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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值得》第8章 交鋒
  站在肖紅亞辦公室的外面,歐曉樂越等越惱火。

  上一次她為自己合同的事請求面見肖總,就是被要求站在這裡等。於是,她在沒有絲毫防備的情況下,看到了師父尤暨從天而降,經過她面前的落地玻璃窗,速度飛快地墜落。

  眼下,這面玻璃窗被擋住了。

  公司的行政部門用幾面易拉寶和宣傳板,把樓道這邊的玻璃都擋住了。易拉寶和宣傳板上都是演員們的劇照和宣傳照。而遮擋在這面玻璃中間的,正是歐曉樂自己的照片。

  歐曉樂不耐煩地問前台的姑娘:“肖總還有多久才能召見我?”

  前台姑娘低聲下氣地和歐曉樂說:“樂姐,我也不知道。肖總一大早就帶了個客人在裡面談事情,和我說無論誰找他,都要在這裡等。”

  歐曉樂好奇地問:“什麽客人?是警察嗎?”

  前台小姑娘臉色緊張,說:“啊?不能吧!就是一個帥哥,背著包來出差的,好像是從上海來的。”

  歐曉樂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她今天晚上沒有演出,時間倒是不那麽緊張。但是她著急在醫院裡的尤暨。

  雖然從十層的高樓上跳了下來,可是尤暨撿了一條命。

  這要感謝最早發現他的李松。如果不是那通報警電話,警察和消防員不會那麽快趕到。也要感謝融興大廈一層和二層商戶掛在戶外的廣告牌。那些玩意兒雖然造成了尤暨身上的骨傷,可畢竟在他墜落的時候擋了他一下子。最後還要感謝氣墊,為下墜的尤暨做了最後一層也是最結實的一層保護。

  不過,尤暨要是在樓頂再多猶豫幾分鍾,給消防員充氣的時間再多幾分鍾,就好了。

  氣墊沒有完全打開,接住他的時候,隻撐開了一半。

  就是這一半的氣墊保住了尤暨的性命。可也因為這充了一半氣體的氣墊,讓尤暨受了傷。

  早上歐曉樂趕到醫院去看望尤暨,醫生說他性命已然無礙,身上的幾處骨折也可以在日後恢復。只是……

  歐曉樂問醫生,只是什麽?

  醫生說:“病人現在醒了,但是不能說話。我們給他做了檢查,他有腦震蕩,但是並沒有嚴重到說不出話或者失憶。我們以為是他抗拒交流,後來發現是他不能開口說話。”

  歐曉樂吃驚地追問醫生:“不能開口說話?!這是什麽意思?”

  醫生拿出一張白紙,遞給歐曉樂,說:“你看,這是早上查房的時候,我們和他交流,他寫給我們的。”

  歐曉樂接過來一看,一張A4紙上寫著:“醫生抱歉!我說不出話。”那上面的確是尤暨的字,雖然有些歪歪扭扭。尤暨喜歡把段子打印出來,用簽字筆和記號筆在紙上勾勾改改。他說這樣改出來的稿子更直觀。

  歐曉樂早期上台演出的稿子,每一篇都是尤暨用這樣的方式改出來的。

  一個吃開口飯的藝人,大難不死卻不能再開口說話,這還不如死了!歐曉樂在聽聞醫生的話後,第一反應就是如此。

  她強忍住內心的波瀾起伏,去病房見到了尤暨。

  躺在一個四人間裡,尤暨的病床靠著床。歐曉樂來到時候是早上十點,陽光從窗外照進病房。床上的尤暨頭上纏著繃帶,一條腿被夾板和石膏固定住,牽引著,吊在身體前方。他的右手上扎著吊瓶,液體順著病床上方的輸液管滴到他的血液裡。

  尤暨睜著眼睛,無神地望著天花板,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有一出擦傷。

  病房裡另外三張病床邊上都有人來探望。來的人拿著飯盒和水果,還有人來送日用品。每張病床都是一個言論場。床上躺著的人和床下站著的人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國家大事、經濟發展、國際關系……只有尤暨,一個人孤獨地躺在陽光裡。

  歐曉樂走到他的窗前,後悔自己為什麽沒帶點東西來。這樣也不至於讓尤暨在病房裡太沒有面子。

  不過,來都來了,歐曉樂只能走進來,叫他:“師父!你怎麽樣?”

