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莊園屋群總是出現在她最深寂的夢中,讓她輾轉反側,縱使她已身處其中,這樣的夢也難以驅散。風在寬廣曲折的過道上呼嘯,有如海洋幽靈虐戲的頑笑聲,夜雨零零落落地滲入另一個世界,嘀嗒不休,那是她的少女時期,她耗費光陰趴在窗欞上俯視濕漉漉的庭院,看見父親策馬而歸。
當迪玻拉醒來時,眼角的淚痕已然乾結,她揉揉眼睛爬起身,發現雨聲和風聲驀然消失,仿佛於昨晚從未來過一樣。但她確信昨晚下雨了,她打開窗戶,外面的地表是濕的,她又回想那個不真切的夢,父親從什麽地方騎馬回家呢?
她想不明白,於是給自己穿了一件系軟皮腰帶的褐色長袍,走出臥室。
今天是父親下葬的日子。
她的好祖母奧多莉婭鐵了心不讓她穿喪服,若不是皇宮的軍隊控制了利利安芙斯莊園,她又何須低頭順從?但時下她要忍耐,這也是她對老仆長腓列迪俄斯作過的承諾。
時辰尚早,可想這大屋的滿棚賓客肯定無一例外仍在酣然熟睡,迪玻拉穿越一段漫長的過道,抵達了父親的書房。
她再度打開父親留給她的銅櫃,取出戒指反覆端詳。她嘗試了無數遍,將它戴在每一根手指上,可當她站起來,擺手朝下時,戒指一定會從她指間滑脫,然後咯噔一聲墜落地板。迪玻拉幾乎每個早晨都會戴一次。
可今天她還是失敗了。她曾經動過讓約翰一試的念頭,但她又害怕他會奪走它,如果戒指不會從他手上溜脫的話,那麽她在這個家族的地位定然會大受衝擊,所以她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書房裡的秘密,至少在大牧首宣讀遺囑以前不行。
她鎖好箱櫃,將其藏入被掛幔遮蔽的凹牆裡。隨後她隨意挑了一本書,躺在窗邊長塌上翻閱。熹微晨光催人入眠,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幾下輕輕敲門聲弄醒,迪玻拉聽出來者是舊時專門侍奉她的侍女黛西。
“進來罷。”她從掌背上抬起頭,這位金發姑娘來自翠欖鎮,年齡比她小三歲,迪玻拉十歲那年入住利利安芙斯莊園,父親便安排黛西陪伴她身邊,她們雖為主仆,但情同姐妹,說來迪玻拉徹底離開南方,代父坐鎮賽比俄泊已有四年之久,現在她要慢慢找回她對這片土地的感情。
“小姐,”女孩作了個揖,“您的早餐已經備好,是小麥粥、煎蛋和蘋果千層餅。”
“奧多莉婭和她的小麻雀們張羅完了?”迪玻拉問。
女孩瞪著大眼睛,不敢接話。
“那就把約翰喊來一起吃點東西罷。”她稍感失落,可她在回家之時便早有心理準備,如今她已成長為一名守城大將,但侍女依然是侍女。
金發女孩低頭領命告退。
弟弟穿了一身黑色衣裳,比她早到一步,正在小餐室等她入座,比起四年前,他的身體狀況改善甚大,臉頰也有了血色。當年自北方蔓延而來的鼠疫肆虐亞寧尼亞,莎若拉夫人染疾逝世,而約翰也患上怪病,那時醫生堅稱他並非感染瘟疫,總之,自此以後他就連性格也變得越發軟弱,迪玻拉曾為他哭過,還記得在他十四歲生日那天,父親突然宣布他將前往安東尼修道院清修,她為他哭了整整一夜。多年過去,她對這名弟弟的憐憫之情已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則是一股莫名的厭惡之感。
迪玻拉上陣殺敵無數,而他卻仍是那個臉帶稚氣的大男孩,如今久別重逢,他身上還多了幾分修道者的味道,她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已決意要把身心都奉獻給聖父聖子,
但她不敢開口去問,不啻如此,她還聽到很多跟他有關的不良言論。 “昨晚沒睡好?”他為她盛一碗小麥粥。
“過道風很大,”迪玻拉捧起陶罐斟杯牛奶,忍不住抱怨道,“這地方好潮。”
“是啊,八月後的天氣都這樣,不過,你還記得西邊那片樹林嗎?再過些時候,我帶你去看看這裡的黃金楓林風光。”
金色的利利安芙斯丘陵,迪玻拉心想,她倒是十分願意在林中縱馬狩獵,可他行嗎?
“希望那些僧侶們昨晚睡得好。”他們負責一路誦經,將父親的英靈送進聖米迦勒大教堂,這份榮譽非他莫屬。
兩人陷入沉默。
弟弟啃完一顆紅李,開口說道:“今天我們還有很多訪客,埃爾比迪斯皇子和安娜公主會代表皇室參加葬禮。”
“你從哪聽來這消息?”
“腓列迪俄斯。”
迪玻拉暗覺詫異,老仆長為何不把這消息告知她?
“斯諾家的人居然也能到場,”弟弟說,“卡羅梅總督的兩個女兒這會又恰好在白城朝聖,真巧。”
“她們的父親離收到信還需些時日了。”卡羅梅·斯諾身為賽比俄泊總督,且不說與維爾紐斯大人感情深摯,兩人還共同經歷過無數傳奇戰役,奧多莉婭決定等葬禮結束後再捎信將噩耗告知他,如今也只能提前盼他接受現實,保重身體。
“更奇的是,普拉利亞家的人跟斯諾們一起來到了利利安芙斯。”
“普拉利亞,”聽到此名,迪玻拉無法掩飾語氣中的煩意,“我知道,那巫婆帶著她的小巫女來啦!”
她看見到約翰手中的羹匙發出微頓。
“她叫瑪帕爾,她的表妹叫芙羅拉。”他不動聲色地吃一口千層餅。
“你也知道她是那女人的表妹,而不是你的,”迪玻拉說道,“她是你叔叔昆因那邊的人。”
“芙羅拉還沒成年。”
“老虎吃人可不需要等到成年。”她放下了餐具。
“她也不是老虎。”
迪玻拉拍一記桌面,嚇得約翰打了個顫。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她本有些後悔,但弟弟的畏怯反而助長了她心中的慍怒。“約翰,你的叔叔腦子裡裝著什麽壞心思,你還不夠清楚?他想控制灰峰鎮工坊,吞掉屬於你的所有東西。”然後逼你出家當僧侶,也許這正合你意,但父親可不想這樣。“約翰,沒了塞蒂諾斯這個姓氏,安東尼修道院還會好吃好住地供你‘清修’嗎?”
“姐,灰峰鎮理事官該由皇帝任命。”他說。
“地是我們家的,工坊也屬於我們,皇帝只能任命塞蒂諾斯家推舉的人。”她覺得有些氣不過,不想繼續討論這話題。“給我說說這四年來你都在安東尼做了什麽罷。”
“都是一些瑣碎的事啦,你不愛聽的,”約翰露出輕淺笑意,“不過倒收獲了一些有趣的見聞,就比如修道院的圖書館,它居然是我們家族的私人財產,而且暫交教會管理這傳統已有數百年歷史,我們的祖先……”
“塞蒂諾斯的產業遍布困海南北,這並不稀奇呀。”迪玻拉對此興趣寥寥,她吃完煎蛋後抬了抬眼瞼,“約翰,誰是‘石頭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