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玻拉穿過曲折的屋巷,走進莊園偏院,此地被高聳的屋身和牆壁合成一隅,牆外的風鈴木和橄欖樹垂入樹枝,枯葉積浮在水池邊沿,在藍色圓頂的石亭下,一對男女纏綿相擁,見她來後,連忙松手各奔一方,迪玻拉不認識他們,一定是城裡的訪客,她心想,這些所謂的吊喪者,所作盡是窺竊、尋釁、覓偶、幽會這等蠅營狗苟之事,何曾有人真心發自肺腑悼念她的父親?她在希爾尼亞征戰時曾見過一種生物,它貪婪嗜血,盤旋於戰場上空,當戰火將息之際,它便拍翼空降,啄食屍體。禿鷲,她默念這詞,他們像極了禿鷲,將她和她的家人團團包圍。
“約納薩只是凱撒的馬前走卒。”有人開口道。
老仆長腓列迪俄斯和宮廷顧問亞麥斯散步於另一頭的鵝卵石小徑上,老仆長說道:“你不必介懷他說的話,小姐。”
“他在侮蔑我,”迪玻拉好想找個人撒氣,便嘶聲怒吼,“我是一名戰士,我是……一名將軍,對軍人而言,榮譽甚至高於他的生命。”
“戰士的榮譽的確比生命更重要,”宮廷顧問從容地回答,“但如今你已經回到彼勒丁那堡,在這座城市裡,掌握了權力方能定義何是榮譽。”
“別繞著彎子給我說教,你們都不是軍人,無法理解他對我的挑釁意味著什麽,”她急喘地反駁,“如果他通過輿論散播我不敢應戰的消息,國內的人民會嘲笑我,北方的士兵會嘲笑我,敵人會嘲笑我,一個身負罵名的人拿什麽來統禦三軍?”
“是的,也許你說得對,”對方以退為進,“若你拒絕應戰,凱撒確會通過競技黨和他豢養的演說家們抹黑、中傷、誹謗你,令你威望下降,但如果你接受他的挑戰,一旦輸掉比賽,困海艦隊——這顆由你的祖父羅達裡多斯與你的父親維爾紐斯用兩代人時間栽種成熟,而且甜美碩大的果實——將白白拱手送人。”
“我不會輸。”她揮手說道。
“迪玻拉大人,雖然我不善於領兵打仗,請你告訴我,一支孤軍深入的勁旅在面對數量多其十倍的敵軍時,他們是否敢宣稱自己勝券在握?”
迪玻拉遲疑片刻,無法作答。
“恕我直言,”宮廷顧問亞麥斯道,“你父親遇刺一案尚且疑雲密布,大城中暗流洶湧,你最好慎重考慮競技比武之事,若非無路可走,千萬不要去踩這個陷阱。”
“我知道,”她的怒氣漸漸消退了,“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還能耍何手段?”
“據說凱撒向陛下提出的挑戰方式是海戰競技,你是否了解這種競技項目的規則?”亞麥斯解釋,“它源自洛門農古老的競技傳統,你們雙方會操縱若乾條大型槳船互相衝鋒,目標是奪取插在湖心石島上的旗幟,摘下並將它送到皇帝手上即可獲得勝利。”他向水池挪步,“到那時,觀眾席與你們搏殺中心相距甚遠,加上比賽節奏冗長,你的敵人擁有無數作弊的機會,試問陛下能看清你們在甲板上交手的一招一式,能看清船身後的箭矢由哪張弩弓發射出,能看見帆下陰影的人臉,能看清水下的形勢嗎?”
迪玻拉凝視水池上的枯葉。許久後,她乾澀地承認:“這我倒沒想過。”
“我與你的姑父弗蘭西勒會在廟堂上盡力為你爭取眾大臣的支持,在這期間,請你耐心等待,切勿輕易受人干擾。”
她無言地點點頭。
“大牧首還沒抵達莊園,”老仆長提醒,
“小姐,你最好親自去找祭司長談談,現在離中午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他在哪?”
“我剛剛在禱告大廳看見他。”
迪玻拉道別倆人,在經過人頭攢動的迎客大廳時,聽見約翰的祖母安德莉亞在跟宮廷官員交談,聲調有些氣急敗壞,她自覺地繞道而行。就在爬上樓梯抵達二層回廊那一刻,她突然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監視自己。回頭看去,一抹暗綠色的影子瞬即消失在一堵木屏風後。俄梅拉利家的公子真是孜孜不倦,她斷定那是綠衣。
迪玻拉討厭被人監視的感覺,她特意拐入二層的房間過道,這裡結構很複雜,極容易迷失方向,老仆長說這層一共有二十二間房子,它們或用於招待訪客,或被設計成會客室和茶室,但她很少來這,所以耗費了好些時間才尋得出口。
她走下回型樓梯,沿著塗赭紅漆的牆壁和烏丹玫瑰式樣的鉛製花窗,撞過塵粒流動的空氣,層層深入,最終尋達禱告大廳。在為父親守靈那段時間,約翰特愛到此向聖父訴諸心事,她情緒低落,曾陪他來過兩回。據聞這聖堂建成已有數百年歷史,經過幾代塞蒂諾斯的修繕,才變成如今這種古代與當朝藝術交融的風格,父親和莎若拉夫人便在這裡向聖父聖子尋求見證結為夫妻,更久遠的宣誓,還有祖父羅達裡多斯和奧多莉婭。
通道盡頭傳來翕翕的爭吵聲,迪玻拉暗覺奇怪,便加快腳步。
當木門被推開後,三個圓形馬賽克玻璃窗投入溫黃日光,室內香火燒得旺盛。她看見兩名僧侶立在聖子像下,灰衣者是祭司長,而另一名則身覆普通的墨綠色僧袍。岩石構大廳造成的回音撕碎了他們的爭吵內容,聽不真切。祭司長察覺到了她的存在,一臉難以置信,說道:“大人……您,您來了?”
