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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牌村花》第二十七章 回村
  楊柏林先開車把女朋友在她工作的超市門口放下,然後和楊柏桐一起直奔表姑家,表姑也就剛過六十,想不到這麽突然就去世了,楊柏桐自責回來這麽久都沒有去看看老人。

  到了表姑的村子,和他們村一樣是個落後蠻荒的村子,甚至還不如他們村子,路很不好走,他們把車停在村口,然後沿著坑坑窪窪的小路去了表姑家。

  表姑叫楊品芳,小時候,她常叫“品芳姑姑”,品芳姑姑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三個兒子都不是正派人,老大七年前搶劫被判了刑,老二嗜賭成性,老三在城裡小偷小摸,姑姑一生都想要個女兒,所以每次楊柏桐去姑姑家,姑姑都特別開心,會把能拿出來的好吃的都給她,有次見到趙巧蓮打她,還為她出頭,甚至在她挨打後哄她,給她買兩毛錢一根的綠豆冰棍,品芳姑姑眉眼和善,性格溫順,但好像這樣的人,都配有一個不是東西的男人,好在惡人也遭到了報應,十年前姑父在酒後開拖拉機掉進了河裡摔死了,但姑父的死,也成了姑姑的厄運,這個家沒人能賺錢了,她就得一個人下地,三個兒子雖說也多少給點,但她不得不為三個兒子娶媳婦做準備,他們給的錢,她都留著。

  進到院子裡,楊柏桐發現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但這個院子仿佛小了很多,甚至會有種覺得自己是個龐然大物的錯覺,現在不管院子還是屋子都圍著不少人,姑姑的三個兒子都在外地還沒趕回來。

  眾人見到柏林,讓柏林拿主意,人已經死了幾個小時,都還沒換壽衣,也沒進棺材,柏林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也沒了主意,這時候偏偏趙巧蓮打來電話囑咐,讓他千萬不要碰死人,對他這個要結婚的人不吉利。

  楊柏桐和弟弟進了屋,只見品芳姑姑一動不動的躺在炕上,身上還沾著泥土,臉上的表情也看似很痛苦,馬上繃不住哭了出來,這是她第一次見死人,而起死去的是一個曾經給過她溫暖的人。

  “柏林,這是你媳婦?”旁邊一個男人抽著煙問。

  楊柏林說:“叔,這是我姐啊。”

  眾人都盯著哭泣的楊柏桐,欣慰終於有一個為死去人哭的人,一個婦女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問:“大閨女,你姑姑走了幾個時辰了,你幾個哥和嫂子都在外地,一時半會沒回來,得趕緊給你姑換壽衣入館了。”

  說著婦女在姑姑的一個櫃子裡開始找,櫃子經過時間的洗禮,掉漆很嚴重,但那對彩繪的鴛鴦卻還栩栩如生,她記得這是姑姑的陪嫁品之一,小時候她每到姑姑家,都坐在這個櫃子上,或啃甜瓜,或吃西瓜,姑姑總會盤腿坐在對面的炕上,和她話家常,而如今姑姑依然在炕上,但再也聽不見她說一句話。

  婦女馬上找到一個麻布包袱,裡面裝著花花綠綠的壽衣,這種場面若出現在曾經的想象裡,都格外嚇人,但此刻的她仿佛平靜了些,但眼淚卻止不住的往出冒,因為換壽衣,一堆男士都自覺的到了院子裡,這時楊柏林和眾人一塊兒把西屋裡早就備好的棺材抬出來,在這個村子,人一旦上了年紀,都會在重陽節前後為自己打棺材和添置壽衣。

  “大閨女,待會兒千萬別讓眼淚落在你姑姑身上。”婦女對楊柏桐囑咐,楊柏桐馬上止住了淚,婦女又說:“如果讓亡人聽到有人為她哭,會耽誤她上路。”

  楊柏桐沒聽過這樣的道理,但她知道婦女既然說出,那就自有道理。

  姑姑的身體已經僵硬,

她和婦女配合著給姑姑換了壽衣,這絕對是她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她想起剛才自己還在火車站,晚幾分鍾,就要進站了,而柏林偏偏這個時候接到消息,是不是姑姑不想讓她走,讓她送她最後一程……  換好睡衣,給姑姑簡單的梳了下頭,一行人商量何時入館。

  楊柏桐聽說過假死,說了句讓在場人覺得像笑話的話:“等等吧,萬一人再醒過來呢。”

