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柏桐回村後第一次打扮化妝,她要以姐姐的身份去會見弟媳的父母,她一邊往臉上打著粉底,一邊對束虹說:“你見過這樣的嗎,趙巧蓮去城裡會見親家,飯錢和親家住宿費要我出,她不把我壓榨乾不罷休啊。”
束虹在院子裡水池洗著衣服說:“你這媽,我也是服了,我特理解你為什麽要去後山,攤上你這樣的媽,我也得往後山跑。”
楊柏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要不是束虹非讓她畫,還把化妝品給她用,她才懶得畫,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妝前有明顯的區別,這是大都市裡楊柏桐的臉,不是此刻在這個村子該有的臉,看著帶妝的自己,她想起了那個瑰麗的世界,想起曾經穿過的那麽些漂亮的衣服。
她走出院子,束虹眼鏡都看直了,情不自禁停止手上的活,細細的看著她,說:“柏桐,你不屬於這裡。”
楊柏桐一笑,白了她一眼,說:“不就畫了個妝嗎,你畫上也不像這個村子的人。”
束虹追著她說:“真的特好看,你塗上口紅,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像從電視局裡走出來的女人。”
楊柏桐換了件白色連衣闊腿褲,穿著涼鞋出門了,而束虹還回味著她的妝容,大概能想到這樣的人在江海過著怎樣的日子,她和那個城市是匹配的。
楊柏桐飄飄然的往村口走,她的回頭率幾乎是百分之百,甚至連狗都看她,剛走過戲台,就看到宋朝暉騎著摩托車從巷子出來,並在她腳邊停下,端詳著她問:“是你嗎?”
“你以為呢?鬼?”
宋朝暉把頭盔摘下,突然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
楊柏桐沒工夫和他搭話,說弟弟的車子在村口,就急急忙忙的往前走。
宋朝暉盯著她的背影,慢慢的騎著車跟在她後邊,等又和她並肩後說:“若車子裝不下那麽多人,我回去開車,反正我也去城裡。”
“裝得下,你趕緊走吧。”
宋朝暉這才加了一把油門離開,楊柏桐看著他一人一車瀟灑的樣子,真有點像柏林口中說的活神仙,心裡不禁有點羨慕。
到了村口,趙巧蓮盯著她的臉說:“用不著打扮的這麽妖豔。”
柏林則笑眯眯的說:“姐,你今天真好看。”
楊秋生早就鑽到了車裡,這幾天總一幅苦大仇深的樣子,楊柏桐從小幾乎不和父親聊談,他雖然不打罵她,但好像完全漠視她的存在,在她心裡,他也如此。
弟弟的車是貨車,實屬坐著不舒服,但楊秋生和趙巧蓮則怡然自得,今天見親家,趙巧蓮穿著碎花襯衫,一條黑褲子,腳上穿著帶根的黑皮鞋,脖子上還掛著根細細的金項鏈,但凶悍之氣依然如焊在臉上,這身打扮仿頗有點醜人多作怪。她暗自慶幸自己樣貌像楊秋生,這也就是楊秋生給她最大的價值。
趙巧蓮盯著她問:“紅包都包好了吧,待會兒得給小春見面禮。”
楊柏桐盯著窗外說:“包好了。”
“包了多少?”
“一千。”
趙巧蓮這才放心,柏林在前邊開車,楊秋生一句不吭得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楊柏桐看著父親的模樣,想必這麽多年被趙巧蓮折騰得沒脾氣了。
“你是死人嗎?遇到事都不知道說句話。”趙巧蓮終於看不下去了。
楊秋生這才收回視線,不耐煩的說了句:“你讓我說什麽?”
“待會兒見了親家,別像個啞巴似的,盡讓我一個婦人家的耍嘴,
你也說上幾句。” 楊秋生閉上眼不吭聲,趙巧蓮嘴裡嘟囔道:“別把沒本事寫到腦門上。”
“行了,你少說幾句吧。”楊秋生的聲音都像被黃連泡過,苦的很。
趙巧蓮說:“這幾天都沒管你,你這吃完飯撂下碗的就跑,去哪裡打牌去了?”
楊柏桐把車窗打開,趕緊把風放進來,衝衝這一車的晦氣。
趙巧蓮又看著她說:“你就成天躲在一個外姓人家,也不知道回來幫幫忙,就算不出體力出錢也行啊。”
楊柏桐沒吭聲,今天她知道要顧全大局,雖然不喜歡小春,但也畢竟是弟弟媳婦。
趙巧蓮看沒人理她,也就對兒子說:“兒啊,你這結了婚就自己關起門來過日子了,小春我看著手腳麻利,腦袋也活,你凡事和她商量著來,但這並不代表你什麽都得聽她的,也別怕她,媳婦家的該訓也要訓,記著你才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柏林說:“知道了。”
趙巧蓮又提起水果店的時,說:“小春上次專門回村和我說這事,我覺得如果遇到好的位置,該租就租吧,你們婚禮一結束,就能上貨,小春我看還真有做生意的頭腦。”
柏林說:“媽,我打算把這輛車賣了,換輛出租車開,攢上兩年錢再開店。”
趙巧蓮伸長了脖子,看著楊柏桐說:“你不是說給你弟投錢嗎?”
