了車,兩人系好安全帶準備出發。
米諾弓下腰,右手握成拳,衝著莫茗茗眨眨眼,一副“你懂我的”表情,低聲道:“把握機會!加油!”不等莫茗茗說話,便立起身來跟他們揮手道別:“徐師兄再見!茗茗再見!開慢點,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