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我們不約而同屏住呼吸。
么老爺雙眸微閉,嘴裡低聲的念叨有詞。
我望向三叔他們,目光再轉向紙人。
紙人穿得花花綠綠,五官用毛筆勾勒,有些誇張,沒有半點生人氣息。
在猶如火蛇油燈下,顯得卻有些許詭異和陰森。
像是一雙眼睛直勾勾望著我,隨時會走過來湊到我臉上。
我咽咽口水,感覺雙鬢之間有些酥癢,伸手去碰,一滴冷汗落在大拇指。
再看紙人,有那麽一瞬間,我似乎看見紙人動了一樣。
么老爺還在閉眼念叨著,聲音不大,周圍很安靜,聽不清楚,只是嗡嗡嗡的。
突然他聲音停下,雙目睜開,表現得有些吃驚。
額頭的汗液在油燈下晶瑩剔透,泛著燈光。
我們見方桌兩旁的紙人竟突然燃燒起來,頃刻之間化作灰燼,一股煙臭味撲鼻而來。
么老爺面色不太好看,長長吐一口冷氣,眉頭皺下來。
我們都沒見過這場景,怎麽方桌兩邊的紙人自燃起來?沒人動它們。
更沒人用火去燒,太不可思議了。
突然三叔三嬸有動靜。
看三叔三嬸,他們面色開始發白,臉上冒起汗液,嘴唇發紫,身體不停地擺動。
像是身上有什麽東西禁錮著他們,他們想要解開這束縛。
大伯走到么老爺身旁,不禁問道,
“么爺?這是怎麽一回事?”
么老爺轉過身,正對神龕,微微仰頭,長歎一口氣,
“失敗了!看來不得不那樣做。”
那樣做?
我心裡生出疑問,大伯的目光望向我,模樣似乎有些難為情,收回目光,望向么老爺。
“么爺?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么老爺慢慢搖頭,卻沒轉過身。
似乎么老爺同大伯說過第二個謀劃是什麽。
大伯向我走來,臉上的凝重變成笑臉,有些不自然。
我低下頭,不去看大伯,而是看三叔三嬸。
“小松,有個事情要和你說。”
我抿抿嘴,放低音量,
“大伯,哪樣事?”
我偷偷看一眼奶奶,奶奶臉色特別不好,眼中泛起擔憂。
不知她擔憂的是三叔三嬸,還是我。
大伯繼續說道,
“就是你三叔三嬸的事。
要是你幾個哥在,我也不會叫你。
現在只有你能救你三叔三嬸。”
我不理解大伯的意思,不過感覺像是很危險。
我望著三叔三嬸,他們身體還在胡亂擺動,像是什麽東西上身,張牙舞爪。
沉重點頭。
大伯雙手搭在我的肩頭,
“靠你了!”
這時么老爺終於轉過身,他走到我身旁,語重心長的交代,
“待會兒,你會做一個夢,夢裡面會看到你的三叔三嬸。
你遇見他們,就叫他們,他們會自然而然跟你走。
你身後會有一個紅繩,你找到他們就順著這根紅繩回來。
很快就會醒了。”
我點頭,雖然不明白么老爺的意思,但是知道要叫三叔他們,然後跟著紅繩走。
我這是再救三叔三嬸。
么老爺說完在我身上系上紅繩,紅繩上掛著幾個鈴鐺。
鈴鐺懸在半空中,發出叮叮聲響。
么老爺繼續說道,
“夢裡要是有人叫你,
你一定不能停留,一定不能回頭看,更不能停下來。” 我點頭。
么老爺讓我盤腿而坐,閉上雙眼。
我閉上眼,一股清香撲鼻,那是燃香的味道。
隨後我感覺腦袋裡一陣空白,感覺頭很重。
等我再次睜眼,我看見地上坐著一個我。
我還在盤腿而坐,旁邊是么老爺和大伯他們,他們一動不動,滿臉擔憂的望著另一個我。
我伸手去拉奶奶的衣角,手穿過衣角,我愣在原地。
我這是靈魂出竅?或者說我已經死了?
我還沉浸在我‘死’去的驚訝中入神,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白色的燈籠。
燈籠散發幽幽白光,燈籠上有一個毛筆字。
‘魂’。
這字跡我知道,是么老爺的手筆。
我手裡拿著的是燈籠把,竹條做的。
腦海裡傳來么老爺的聲音,
“這是夢,你提著這個燈籠去找你三叔三嬸,要找三次。
找到以後,順著你腰間的紅繩回來,你就會醒了。
一定要記好,無論誰叫你,你都不能答應,也不能回頭,包括我。
一直往前走就行。”
我想說好的,可話到嘴邊,怎麽都說不出來。
只看見腰間的紅繩,血紅色的,時分顯眼,而周圍一下子就成了黑白。
我心裡掙扎一下,咬咬牙,那就上路吧!
