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圖走在山間青石板路上,思索著李從雲的話語。
“我們的緣分未盡。等我們再見面的那一天,你就明白了。”
“那…先生。後會有期!”
不多久,便回到了青先生的院子門口。
此時,庭院的桌子早已收拾乾淨,沒喝完的酒菜被放到了正堂內,以免招來蚊蟲。
青先生和彭乾師父早已進入午休。顧禦也盤坐在走廊,倚靠著門窗,手中翻著一本書,書名《武州地理志》。
木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來。塗圖走進院子,看到盤坐的顧禦。
“兩位師父呢?“塗圖問道。
“歇息呢。”顧禦沒有抬頭,依舊盯著手裡的書。
“你在看什麽?哦,怎麽突然看起了地理志?”塗圖手指推了一下顧禦手裡的書,看了下書名,然後走到桌前吃起了剩下的酒菜。
“嗯,我要出遠門了!”顧禦翻到下一頁。
“去嘉羿?”塗圖撇了他一眼。
“那算哪門子遠門?”顧禦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昨晚得到允許啦?”塗圖問道。
“是的,我終於可以出去闖江湖了!”顧禦合上書,咧嘴一笑。
“這麽突然?去哪裡?”塗圖停了一下。
“是的。北上,天下第一城!”
“那正好,小塗圖,你也和顧小子一起闖江湖去吧!”不等塗圖說話,不遠處傳來聲音。
“什麽?”塗圖聞聲後,有些懵。
“因為為師也要離開一些時日了。”這時青先生和彭師叔走了過來。
“師父!”顧禦和塗圖立馬站起身來。
“正好都在,就說清楚吧,嘿嘿嘿。”彭乾晃著酒葫蘆也大搖大擺的坐上了椅子。
...
青先生和彭乾來自一個名叫太極宮的門派,和北方皇宮裡的正殿同名,不過,一個是宗門,一個只是個建築。
這個顧禦當年拜師的時候便知道。
太極心術便是太極宮的絕學心法。太極心法分為《太極心術》和《太極論》兩部分,其中太極宮所有的武功心法都由《太極心術》衍生而來,集百家之長,不斷被太極宮的先祖完善。而《太極論》更像是一本論述,但由《太極論》便衍生了一兩百年前震驚醫學界的《自然經》,《自然經》當時是公認可以和上古先賢所著的《黃帝內經》並列的醫學巨著,只不過只有太極宮弟子才能學到。後來又結合先賢們根據神農嘗百草所論而整理的《神農百草經》,也著出一本《百草綱》。
但是《太極心術》還有一個限制,便是度過十年劫的輕靈體質者才可以習得,非此體質者練習是練不出任何真氣,反而會導致經脈枯竭。
這太極心術是太極宮先祖從天地自然中領悟而來的一種極其強大的功法,據傳太極心術的最高境界,可以接天地之力,沒錯!不是借,而是接,連接!
太極宮鼎盛之時,人數上還是只能達到一般二流門派的數量,因為輕靈體質者還是太過稀少,而且有些輕靈體質者在十歲前未能被太極宮發現,度不過十年劫就被天地同化了。
所以太極宮,自然還是有其他弟子門人,所學的也是一些分支武學。比如塗圖的《遊龍步》,彭乾醫聖的醫道手法兼暗器手法《陰陽十一脈針》等,這些不建立在《太極心術》基礎上的武學。
太極宮曾經名動天下,與文淵學宮並稱天下文武之首。
可是在近九十前,
那時天下群雄開始爭霸。而太極宮突然宣布避世,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 當年,他們有四位師兄弟成為太極宮避世前後,最後一批天下行走,但是等到幾年以後,他們返回宗門後,見到的便只有空蕩蕩的宗門了。
不知如何做到這樣徹底,宗門的一切消失的乾乾淨淨,只剩下那些滿是灰塵的建築。
往後便是師兄弟四人漫長的尋找太極宮的人生。
太極宮消失後的十多年,天下亂世進入白熱化的,天下出世宗門世家皆被卷入其中。
直到大華王朝崛起統一天下後,太極宮已經近乎無人可知了。師兄弟四人或許能從一些古老的藏經閣裡找到信息,但六十年前的天下亂世,戰火已經燒掉了很多東西,包括文淵學宮的六合書閣也遭受到了一次火災,一切關於太極宮的記載都消失了。
而四人中,青先生和彭乾年紀最小,也只有青先生學的是太極心法。
幾十年的尋找未果,讓兩位師兄心灰意冷,便隱居而去,而後終老山林中。
只剩青先生和彭乾依舊在苦苦尋找。
最後的最後,青先生也心灰意冷,隱居在這夜合縣,而彭乾則帶著塗圖慢悠悠的轉悠在這江湖中,懸壺濟世。
“原來二位師父已經到了耄耋之年了?!”顧禦睜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一臉平靜的青先生,以及說著說著就蹲到了椅子上老頑童。
雖然二位師父現在的樣子確實是白發老頭的模樣,但是就青先生來說,站起身來挺拔的身姿,一身出塵的氣質,怎麽看都最多才天命之年。
最主要的是,五年前,拜師青先生時,顧禦清楚的記得他還是個大伯的模樣,顧禦不記得什麽時候開始叫青先生老頭子,但那只是個稱呼罷了。
只有彭乾師叔,外表確實是個糟老頭子。
顧禦悄悄的看了一眼彭乾。
“嘿嘿,臭小子,老夫知道你在想什麽!”彭乾頭都沒抬,低著頭嚼著花生米,手裡晃著酒葫蘆:“太極心法和自然經都脫胎於天地自然,到了我們這個境界,駐個顏有何難。老夫要是願意,現在當個翩翩少俠又有何難?!”