  這時,卦爺來了,只要婚喪嫁娶的現場,必有他的身影,大家也願意聽他侃侃而談些玄而又玄的東西。

  楊柏桐和弟弟坐在院子裡,弟弟問她接下來怎麽打算,楊柏桐很沉靜的說:“我想等姑姑過了頭七,想看到她入土為安。”

  柏林算了算,說:“你說巧不巧,姑姑發喪的那天,正是我婚禮的日子。”

  這時卦爺走過來,盯著他們姐弟倆說:“你表姑有你們這對表侄是福啊。”

  楊柏桐沒心情和他嗆,只是耷拉著腦袋,柏林則客氣的把自己屁底下的板凳讓給卦爺。

  卦爺說:“人都有一死,不過遲早,早死也能少遭點罪。”

  楊柏桐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仿佛卦爺這話是說給她的,難道他算出了自己要死?但接下來的話讓她打消了疑慮。

  “你姑姑是個好人,一定會得到好報。”

  楊柏桐不以為然的說:“我不相信好人會有好報,如果有好報,我姑也不會才過了六十就死了,不會死的時候兒子都不在身邊。”

  卦爺抽了口汗煙說:“不是不報,時辰還沒到,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她倒要掰開和卦爺好好說明白,“那惡人呢?怎麽幹了壞事還能活那麽長?”

  卦爺吐著煙圈說:“你只要明白,不管做了什麽,老天爺都看在眼裡。”

  “老天爺……”楊柏桐嘟囔著,“他才見不得人好活。”

  卦爺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說:“天有好生之德”

  這時院子裡湧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幾個男人圍過來讓卦爺給他們看看祖墳,怎麽兒子學習成績一直上不去,還讓卦爺算算以後兒子能不能發大財。

  只見卦爺微笑著,並沒有給出卦,這讓人更覺得他了不起,真正高明的人不是什麽卦都算,但只要說一個卦出來,必定能應驗,卦爺笑望著人群,有種爺爺注視孫子般的慈愛,卻也像隻老狐狸。

  “卦爺,你要不給我算算。”楊柏桐突然說,“你從小說我命硬,你算算我什麽時候死?死在哪裡?”

  卦爺撇了她一眼,悠悠說道:“想死在哪裡就死在哪裡,這還用算。”

  楊柏桐以為他故意氣她,生氣的說:“你就只能騙騙這些村裡人。”說著站起來,她突然不敢進屋,怕看到姑姑的遺體,也害怕自己進去觸犯到什麽。

  天色越來越暗,姑姑的幾個近親才姍姍來遲,先是假模假樣的哭幾聲,然後到院子裡就和眾人商量吃什麽,她爸,楊秋生也來了,過來對他們說:“快回家吃飯去。”

  柏林小心翼翼的問她回不回家住,楊柏桐說:“你把我送到村口,我去束虹家。”

  束虹收到她的微信,早早就在村口等著,見到她馬上張開雙臂給她來了個熱情的擁抱,然後在她耳邊說:“哎呀,太好了,你能再回來太好了。”

  楊柏桐的心裡像迎來一陣熱浪,不是溫熱的,而是她無法承受的滾燙,遠處的山在夜色中成為一座座黑山,像幾個怪物坐在那裡,她拉著行李去往束虹家,路過小賣部看到一個男人正抱著宋靈花的孩子,臉上似有愁色,只聽到宋靈花在裡屋喊:“然然,別纏著你爸爸了,你爸爸坐一天車了。”想必是她在外地打工的老公。

  到了束虹家,她家房子只有三間正屋,院子中間圈著一個方地,種著些黃光和西紅柿,還有一排小蔥,院子的右邊角落用大石頭加泥沙土壘成的廁所,是農村最原始的茅坑,好在左邊廚房旁邊蓋了一個水泥房,雖然沒有貼瓷磚,但裡面淋浴和洗臉池都有。

  這個院子是束虹從小就生活的院子,除了衛生間和廚房添加了現代的家電,其余的還和以前一樣,牆角的青苔像似默默訴說著它的年紀。

  楊柏桐去到東邊屋,對著在炕上躺著的束虹媽打招呼:“阿姨,這幾天要打擾你了。”