“媽,你別這樣,是我不要我姐的錢,她現在都沒了工作,手上沒有點錢怎行。”柏林說道。
楊柏桐吞了吞口水,見到宋朝暉騎著摩托停在路邊和一熟人說話,但車子很快從他身邊開過。
趙巧蓮手推了推楊柏桐,楊柏桐以為要打她,身上一顫,警惕的看著她說:“沒錯,我現在辭職,還要在後山蓋房子,用錢的地方多。”
趙巧蓮說:“你本事大,找工作難不住,但你再別提去後山蓋房子的事,我在村裡丟不起這人,除非我死了。”
“柏林,靠邊停。”楊柏桐一秒也在車裡呆不下去。
柏林踩了下刹車,開慢了說:“姐,小春爸媽還在飯店等著。”
楊柏桐說:“你靠邊停吧,我看到後邊宋朝暉騎得摩托,我坐他的車,說不定比你們還快。快點,靠邊……”
柏林真的把車靠邊停了,他怕母親和姐姐真的打起來,再說他剛才也確實看到朝暉哥,他帶著去飯店也行。
趙巧蓮狠狠的說:“記著老子的話,丟人別在我眼邊丟。”
楊柏桐氣呼呼的站在路邊,對弟弟喊道:“你走,我在後邊追你們。”
看著車子開遠,楊柏桐站在這荒郊野外,倒覺得清淨了很多,她也並沒有完全等著宋朝暉,順著馬路一個人先走著,果然沒多久,宋朝暉騎著摩托來了,見到她滿眼驚訝。
“什麽情況?”宋朝暉腳撐著地。
楊柏桐說:“被氣下車了,你帶我一截吧,進了城我自己打車去飯店。”
宋朝暉看著她的裙子也不方便,但楊柏桐已經伸出腿,說:“我這是闊腿褲不是裙子。”
宋朝暉說:“尾箱有頭盔你先戴好。”
楊柏桐回身找到頭盔,笑道:“我這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坐過摩托車了。”
看著她戴好頭盔,宋朝暉說:“你抓緊,現在讓你感受下速度的樂趣。”說完一加油門車子像箭一樣飛出去。
楊柏桐覺得自己像一隻鳥,心情瞬間變好。
宋朝暉覺得全身是亢奮的,如果可以,他想一直騎著摩托走到世界的盡頭……
摩托車很快超過了柏林的汽車,趙巧蓮看到他們,在車裡嘟囔道:“兩個丟人現世的東西,大白天的貼在一起,不嫌羞。”
柏林嘴角慢慢上揚說:“若姐能和朝暉哥成為一對兒就好了。”
楊秋生也看著摩托車的一對璧人說:“朝暉是個好孩子。”
趙巧蓮說:“她不能在這個村子,她命硬,離咱們太近,咱們都活的長不了。”
“媽,你怎麽這麽迷信。”柏林不悅的說。
趙巧蓮說:“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你,要她把我克死,我死就死,反正也是老東西一個,但你不行,你得好好的活著,還得再生孩子。”
摩托車到達飯店的時候,楊柏桐的頭髮被風吹的半散,好在臉上的妝沒花,她一幅沒有盡興的樣子說:“早知道騎摩托車這麽爽,我也買一輛。”
宋朝暉看著她一頭亂發很想幫她捋捋,但不捋又是另一種感覺,楊柏桐躲避著他灼熱的視線,說:“你別上班遲到了,趕緊走吧。”
宋朝暉這才回神說:“你如果回的話給我發微信,我來接你。”
楊柏桐點點頭,一直目送他騎著車消失在車流人海,她心裡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有點難過,但也很興奮,她捋著頭髮,也像似要把心裡升起的一些枝枝蔓蔓捋順。
等了有十分鍾,柏林的車子才到,四口人齊齊的相聚後才向裡面走,這家飯店是楊柏桐選的規格還算高,還帶住宿。
小春和父母,三個人見到他們都站起迎接,但小春不知道為什麽見到楊柏桐有點怵,總是避免和她眼神交集。
楊柏桐盯著這一家三口,笑了笑說:“小春,你長的可不像你爸媽。”
在場的人瞬間沉默,趙巧蓮用眼神剜了她一眼,然後笑著對親家說:“你們坐車幸苦了,趕緊上菜吧。”
楊柏桐決定少說話多吃飯,但腦袋卻總回味著剛才坐摩托車的感覺,仿佛耳旁還有風在吹。
菜端上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想著往山裡蓋個怎樣的房子,但視線總是不自覺的看到小春這一家三口,她細細的看著,小春父親是方臉,母親是橢圓形的臉,而小春是圓臉,眼睛也都不像,她吃了口菜,問小春父親:“叔叔,聽小春說你之前在南方呆過,是哪個城市啊?”
“這個……”小春父親和小春對視了一眼,小春連忙說:“爸,上次姐說我口音像南方人,想必小時候你帶我去福建那邊呆過的原因吧。”
“對,對,是福州,我年輕時在那邊倒賣過木材。”小春父親笑著說。
楊柏桐又繼續吃菜,等雙方父母談到彩禮的時候,趙巧蓮說:“現在時興轉帳,我到時候直接轉吧。”
小春父親想了想說:“我們那邊都是現金,見現錢吉利。”
趙巧蓮連忙說:“好,那我待會兒順便把錢取了,到時候全是現金。”
楊柏桐心裡歎息,桌上的吃的喝的還有彩禮都是自己的錢,這些錢她不知道絞盡腦汁的做了多少個策劃案,她看向弟弟,這個趨於成熟的大男孩,她可就在世上這一個親人,自己死後,或許也只有他會為自己傷心,會給她掃墓,這麽想,這錢花的倒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