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蘇家三兄弟站在沈樓門前,蘇遮與蘇醒都根本沒想過大哥今天要宴請的貴客會是他們兩個。唯唯諾諾跟在蘇慕身後進入沈樓前,蘇遮已盡力去想象沈樓的富麗堂皇了,可踏入沈樓,他準備好的故作鎮定還是沒能用上,老三蘇醒倒是因為來過一次比他鎮定的多。
進入雅室落座後宴席的第一道程序——麗人獻茗,就叫蘇遮難以消受了,他怎麽也無法想象這些菩薩、仙女一般的女子穿著他沒見過綾羅綢緞,打扮的花枝招展,但在這沈樓裡竟是侍候人的下人。透光的骨瓷蓋碗兒往開一揭,明前高山雲霧茶的清香撲面而來,泌心浸脾,和它一比,平日解乏喝的飄雪哪裡還能叫茶。然後就到了上菜,兩品蜜餞,鴿子玻璃橘與蜜餞龍眼,精致的和俏雕玉器一樣,讓人都不忍心下箸,更不要提流水般上桌四葷四素四涼兩湯的菜肴了,水晶咕咾肉、白扒魚唇、五彩炒駝峰,沒有一道菜不是蘇遮以前只聽過名字的。那道鼓板龍蟹上桌時蘇遮第一口吃下去就被那美味給震撼了,入口即化,鮮美的味道直滲入舌尖味蕾的美妙叫他不自禁地流出淚來,望向大哥與三弟時語帶哽噎:“你們還記不記得娘死的時候的事,她說紅燒肉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臨走時吃了我喂的那口肉才暝的目,她要是能吃上一口這些個東西……”
一句話說的兄弟三人淚眼模糊,蘇慕強忍酸楚面向兩個弟弟:“過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就一件事,把這桌子好菜給我全乾掉!”
兄弟三人擼起袖子對著一桌子山珍海味開始了一場饕餮盛宴。
飯後還有告別香茗,蘇慕支走小二與奉茶麗人,兄弟三人捧著碧螺春各想心事,過了良久蘇慕才開口問兩個弟弟:“你們猜猜這一頓飯要多花少銀子?”
蘇醒從頭到尾只是吃,生怕浪費了一丁點美食,此時吃的肚皮滾圓靠坐在酸枝圈椅中,心想昨日收了三兩訂金,應該至少得有這一頓飯的一半了吧,這樣算下來,六七兩銀子的一頓飯可也是天價了,便猜道:“得六七兩吧?”
蘇慕笑了笑,由懷裡掏出昨日蘇醒叫夥計譽抄的菜單鋪在桌上,手撫菜單:“昨天叫你要這個回來就是防今日所帶銀兩不夠,大哥在帝都混跡這麽些年其實也沒吃過這麽好的菜呀,這一頓差不多就吃了大哥這些年小一半的積蓄了,本來是給你們攢的娶媳婦的銀子!”
蘇醒聽的直心疼,這才湊過去認真看了看那張菜單,入眼先只看見一道金蟾玉鮑後面赫然標注的價碼——八兩六錢,蘇醒目瞪口呆,心中突然就冒出一個念頭:搶錢也不過如此吧。
蘇遮也湊了過來,平日在自家酒館裡他是又當掌櫃又當小二,早練就了一身心算本領,粗粗一合算,這頓飯下來得三十六兩白銀之巨,他精打細算貫了,不禁在心裡盤算:一兩白銀抵一貫銅錢,一貫銅錢合一千文,現在市價一石白米五十文,這一頓飯吃了三十六兩銀子合三十六貫便是三萬六千文,若是全買成白米……。
“蘇遮,大哥問你,經營咱家那破酒館你不吃不喝幾年能掙夠三十六兩銀子?”蘇慕打斷了蘇遮的盤算,蘇遮無語,明白大哥這一問不是要他給答案的,只剩心疼。
蘇慕又轉向蘇醒:“蘇醒,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沈大善人的一頓家常便飯呐!”
蘇醒也不說話,他在後悔剛才沒再撐著多吃幾口香烹麅脊的同時,沈大善人和氣盈盈的形象在他心中開始模糊了。
“蘇遮,
你來幫大哥算一帳,烈武三十三年冬天一石白米市價最高是多少銀子?開設一個賑災粥棚需多少白米?鹿城設上十個粥棚,放粥一個月,又能花多少銀子?” 蘇遮這次沒算,大哥的言外之意他都懂了,當年受災時各糧行哄抬米價,市價翻了十倍不止,既便如此,沈銀長賑災所耗也不過兩三千兩銀子,對老百姓來說是一輩子也掙不來的一筆巨款,可對沈銀長來說或許就是幾頓便飯, 幾場家宴的耗資罷了。這樣一想蘇遮又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下作了。畢竟,當年滿城奸商哄抬米價的時候是沈銀長救了鹿城無數無以聊生的百姓。
“你們再想想這沈銀長,他為什麽選那個時機來鹿城?”蘇慕冷笑了一聲,“世上哪裡有什麽大善人,他不是要救鹿城百姓,他是趁火打劫,賤價收買這一城人心罷了!”
蘇醒動搖了,他內心深處實在不願意把沈大善人想成一個奸商,可大哥的分析又似乎很有道理,叫他心中一籌莫展。
“大哥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不管沈銀長是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也不管他當年是什麽居心,可救鹿城百姓渡過天災這件事卻是真的,對不對?可你們再想想,能來沈樓吃的起酒的,不是貪官汙吏就是奸商富豪,沒一個好東西,他沈銀長掙的錢也並不是乾淨錢,再再退一步來說我們只是圖財,又不害命,拿到了銀子便放他回去,你們不用心中有愧!”
蘇醒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聲音很低但很堅定:“大哥,我聽你的!”
蘇慕長舒一口氣,花這麽大一筆銀子吃這麽一頓飯,就是怕親兄弟之間有了芥蒂,只要他們看清了這沈銀長的面目,兄弟三人能齊心可比什麽都強。
蘇慕再望向蘇老二,蘇遮目光堅定道:“哥,這窩囊的日子我早過夠了,乾!今天能吃上這麽一頓好飯,便是事敗被官府砍了頭,也值了!”
“別說喪氣話,大哥早已經制定好了嚴謹周詳的行事計劃,只須小心行事,不會失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