  她媽的偏癱影響到了說話,只是揮著手,臉上做著奇怪的表情,但意思是在歡迎她,讓她不必介意。

  束虹拉著她的手從東屋的腰門進入中間的正屋,興奮的說道:“咱倆就在這睡,正好兩張單人床。”看著她有些拘束,又給她寬心:“就把這當成自己家,你能來住,我別提多高興了,一定好好住些日子。”

  楊柏桐放下行李,坐在旁邊的木沙發上,說:“柏林都把我送到了火車站,誰知突然接到電話,說我表姑死了,我想起回來這麽久都沒去看過她,挺慚愧的,小時候表姑對我很好。”

  束虹說:“其實你仔細想想,我們生命中也不完全都是不好的東西,如果你覺得不好,是因為你的注意力都在不好得東西上,你忘記趙巧蓮,仔細想想生命中一些好的事和好的人。”

  楊柏桐很久沒有深入的和人交流,認識黎望時,她已經從一個長長的,漆黑的,充滿汙垢的人生隧道中鑽出來,她穿著漂亮的裙子,腦袋裡裝著知識,手握美好前程,如一個刑滿釋放的人,正坐在陽光底下感受著風和日麗,他們在一起了十一年,而她感覺自己防守了十一年,她總會因自己的家庭和過去的人生處在一種深深的自卑和不安中,即使後來工作發展好了,在別人眼中像個女強人,但她依然無法安心,患得患失,實現一個目標後,又給自己制定下一個目標,永遠在奔赴和渴望被認可的路上。

  她的雙手依然有給品芳姑姑換壽衣和觸摸到屍體的觸感,鮮豔的壽衣顏色時不時在她腦袋浮現,還有姑姑的表情。她並沒多恐懼,而是處在一種多日未有的平靜中。

  束虹給她的被褥換上新的床單被罩,一邊換一邊說:“幸好在雨前,我把該洗的都洗了,你聞聞還有香味呢。”

  換好床單被罩,束虹說給她炒饅花,她在一邊圍觀,炒饅花是把饅頭切成正方形的丁,一定是冷饅頭,然後打兩個雞蛋,把蛋液裡放上花椒粉和鹽,然後讓饅丁均勻的被蛋液包裹,再然後熱油把蔥炸香,最後把饅頭丁倒進油鍋炒,炒到焦黃為止,吃的時候,一般搭配涼拌黃瓜或者涼拌野菜,這個套餐是村裡人常吃的東西。

  楊柏桐和束虹在廚房,一人吃著一碗饅花,黃瓜咬在嘴裡脆脆的響。

  束虹突然問她:“你應該談男朋友了吧?”

  楊柏桐一邊吃一邊說:“分了。”

  束虹問她為什麽分手,她平靜的回答:“就是兩個人走著走著,發現走不到一起,我們在一起了十一年,十一年除了我出差幾乎每天都見,我都不知道我們之間還有沒有愛情,這一兩年,他總是有意無意的跟我提想去成都, 但我事業正處在上升期,我也不想離開江海,所以就散了。”雖然這不是主要原因,但好像這麽說也能說通,她不知道自己如果沒有得腦癌,會不會和黎望分手,分手後她會過一個怎樣全新的人生,她也沒機會去想,命運不由分說的把她推向另一條路。

  楊柏通繼續道:“我很感謝我的前男友,真的,他在我人生中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他能幸福。”說到這,心裡突然發起酸,又在心裡假設起來,如果自己沒有得病,以此刻的心境,會不會跟著他去成都,過那種慢悠悠的日子,她想或許會吧,如果沒有得病,不會這麽早得死,她會跟著黎望去成都,可如果不得病,她也不會想通要跟他去。

  她也問束虹,看她有沒有男朋友。

  束虹說:“我在大學時談過一個,畢業後就分手了,‘畢業分手’真的是魔咒,相愛時感覺情比金堅,但卻經不起考驗,在遇到重要選擇時,我們的利己主義就出來作祟,誰都希望對方為自己犧牲,我看愛情就是世界最自私的情感,它有著摧毀人心智的力量,也能因愛生恨,我和我前男友因為彼此對未來規劃的不一致分手,當時真是彼此恨透了對方,覺得對方一點都不為自己考慮,估計他也是這麽想。後來我就再沒談過,第一是工作真的很忙,第二我害怕和別人發生衝突,我總是把我包裹的嚴嚴實實,加上做新聞經常要實事求是,我眼裡變得揉不得一點沙子,後來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有時候挺狂躁的,會看不慣很多東西,甚至看不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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