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隊守衛換防之時，表演已經開始。

　　亮銅色扎甲尤為奪目。

　　只聽喇叭一鳴，人群暗暗蠕動，在這些日照下的臉孔當中，有城裡的市民，有奇裝異服的商賈，有身穿自製罩袍的青年，有各階層打扮的婦女們。

　　他們出奇一致地向前推攘，站在遠處的，則徒勞地引頸翹首。

　　“他們在看什麽?”曉日漸漸升溫，艾莉妮把眼睛越眯越細，“那邊怎麽了?”

　　“露天劇場，”販賣首飾的薩瓦斯人對她說，“你看那旗子，黑色底和橘色貓頭，他們在演戲呢。”

　　艾莉妮並非想要聽這種答案，她不吭聲地鑽進人堆中去，像蟲子一樣盲目地蛹進。

　　露天劇場建在兩條長街道交匯之處，此時正人聲鼎沸，幾個毛頭小子跳上拱券街柱的台階，興奮地交頭接耳。

　　此地看客雖眾，但大多數人意不在戲劇。當一名競技黨抱爬到半截海棗樹乾上時，艾莉妮便知道局勢已非這幾十個士兵所能掌控的了。

　　據聞城中衛隊素來盡忠職守，又常配利兵在身，她惟有向聖父祈求他們的甲片縫綁牢固，掛在腰前腰後的戰斧短劍磨得光亮，穿在裡面的防護棉襖夠厚夠實，並能迅速提取笨重的鳶盾。

　　可在時下，他們手牽鐵鏈騰空主道已十分吃力，實難有余暇。

　　在兩名焦點人物現身路上的那刻，穿罩袍的青年立馬大聲起哄，她從中隱約聽到一些刺耳、狂熱的口號。

　　“塞蒂諾斯！”擁護者們齊齊呼喊。

　　陪隨其旁的男人是白城議員克萊門特·卡塔斯，他的神情略顯局促，面對這般浩大聲勢，仿佛並無人預先告知他將要應付的是一個怎樣的場合，黑發劉海下的眼睛被晨光刺得幾要閉上。

　　艾莉妮能理解他的心情。

　　在她初入街口，看見這一望無際的攢攢人頭，全身被熱浪和汗酸味吞沒時，焦慮亦在她心中噴湧不止。

　　來自東部之濱的金貓劇團固然名頭響亮——尤其在他們光臨彼勒丁那堡後，更是熱評如潮，觀眾日日增——但而今盛況，即便皇帝出巡也很難達到罷，艾莉妮心想。

　　三天前，白城的街頭巷尾突然流傳起這個名字，“塞蒂諾斯！”情緒激動的年輕人們說了又說，“維爾紐斯·塞蒂諾斯，他是洛門那的鐵壁，是光複北方土地的希望，他理應成為我們的共治皇帝！”他們當中有人穿戴明豔罩袍，跳在酒館長桌上大肆宣揚。

　　但艾莉妮知道他不是，也不會當他們的共治皇帝。

　　打那時候開始，她才恍然明白那些人為何急著要置他於死地。

　　那張經黑語加密的信箋被她拆解以後，將她視作己出的喬安娜捂住她的手，勸她別去。“他們無處不在，”這位垂垂老矣的接洽人說道，“人皆有其命，艾莉妮，你不該去送死啊。”

　　可她只是想來看看，看一眼這位名滿天下，人稱西方屠夫的洛門那將軍，他在帝國眾將軍中實力位列第一，既是皇室親戚，家族歷史又源遠流長，並且掌控著這世上最強大的海軍和艦隊，把持海陸航道。

　　他多年前突然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如今重返皇都，克萊門特·卡塔斯議員邀他前往露天劇場觀劇的消息早就不脛而走，結果便引發這萬人空巷。

　　許多市民們把手臂伸越鐵鏈，膚色深淺不一，不解前後的還以為聖象遊街呢。

　　可依她之見，他們欲抓之物是從他們手中溜走的光線和灰塵，她聽見哀慟、喜悅、央求、憤怒的叫喊聲在人貼人的空間中互相兌擠，

這何嘗不是另一出好戲?又何須買門票便宜那東部劇團呐?　　話雖如此，但艾莉妮仍然深知這座城市的人民想向他討要什麽。

　　說來北方宣告淪陷至今不過十年，白城接納因戰亂而南下的遺民成千上萬，他們與城裡的愛國市民一再輿論北引，只要這代人尚未死絕，彼勒丁那堡的復仇就決不休止。

　　在十年前的大戰中，塞蒂諾斯曾以一己之力挫滅敵人南侵的野心，在城下大敗其軍，於是他便被南方人寄予了中興國家的厚望。

　　“看那邊，”一名皮膚黝黑的男孩拍拍同伴的胳膊。塞蒂諾斯和克萊門特·卡塔斯從道路轉彎口拐出。

　　劇場柱門位於正前方，兩側的男女老幼爆發一陣喧嘩，又見一籃子粉色月桂花瓣越界灑滿天。

　　塞蒂諾斯身穿絲衣，肩披藍色方形短鬥篷，金線繡織的橄欖花圖案覆蓋表面。

　　卷狀頭髮和滿腮幫的胡子包圍了他的五官，他的神態看上去好不在意啊！哪怕一個注目，一個手勢也不曾投報給擁護者們。

　　艾莉妮在進城以前，已早聞塞蒂諾斯大名，其父輩無一不是聲威赫赫的傳奇人物，而這位維爾紐斯·塞蒂諾斯的前半生亦然如此，但一些非難卻始於四年前，他毫無征兆地退出政壇，深居莊園，有人說他害怕北方蠻子的軍隊。

　　也有人說他在暗中籌謀，畢竟馬賽寧港的船塢日夜喧囂，並未停止運轉。

　　且不管真相如何，他都已經出現了， 可首次露面，便有殺機相隨。

　　這座露天劇場呈斜坡形，環半圓一遭均已被拒馬封鎖，它建於丘下的小廣場中，幾乎座無虛席。

　　而外圍民眾不願就此散去，但距離太遠根本沒東西可看呀！所幸艾莉妮身段纖瘦，及早隨流而進，才搶得了入座先機。

　　大人們身處中央木搭亭台上，由六名親衛守護。這遠遠不夠！艾莉妮舉目張望，驚覺衛隊主力已被阻隔場外，就劇場而言，此地少算也有幾百人之眾罷?

　　她暗叫不妙，如果匿藏其中的密謀者超過數十人之眾呢?那他們必能得手。

　　她了解那些人，了解他們的眼神，他們的舉止，他們包藏懷中的匕首、毒物和火器。

　　她一邊屈指計算，一邊揪出那一張又一張表情麻木、嘴唇緊抿的臉孔。她好想飛奔到那位藍衣貴族面前，大聲警告士兵們，但獵物既入甕中，早已無路可退。

　　一名觀眾站了起身，第二名，第三名。艾莉妮無計可施，從口袋裡取出一柄啞火手銃，將它擲入木亭。“有刺客！”她叫道。

　　刺客數量遠超乎她的想象，在觀眾意識到血光之災即將降臨頭上以前，她必須奮力擠開擋道者。歹徒明目張膽地躍越座席。

　　爆炸聲驟然響起，她連跳帶爬撲往封鎖大門的拒馬欄，隻覺恐懼之潮正在身後瘋狂追趕，卷席一切。

　　她用盡全力拉開那張敲打鐵釘的木頭架子，看見一柄柄長矛指向逆潰的民眾，看見帶齒的棱刃光芒四射。她看見其中一名士兵的胸前甲片綻放血鏈，好像一捆拋來的鮮豔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