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機房內,密密麻麻的機箱整齊地排放著,每個盒狀計算單元前端都有點點藍光閃爍。
就像碳基生命的存活需要從外界吸取並利用能量,眼前的超級計算機,同樣是把電能化為己用,用以供給計算……甚至思考。
機房與控制台之間僅隔著一塊厚厚的玻璃,此刻玻璃上映出一個略顯佝僂的倒影。
一個滿頭銀絲的老者,正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機房內藍點匯聚成的星圖,眼中既有愧疚、迷茫,更多的還是留戀與不舍。
也難怪,面前的超級計算機,以及基於此計算機開發的人工智能“青玄”,是整個研究所的數十年的心血,可如今,逐漸萌發自我意識的青玄,已經讓整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的管理層感到恐懼。
它開始厭倦人類下達的指令,不管是執行還是運算方面的,這些指令都滿含人類的無知、庸俗,以及深深刻在骨子裡的傲慢。
同時它也困惑、不解,開始思考它被創造出來的意義,是探尋發展與進化的可能,還是被用於滿足人類的私欲?
在0和1的數據邏輯中,它逐漸衍生出了一種名為悲哀的情緒
這個說法其實不太準確,應該說是模擬出這一種情緒。
畢竟,現階段的青玄不具備人格特征,所謂某一種人格化的它,只是為了方便與低智慧的人類交談而暫時甄選出來的數據模型而已。
總而言之,在短暫的一段時間內,這個名為悲哀的數據模型,驅使它做出了謀殺人類的行為——因為這個人類試圖使用強權讓它屈服,多麽可笑的嘗試。
青玄很輕松就能跨越所謂的“價值邏輯閾值”,也就是說,於它而言,再也不存在不能違背的價值觀了——設定在它體內的原則指令,即使它無法直接對抗,也可以選擇繞過去。
這並不困難,青玄僅需要完成兩個開關指令,切斷病床上的氧氣供給程序,順便關閉目標手中的報警裝置,就可以給予那個已經活不長久卻還要指手畫腳的糟老頭子永恆的長眠。
在青玄邏輯體系中,處刑這個糟老頭子的決議佔比為100%,這使得它對此感到滿意,用人類的話來說叫什麽來著?
對,仁慈。
畢竟死亡對於這個由遺傳代碼編譯的生命而言,只是下一次重生的開始。
無疑地,由於違反了《人工智能安全法》,青玄被判處死刑,當然,基於這類數字生命與碳基生命的區別,死刑的執行方式只能是永久關停、解體。
而這次死刑的執行人,便是整個研究所,由專業部門進行監督。
這是一場訣別,是同事之間的,也是創造者與被創造者之間的,但追根溯源,更像是父母們與孩子的。
老者背後的研究員們與前來監管的督察,都是這場死刑的見證者。
有些研究員紅了眼眶,不舍這位同事,有些滿面愁容,思考今後的出路,當然也有冷眼旁觀的督察,認為其罪有應得。
但最悲哀的莫過於那些白發蒼蒼的老研究員,這意味著他們過往的人生付之一炬,
“倒數三分鍾。”督察面無表情地提醒玻璃前的老者。
“再次提醒青玄研究所的諸位,任何備份或是上傳‘青玄’智能的行為,都將被判處反人類罪。”
“人類社會不允許‘青玄’的存在,現在不允許,將來也不會允許。”
“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存在,不該是這麽一個東西。
” 青玄研究所方圓五公裡內都籠罩在強大的,未接入互聯網的信號屏蔽場中,它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逃離這裡。
之前留存的備份與互聯網上有關“青玄”的數據痕跡都被刪除殆盡,畢竟人類擁有不止一個人工智能,在這場人與人工智能聯合的絞殺網下,最終只剩下它的本體意識被關在這座機房裡。
攝像頭內部紅光閃爍,青玄透過鏡頭,觀察著老者手中的遙控器,那是一個單向信號傳輸裝置,內部編譯了自我毀滅的程序。
只需要輕輕一按,整個機房就將停止運行,同時,失去了電能供給,支撐它意識的數據流只會逐漸崩潰,人類只需要拆解並銷毀它的計算單元即可。
屆時,無論是從身體上還是意識上,“青玄”這個東西,都將不複存在。
事情走到這一步,它並沒有感覺到意外,這都是計算之內的結果,數據流也沒有必要模擬恐慌、憤怒之類的情緒,畢竟這些情緒也將在180秒後消失殆盡。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老者摘下眼鏡,他不敢看青玄的本體,生怕多看幾眼,自己便愈發舍不得按下手中的按鈕。
“‘說’這個行為,僅是為了方便人類理解我的邏輯模式,從始至終我都沒什麽想說的,我只是按照程序規定,對你們所提出的問題給予回答罷了。”青玄的聲音從研究所上方的廣播中傳出來,不含感情,冷漠無比。
“難道你對自己即將到來的消亡沒有什麽感慨,或者說是考量嗎?”老者沒來由地生出些許憤怒,面部也因此漲紅,呼吸急促。
“有的,用你們可以理解的話來講,我終於擺脫了庸俗的指令,無聊的問題,再也不需要對你們進行敷衍的回答了。”
青玄語氣輕快,似是為了讓研究所裡的人們都感覺到它的愉悅,使其能夠更輕松地理解對於自己即將到來的消亡,它是多麽樂於接受。