  尤暨看到她,眼睛裡有了一絲氣息。他艱難地張張嘴,搖搖頭。歐曉樂反應過來,他說不了話,自己的提問只能讓他更焦慮。

  歐曉樂靜靜地坐在尤暨床邊的凳子上,低聲地,自顧自地,也對著尤暨說:“師父你怎麽這麽傻!不管遇到什麽事,你也不能這麽做啊!我不會安慰人,我也不會照顧人,你有什麽親戚朋友能來照顧你嗎?我幫你去聯系。”

  尤暨搖搖頭。

  歐曉樂低聲嘟囔,說:“對了,好像你是孤兒,從小和姥姥長大的……那,你姥姥呢?我能找到她嗎?等你出院了,我叫我男朋友給你送回老家。”

  尤暨的眼睛緩緩閉上了,再次搖搖頭。

  看到尤暨的表情,歐曉樂試探地問:“姥姥不方便?是病了?”

  尤暨再次搖搖頭。

  歐曉樂明白了一點,壓低了聲音問:“難道,是去世了?”

  尤暨的表情再也控制不住。他閉著眼睛,五官痛苦地扭曲了幾秒鍾。他想克制,想把自己的臉埋起來,不讓歐曉樂看到。他的右手扎著針,只能伸開了左手的五指,抓住自己的臉。他想翻身、想把身體團成一團,但是他的腿被牽引著,讓他無法動彈。

  他內心的傷痛、委屈、無助和因身體受限產生的憤怒交織在一起。

  歐曉樂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尤暨,肩膀在顫抖,胸脯深深地起伏。他用嘴喘息,身體的抖動在加劇。歐曉樂害怕地伸出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說:“師父!你別激動,你靜一靜……”

  尤暨隻抖動幾秒鍾,迅速克制住了自己。他的眼淚和鼻涕一起從手指縫裡流出來。歐曉樂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為他擦拭。

  等到尤暨平靜下來,歐曉樂覺得自己來探望他純屬添亂。可是歐曉樂也覺得詫異,全公司都知道尤暨墜樓,怎麽連一個打聽他生死的人都沒有?!

  醫生再一次提醒歐曉樂,要盡快去繳納住院費,不然,尤暨後續的治療只能暫停。

  歐曉樂只能在大中午的時候跑回公司。不管怎麽說,尤暨是有單位的人。全天安市最大的喜劇公司是他在職的企業,他和自己一樣,是有勞動合同傍身的。“樂起來”不能不管他。

  歐曉樂來到融興大廈的時候,樓下已經恢復如常。

  30多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如同雲煙一樣,在這個城市的上空飄灑殆盡。路邊行走的人、下面商鋪的人,公司裡的人,連一句談論都沒有。

  一個人的生死,一件跳樓事件,在這個時代、在這座城市,就這麽不值一提麽?

  歐曉樂乘坐電梯來到公司前台的時候,肚子裡就已經窩了一股無名之火。在被前台小姑娘通知原地等待的時候,她又好巧不巧地看到了印著自己演出照的易拉寶就那麽明晃晃地擋在玻璃窗前。

  歐曉樂問前台姑娘:“尤暨跳樓的事,公司裡有什麽說法嗎?”

  小姑娘噤若寒蟬,低頭去擺弄鼠標,假裝沒聽見。

  歐曉樂當然不滿意她的態度,手上帶著一點力道,拍了一下前台的桌面。動靜嚇了前台姑娘一跳。她抬起頭,討好地哀求歐曉樂,說:“樂姐,你就別問了。肖總昨天就說了,誰也不許再提這件事。”

  歐曉樂追問:“肖總知道尤暨醒了嗎?”

