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再爛的路那也是路,何況還是個常年通商有人行走的。所以法海甫一離開大路,行動起來便有了些許不便。
路難走不說,那些瘴氣亦是藏不住了。
可能是先前那一場打鬥的緣故,這山中的東西已曉得了利害。看上去一開始還打算收斂一番,將法海打發走了。
但見到法海這番做派,離了大路之後是一點沒有遮掩,明擺著是要趕盡殺絕,瘴氣的主人也是按捺不住凶性,便也不在遮掩。
瘴氣愈發粘稠,雖依舊遮不住法海的天目,卻無時無刻不在拉扯法海的手腳,試圖將他留在這裡。可惜並沒有什麽用,法海的動作沒有絲毫的變化,只是自顧自的向前不斷行走。
法海不打算再清理一次瘴氣,這瘴氣似乎也沒有再顯出凶相的樣子——凶性雖在,但既然已成了妖怪,那自然是有腦子的。
如今雖遠離大路,使得瘴氣更加稠密,但面對法海先前表現出來的樣子,卻還是有些不夠看。便是再來十條猛虎,怕也只是讓法海多來幾掌的區別。
而既然法海打算深入,那瘴氣也不妨放他多走幾步,待這假和尚入了天羅地網,再說是打是逃,打是個什麽打法,逃是個什麽逃法的事情。
雖沒有遇到什麽異狀,但這番行走下來,法海對於山中對手的想法也略微有數。
既然對方沒有直接逃走,還打算讓他靠近,那他法海自然也不會客氣——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勇的東西了。
就這樣,在一種詭異的默契中,法海離大道是越發的遠了。
而那稠密的瘴氣,在發覺若不凝個形狀出來,別說阻攔法海的動作,連讓他膈應一下也做不到之後,便也放棄了這無用功。
但即便是奈何不了法海,這瘴氣依舊是山中的凶物,收拾一下別的東西還是不在話下。
瘴氣湧動著,遠離了法海的身周,不斷的盤旋。雖對法海做不成什麽妨礙,卻做了和法海先前差不多的事情——只見一個以瘴氣為分界線,使得內外隔絕涇渭分明的大碗,就這麽扣在了法海的頭頂。
管不住法海,還能管不住別的東西麽?
說是大碗,但更像是一個穹頂,這穹頂倒也沒去招惹法海,只是跟著法海的前進的動作不斷挪動,唯一的效果就是隔絕了月華的流入。
‘我又不是和尚……’摸了摸光頭,感受了一番沒有月華打光的感覺,法海搖了搖頭,對這瘴氣的手段有了幾分的嘲弄。‘我靠拳頭吃飯的好吧。’
先不說法海送貨主要靠什麽手段,單說這既不打算動手,那隔絕內外除了徒耗心力以外又能有什麽用呢?
但法海也吃不準這是不是瘴氣故意給他製造迷障,讓他放松警惕。畢竟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擅長思考,哪怕逼急了狠狠毆打一番大腦也能有所作為,但也不是沒有掉鏈子的可能。
所以法海什麽也沒做,任由那瘴氣自行其是,自己倒是按照一開始的打算繼續前進。
他在找人——不是活人,而是那些陷在此處的死人。
‘雖是商道,但這麽靈秀的山脈,就算沒有龍脈也該有不少好東西,平日裡肯定也會有人遠離大道。’法海的猜想不無道理,這欲界眾生皆是奔波勞碌,以求生存。這座山頭地處交通要道,又一副仙山福地的樣子,必然會有山客獵戶行走才是。
而這山靈秀歸靈秀,該有的危險卻一點不會少,或者說正因為它靈秀,這裡才會更加危險才對。
所以哪怕沒有最近這段時間的瘴氣之險,這山裡死的人也是一點兒不會少。 輪回雖有序,但既然這管事的都是善於摸魚的,那上行下效起來,下面的人平日裡乾起活來自然就會講究一個自願的原則。雖有日夜遊神巡天,黑白無常引魂,但除非是必須緝拿的惡魂厲鬼,大多數都是讓那些死者魂魄自行前往酆都。
一入輪回前塵皆空,不僅是對九天之上的神佛是這樣,對欲界的眾生來說也是一樣。神佛勘不破,眾生自然也勘不破。
這世上多的是不願忘記的孤魂野鬼,在生前的地方徘徊,直到大限到來滅了那點真靈,於這世間再無痕跡——這是自願不去奈何橋走上一遭的。
有自願,那肯定就還有被動的。什麽是被動的,那些橫死之人便是被動逗留在世間的。畢竟輪回又不是拉壯丁,孟婆湯也只是讓你忘記生前的事情,放不放得下得自己來決定。
這壽終正寢之人都有一堆放不下的,選擇在人間磋磨, 散了那一點真靈。那橫死之人就更不用說了,這世上就沒幾個橫死的人會願意放下,老老實實的前往酆都的。
而治理這些魂魄,才是那些陰差的工作。畢竟,既然是橫死,那自然是大多都有個仇家。這活著的時候奈何不了你,死了還能拿你沒辦法麽——還真就沒辦法。
生死有序,生者大多見不到死者,死者自然也傷不到生者。而一旦真的傷到了,那就不是死者,而是厲鬼了。
當然了,法海找的自然不會是厲鬼,畢竟厲鬼大多都在城池裡,也只有城裡才能有那麽多恩怨情仇。就算真被他找到了,也是隨手就會打殺了。
他法海眼裡可不揉沙子,無論這厲鬼生前有什麽冤屈,手上沾了血那就怎麽都回不了頭的,神智會逐漸消磨不說,殺完了仇人還會繼續殺下去,直到被陰差捉拿亦或者真靈散去。
法海要找的,是那些遊蕩在山中的橫死孤魂。這些野鬼既是橫死之人不會去酆都,又大多是死於意外且這山中少有人跡不會有多少機會成為厲鬼。
這些野鬼因為留戀塵世不肯離去,又被困在這山中,想來對這段時間的變化也該有點數才是。即便是已經有些迷糊說不清個大概,多問幾個也便是了。
不僅是積年老鬼,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新的當事鬼——最近那些那因瘴氣而死在山中的人,可是一點都不少,想來他們也不會甘心就這麽放下。
大多數人可能對自己是怎麽活的不怎麽清楚,但自個兒是怎麽死的……
該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