心裡默念著,有人叫我一定不能回頭。
我剛走出堂屋,就看見三叔和三嬸坐在庭院內,悄咪咪的說著話。
不時笑得撐不起腰,我叫三叔三嬸。
他們身體一怔,臉上不再是笑容,更像是沒有意識一樣走到我身後。
身體很筆直,且僵硬。
不過看上去並沒有半點實體,透明的,就像我一樣呈縹緲狀。
而身後的矮房隨之消失,空無一物,取而代之的是幾彎水田。
聽母親說過,早些年我們的宅基地是幾台水田,曾祖用幾畝良田換來的。
後來將水放乾,用成宅基地,才修房建屋。
我這是穿越回以前了?
我繼續走,小路還在,車路還在。
只是沒有泡桐樹和棕樹,甚至車路變成一條狹窄的馬路。
馬路上面全是馬蹄印,坑坑窪窪的,很難想象當時有多少馬。
而且煤礦也變成一片水田。
我提著白色的燈籠走在馬路上。
原泡桐樹的位置變成一座矮矮的土堆。
應該是早些年的土墳,上面長滿長長的雜草。
三叔和三嬸正跪在墳前,像是犯錯的孩子。
他們前面坐著一個抽山煙的老者,腰間別一把斧頭,自顧自的說些什麽。
我聽不明白。
老者頭髮花白,身穿青衣長衫,瞧上去倒是面目慈善,笑盈盈的望著三叔三嬸。
我叫三叔三嬸,三叔三嬸僵硬起身,走到我身後。
老者眼中泛起一絲詫異,發出一聲疑惑,
“昂~?”
隨後望見我,臉上又表現出之前那般慈祥,笑盈盈的說
“小朋友,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裡?進老漢我家裡面坐坐,天亮再走。”
老者聲音很嘶啞,像是聲帶被撕裂一般,很低。
剛說完,就見那土墳像兩扇門一樣緩緩打來,聲音有些沉悶,像是石門。
望進去,有一盞油燈,油燈周圍是幾塊破木板搭建而成的棺材。
裡面除了還有些燒紙沒其他東西。
這棺材裡的燒紙我知道,是死者死後用來當作枕頭的紙錢,防止屍體頭顱不正,發生偏移。
若是發生偏移,對後世不好,所以閉棺前都會仔細檢查一遍,防止出紕漏。
我心裡暗罵,老東西不是人。
想起么老爺的再三囑咐,沒有理會他,繼續向前走。
他在身後發出冷冷的笑聲。
笑聲空靈悠悠,令我毛骨悚然,我加快些腳步,直到聽不見後面的聲音。
走一會兒,我聽見鑼鼓喧天,聲音不遠,遠處有一團白色的火焰。
似乎一群人正圍著篝火跳舞,好不熱鬧。
我的視線裡全是黑白,所以周圍的一切都感覺極其陰森和詭異。
我長吐一口氣,向人群而去,希望最後的三叔三嬸能在裡面。
我還未走近,就大喊三叔三嬸。
可能是鑼鼓聲蓋過我的聲音,沒有人有反應。
我再近一些,才發現這些人全部是小孩,個頭沒有我高,光著身子。
有的跳舞,有的上躥下跳,有的嬉戲打鬧。
我鼓起勇氣,再喊三叔三嬸。
兩個孩童,從他們中間走出來。
比其他小孩稍微大些的,慢慢走到我身後。
我心想,這難道是三叔他們小時候?
來不及多想,我扯了扯腰間的紅繩,想順著紅繩回去。
“叮叮叮……。”
鈴鐺發出雜亂的聲音。
在此時此刻卻感覺這般滲人,周圍的鑼鼓聲戛然而止。
嬉戲吵鬧聲也全部停下來,我余光裡,看見那些小孩都在看著我。
並且身體不再是之前的細皮嫩肉。
取而代之的是,有些露出森森骨架。
有些身體直接呈黑色。
有些如同泥濘的血肉還掛在身上,骨肉相連。
他們發出尖銳的嘶吼,面露猙獰,齜牙咧嘴的望著我,七孔之中冒出陣陣黑氣。
像是很憤怒。
我感覺我雙腿沒有一點力氣,直直的站在原地。
任憑我心裡多麽想走路,就是邁不開步子。
我腰間的紅繩突然被繃得筆直,另一頭似乎有人在拉我。
耳朵裡聽到的是,
“把他們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