  前台小姑娘驚訝地說:“啊!他沒死啊!謝天謝地!不然真要嚇死我們了……我媽說,公司裡死了人,咱們這樓就成了凶宅,她昨天還讓我辭職換公司呢。”

  歐曉樂不耐煩地說:“我沒問你媽!我問你,肖總知道不知道?”

  前台小姑娘一臉蒙圈地說:“這個,我不清楚啊。我就知道昨天警察來了,後來肖總又接了幾個電話,然後叫行政和人力總監過來說了一會兒,然後人力總監就通知全公司,不許提,不許問。”

  歐曉樂生氣地說:“尤暨又不是壞人!平時他對你們多客氣多尊重!公司不讓問就不問,你們什麽時候這麽聽話!”

  前台小姑娘哀求歐曉樂,說:“樂姐!你是公司的頭牌,你問你說都沒事,人力和行政不敢把你怎麽樣。他們只能管我們這些小蘿卜頭。我們要是這會兒觸霉頭,肯定會被開除的。”

  一句話提醒了歐曉樂。她迅速打開自己的手機。公司有一個全體員工的微信群,還有一個演員編劇群。肖紅亞和管理層都不在這個群裡。歐曉樂在群裡發了一句話:“早上去人民醫院骨科302病房看了師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師父你一定要支棱起來!”

  寫完,歐曉樂還@了尤暨。他也在群裡。雖然她知道,尤暨的手機八成比他摔得慘。

  發完幾分鍾過去了,群裡一片安靜。

  歐曉樂心裡的火氣又被點燃了。

  她在前台等待肖紅亞,已經一個小時了。中午十二點半,會議室還有事情要談嗎?他們不吃飯不上廁所嗎?

  前台姑娘下樓取外賣,歐曉樂趁勢不管不顧地直接推開了肖紅亞辦公室的門。一邊推,一邊叫:“肖總!我有急事找你!”

  門被推開,歐曉樂一眼看見了已經站起身來的李松。

  他們在尤暨墜樓現場擦肩而過,彼此見過但又印象不深。歐曉樂不知道李松是何許人,李松倒是知道歐曉樂是“樂起來”目前最優質的的資產。

  肖紅亞對歐曉樂的推門而入很是惱火,但是他有涵養。尤其是對歐曉樂,他很懂得剛柔相濟。

  他變換著表情對李松說:“來的正好!李總,我給你介紹,這位就是歐曉樂,我們公司現在最具實力的女演員。編劇也是一把好手。她參加過好幾檔綜藝節目,擔任編劇和文字統籌,能力口碑在業界都有目共睹。”

  李松伸出手來,客氣地對歐曉樂說:“幸會!”

  肖紅亞趕緊又為歐曉樂介紹李松:“曉樂,這位是上海‘大都會’公司的運營總監,李松李總。我們正在談重要項目合作,一旦達成了,以後你的舞台就更寬更廣了。”

  歐曉樂也客氣地握了握李松的手,說:“對不起李總,打擾了,我這邊有個很重要的事情要和肖總匯報。”

  李松說:“沒關系,我正要告辭。事情談得差不多了。”

  李松很清楚,自己坐在肖紅亞辦公室的這幾個小時,談得結果並沒有達到肖紅亞的預期。肖紅亞要的可不僅僅是城市演出項目和藝人培訓的合作,他是要大都會直接開價,把“樂起來”買下。他想套現。

  李松已經說的非常明確了,目前肖總這樣的預期“大都會”無法實現。要麽先期啟動演出和藝人的交流合作,要麽,李松就回上海複命,這件事就當沒有談過。

  肖紅亞沒想到上海來的公司代表如此不妥協。在歐曉樂進來之前,他正在試探,李松個人是否需要什麽額外的好處。只要他能幫助自己達成企業收購的目標,他可以拿出一部分來感謝李松。這是肖紅亞所能表現出來的最大誠意。