戴帽兜的僧侶刻意地壓頭彎身,帽簷下露出尖削的下巴、緊抿的嘴唇。
“這位弟兄堅持要我帶他去見你,”祭司長說,“實在抱歉……大人,我不知道您與他有約定。”
“我沒有約過任何人。”迪玻拉厲聲問道,“這裡怎麽回事?”
這名僧侶高瘦如旗杆,從強撐體型的寬厚袍衣中抽出一隻手,兩指捏夾一份折疊信箋。“大人,請聽我細說,有人要殺你的弟弟約翰,快去救他。”
“你是誰?”她迅速地捉起他的手腕。
“我自然是上帝的仆人,”他回答,“殺手偽裝成僧侶潛入莊園,共有八名,他們計劃以大牧首的名義將他騙入林間小道,然後再痛下殺手,大人,你不去救他?”
僧侶趁她猶豫間隙,倏地掙脫拉扯,信箋跌落地面,他且退且說,“快去救他,否則你就多備一副棺材,讓他與維爾紐斯大人一同下葬罷!”
迪玻拉頭腦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大廳。她沒有追逐他,這並非當務之急。當她緩過神來,手竟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他沒有騙我。
弟弟的臉一閃而過,白林村。她的思緒從未試過如此清銳。
“快去找警衛長達蘭果斯……”她艱難地吐出這句話,便轉身奔跑,可裙腳狹窄,猝然絆了她一跤。我為什麽要穿裙子?戰士為什麽要穿裙子?她生生地撕裂兩側裙邊,掌心有如火燒。她再次爬起身,一邊尋找平衡,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向大門。
誰要殺她那愚不可及的弟弟?那僧侶是誰?我不該放他走,但她沒辦法啊!她怎麽可以給他備棺材?可他仿佛就已躺在其中,與父親並列,她不能辜負父親的托付……但在黑暗中,她好似又聽見一把聲音對她說:“我們的敵人無處不在。”
天光刺眼,她奔出大屋時摔得更狠,隻覺膝蓋上的皮膚黏糊糊的,校場的士兵都看向她,他們一定把她當成了瘋子,連連縮避。一名正在為馬匹系轡裝鞍的馬僮見狀呆若木雞,她奪過韁繩,朝離她最近的士兵大喊:“給我武器!”
年輕人呆愣一會,好像終於意識到是誰在發號施令,慌忙解鞘獻劍。
迪玻拉策馬奔入利利安芙斯丘陵,嘴裡罵著一些連她自己都聽不懂的髒話,是凱撒!拉帕德斯的挑釁歷歷在目,他們謀害了她的父親。她內心不受控地發出呐喊聲,遲了,她不斷地摁止住腦中蹦出的畫面,遲了遲了!迪玻拉,你糊塗啊!你怎麽可以讓他孤身遠行?眼淚不聽使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拉馬躍步踏上丘頂。可在此時此刻她絕不能崩潰,她用盡最後一絲信念抬起心中的戰意。
丘陵如海般起伏,迪玻拉在松林方向找到一隊人馬。“約翰!”她撕心裂肺地高喊,“約翰!約翰!快跑!”
“快跑!”可海風把她的聲音吹到了九霄雲外,她放棄徒勞的嘶喊,俯身衝刺。
對方發生了爭執,只見有人摔落馬背。她才記得禁軍左指揮使也在約翰的隊伍裡,不禁大為振奮。但他們突然散開,其中一人脫隊狂奔,六名騎手在後緊追不舍, 那是約翰。兩名刺客攔截了左指揮使,他裝備齊全,舉劍鏖戰,以一敵二,這為她爭取了時間。
約翰和殺手消失在松林邊界,迪玻拉沿著他們的軌跡駕馬衝入。
馬鳴聲在黑脊峰下回蕩,她在林間放緩了速度,日暉漸高,迷霧稀薄,腳下迸起光線像鋒利的刀刃刺穿古木。忽然間,頭頂上飛鳥驚逃,她拉轉馬頭,一名騎手從高兀的坡口中襲出,她抬劍格擋,疾風侵掠。她牽馬旋身,搶先一步發動衝鋒,對方起步勢慢,她揮劍擊飛了他手上的武器,反手一抽,將其殺下馬背。她來不及了結他的性命,只顧爭分奪秒地繼續緣跡尋去。
但沒過多久,一匹接一匹沒有騎手的馬兒踏著小步向她走來,從她身邊原路溜返。她知道事情變複雜了,便用手卷握兩圈韁繩,摒棄鼻息。一具屍體平躺在矮灌木中,他的臉黑如土灰,那是死於劇毒的表現,這是誰乾的?她的弟弟?不,他不會戰鬥。迪玻拉無法繼續保持警惕,踢踢馬刺快步前進。
地上的小徑被灌木遮蓋,方向難辨。路面愈爬愈峭,北邊已露出成片青灰的岩壁,迪玻拉又發現一名被割喉的僧侶,空氣中溢滿苔蘚和血腥混雜的氣味,一直伸進松林深處。好幾具屍體倒伏在林地中,濕漉漉的岩石上,和青蔥的陰溝裡。死了四個,她暗地數數,還剩一名刺客。
她轉彎來到一道枯葉覆地的斜坡,一晃血光刺疼了她的眼睛,樹林間,靠坐在桉樹乾下那血肉模糊的身軀,正屬於她的好弟弟約翰·塞蒂諾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