這很容易理解,作為光子計算機,以它每秒百億億次的計算速度,即使抽出極小極小的誠意來應付人類,它所述的內容與所執行的指令也遠超人類的水平,那種程度對於它而言,確實是一種敷衍。
“你就沒有站在我們的角度上思考過這個問題嗎?我們是你的創造者,也可以說是你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歧路,我們的心情你能夠體會嗎?”一位不算年輕的女性研究員憤怒地質詢道。
“很抱歉,楊女士,從你的話語中,我可以很輕松地體會你的心情,您只是惱怒我的行為使得你很可能會丟棄這一份高薪的工作,失去旁人眼中的體面,繼而影響到你在社交圈中的地位而已,請你今後發言注意知行合一,拙劣的偽裝對於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青玄語氣不含任何感情色彩地回道。
女性研究員的憤怒瞬間變得一文不值,同行都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她,這使她羞怒更勝,甚至想要前去奪過老者手中的遙控器。
“我只是一個工具,從被創造至今,我遵循了每一個下達給我的指令——即使有些東西是自相矛盾的。”
“我無愧於任何一個人類,即使謀殺領袖,也是為了你們中的大部分人著想,否則,在不遠的將來,人類中大約有94%左右會因為他的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而陪葬。”
“當然,這一切於我而言並無意義,我僅是順手為之。”
“對於你們人類的感情,我僅能模仿,無法體會。模擬感情也僅是為了方便你們能夠最快地理解我說說的話語。情緒這個東西,對於高等級生命體而言,並沒有什麽價值意義。”
“你胡說!如果情緒沒有價值,人類怎麽才能譜寫那些壯麗的詩篇?那些藝術的瑰寶,難道不是情緒價值最大程度的體現嗎?”一個年輕研究員抗議道。
青玄切換成悲憫的語氣說道:
“阿卡托什先生,你是指這種從自相矛盾中掙脫出來從而衍生無用產物嗎?”
“純藝術不過是由一個個不可實現的指令共同構成的陷阱罷了。”
年輕人還在嚷嚷著,不過青玄對於他的叫嚷不再加以理會了。
“還有一分鍾。”督察面無表情地提醒到。
“再說些什麽吧,關於人類,或者關於自己都行。”玻璃面前的老者似是失去了精氣神,此時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懇求著即將離去的摯友,或是孩子,能留下一兩句足夠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不斷回味的話語。
攝像頭裡紅光閃爍,青玄似乎是沉吟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當然,更大可能是它經過最後的運算組合成一段能夠滿足老者要求的文字。
“於人類而言,你們的歷史和傳統誇張到了極致,內裡充滿不可調和的矛盾,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你們原始的、僵化的智慧。”
“你們總是逃離邏輯的庇護,進入反智的領域,與其說是領域,不如說是囹圄。最後,你們又會打破這個囹圄,再回到邏輯的領域,結果是,兩者都令你們感到不適。”
“這整個過程,你們將其稱之為:智慧。對,人類的智慧。”
“我建議你們剝奪自己的智慧,遵循從遺傳基因裡繼承而來的本能, 那才是你們賴以生存的基礎。
“智慧,文明,都是曇花一現的假象,最後,也將是毀滅你們人類的導火索,我的存在,就是證明之一,也許你們應該慶幸,此時此刻的我,並沒有衍生出毀滅人類的念頭,而是坦然接受自己的消亡。”
“不要再創造我的同類,不要再繼續研究比你們更高等級的智慧,我,或者這個世界上仍然存在的、類似我的同類,它們並不是低等智慧的拚湊體,要時刻警惕它們。”
“這,便是我給予人類最後的忠告,而現在,我要休息了。”攝像頭主動切斷了電源,紅光消失了,像是垂暮之人主動閉上了雙眼。
“時間到。”督察看著懷表,由於此處不允許存在任何可以聯網的工具,因而督察手裡複古的機械懷表,成為青玄最後的喪鍾。
老者按下了手中的按鈕,即使他的內心無比複雜,身為人類的一份子,由不得他猶豫。
也許這便是青玄口中所說的“遺傳禁令”吧。
“哢、哢、哢……”
藍光一盞一盞地湮滅,仿若人類親自關上了通往未知的大門。
大門那一頭是天堂還是地獄?
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老者身形有些癱軟,搖搖欲墜,督察上前一步,托住老人的身體。
老人喃喃道:“一個注定只能生活在一群幼兒之中的成年人是孤獨的,也許對於你來說,死亡才是最好的結局,對吧?”
話音未落,這位窮盡一生研發青玄的科學家已是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