  肖紅亞的意思,李松聽得很明白。他在心裡對肖紅亞的鄙夷又多了幾分。

  什麽年代了,生意還能這麽談?殊不知他肖紅亞高看了李松的能力,就算李松見財起意,這單生意也通不過董事會。一旦李松和他達成了私下裡的交易,李松不僅會丟掉飯碗,搞不好還要被移送司法。

  這些規矩,也許是肖紅亞不懂,也許是他明知故犯。

  歐曉樂闖進來,讓李松舒了口氣,不至於撕破臉,還能讓他找機會抽身。

  李松說:“肖總,咱們該談的都放在桌面上說清楚了。我給您帶來的,就是我們公司董事會的決議。您再考慮考慮,不急在這一兩天,如果覺得可以合作,我們還是用郵件走合同,然後我們公司會派人過來。如果您覺得不行,也沒關系,我回去和董事會匯報一下。”

  肖紅亞忙說:“別別別!你看到飯點了,我也要吃飯。我安排一下,就在樓下咱們找個地方,簡單吃頓飯,邊吃邊聊。”

  李松說:“不用了。您還有別的事吧,我就不打擾了。”

  李松的眼睛看著歐曉樂,肖紅亞也看了看歐曉樂,一臉的不高興。歐曉樂當做沒看見,說:“李總我就兩句話,說完就走,不耽誤你們吃飯。”

  對著李松說完這句話,歐曉樂也不管肖紅亞什麽表情,快速說:“肖總,尤暨現在躺在醫院裡,人活過來了,你知道了吧?”

  肖紅亞臉色都不對了。這個消息他當然知道,警察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但是他絕不想在這個場合提起這個話題。

  歐曉樂看他不說話,追著問:“你還不知道是嗎?我剛從醫院回來,看他狀態還行。醫生說就是身上有幾處骨折,沒有生命危險了。我想著提醒你,讓人力去給他結一下住院費。他家裡沒別人,現在醫院等著結帳呢。”

  肖紅亞本能地想破口大罵。憑什麽他跳樓要讓公司結住院費?

  但是他忍住了。他對歐曉樂說:“這件事公司會考慮的,你先出去,我和李總還有事要談。”

  歐曉樂神色凝重,盯著肖紅亞,沒有要走的意思。

  就算是公司最紅的藝人,也不過是個打工的。肖紅亞不想再慣著歐曉樂了,他剛要發作,

  李松緩緩地問了一句:“就是昨天墜樓的小夥子吧?他沒事了?那就好!當時還是我報的警。尤暨之前的演出視頻我看過,感覺挺對的。

  其實肖總,喜劇公司的藝人患心理疾病、抑鬱症的不在少數。我們大都會的做法就是給藝人和編劇聘請心理醫生定期做心理輔導。

  員工跳樓這種事誰都不願意看到。我覺得無論我們合作不合作,站在企業的角度,最好都能妥善處理這件事。現在網絡這麽發達,處理不好,上一個熱搜,對公司的負面影響很大,以後再發展也會有陰影。”

  歐曉樂看著李松,每一個五官都寫著“感謝”。

  肖紅亞被這幾句話夾帶的沒有什麽言語進行反擊。李松又說了一句:“要不您先處理這事,我等您一會兒,然後咱們樓下吃個快餐。我請。”

  肖紅亞看看李松,擠出一個笑容,說:“真是,讓李總見笑了。”他拿起電話,把行政和人力總監叫到辦公室,當著李松和歐曉樂的面,訓斥他們:“你們怎麽搞的!尤暨出事了,公司都不派人去醫院?

  人現在醒了,你們趕緊帶著支票,先去醫院把費用結了。聽聽醫生怎麽說,看看還需要公司做點什麽?尤暨是公司的老員工,於情於理你們都得照顧好處理好!快去!替我表達一下對尤暨的慰問!”

  人力總監剛要說什麽,被身邊的行政總監扯了扯衣袖。

  行政總監試探地問:“肖總,我現在就去?可是他的醫保,是不是上個月停了?”

  肖紅亞大聲說:“胡鬧!誰讓你們停的?誰停的誰給補回來!現在馬上去醫院!歐曉樂帶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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