顧禦尷尬的收回目光:“那師父和師叔這次遠行?”
“說來慚愧,為師隱居這些年,心裡已是幾近放棄了。”青先生輕歎了口氣。
“太極宮雖然是天下大宗,但是鼎盛時期的人數也不過數千。而當年,太極宮宣布避世,又有好些的弟子脫離了宗門。尋找這麽多年,這些脫離宗門的弟子一個都沒找到,就算他們也都終老一方了,可是連個後人都沒有,確實太過奇怪了。太極宮不是佛門,更沒有宗內弟子不許內外通婚的規定。”彭乾說道:“三個月前,我們師徒兩在東方浙州沿海雲遊。曾幫助官府剿滅了一群海盜的陸地藏寶處,官府就挑選了一袋珠寶,送予我們做獎勵。”
隨後,塗圖從布包裡掏出一個大羊皮袋出來,裡面還有零散的幾顆琉璃或者珍珠。
“這麽大個袋子就只剩這麽點珠寶了?!”顧禦下意識的話又出來了。
“重點不是珠寶!”塗圖白了顧禦一眼:“認真聽下去!”
同時,塗圖麻利的解開羊皮袋口上複雜的繩結,將其攤開,將幾顆珠寶掃開後,露出了羊皮上的圖案。
圖案非常抽象,似乎在講述一個故事,或者儀式。圖案的畫風非常接近那些山洞古人壁畫,簡陋的線條表示人的站立或者跪拜,重疊的方塊表示祭壇,波浪線表示海洋或者河流。
內容像是在講述一個祭祀過程,重點在最後一個流程。
彭乾繼續說道:“後來發現了這些圖案的最後一幕中,眾人將祭壇運到江海中,推下去。仔細看這祭壇上的那幾個徽記。”
顧禦看向那個傾斜後即將落入水中的祭壇,線條很簡陋,但是意思表示的很清楚,起碼表面意思很清楚。
“這最後一幕感覺...感覺有些奇怪。”顧禦用手指蹭了蹭那幾個徽記:“這整個繪畫都用極其簡單的線條表示,唯獨這些徽記感覺畫很精細!”
雖然那些奇怪的徽記畫的很小,但兩位大人都是武功高強之人,眼力自然不差。兩個孩子年輕的眼睛看個細微之處更是沒有難度。
“這個!太極宮的徽記!?”顧禦指著其中一個驚訝的說到,因為這個他見過!青先生的屋內,那些很舊的書籍上,那些很舊很舊卻沒有被青先生扔掉的衣袍上!
太極宮的徽記雖然主體也是陰陽魚圖,但整體和道家八卦陰陽魚圖還是有不同之處的。
青先生的衣櫃裡還有一件洗的發白的製式衣袍,而且布料經過了這麽多年很脆弱了!顧禦淘氣的時候差點給它來了個洞,為此還在中堂跪了一下午。
“對!一個消失的宗門徽記,好幾十年前就被世人遺忘了。怎麽可能出現在這圖畫中,這張羊皮做成的袋子,最多不過一年時間。”彭乾繼續說:“可惜,等我們發現這個的時候,已經出了浙州府好遠,快接近昌州了。雖然真假未知,但這也是唯一的消息了,所以一道過來,請師兄和我同行,前往東海!”
“這一次,為師也是不得不走一趟了。”青先生說道:“當年的太極宮,即便是避世封門了,也依然強大。但是僅僅幾年時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這其中面對的未知太過可怕了,這不是你們能參與的。所以這次為師,不能帶你同行。”
“可是師父?!”顧禦對青先生的感情自然是非常深厚,按照師父的說法,是自己度過所謂的十年劫,但是在開始學習太極心術的時候,時常會出現氣息紊亂,心緒不寧。當時青先生總是說少了什麽輕靈之心,終究還是落下些隱患,而青先生為了消除顧禦的隱患所做的一切,也付出了很大的心血,這些顧禦都牢牢地記在心裡。
“還有你,塗圖,你和小顧子一起去。這麽多年在我身邊,現在也該自己出去闖闖了,要是沒錢了,就給人看看病,賣賣草藥。還有你不是說想去京都學宮看看嘛,為師準了!”彭乾接著說道。
“好!我去!”自家師父都這麽說了,做徒弟的自然遵從安排。
“那...您會回來嘛?”顧眉頭微皺地問道。
“那當然會,這也是老夫的家。而且,這事我也與你父親說過,等你北上之事了結,你就安心跟在為師身邊三年,這三年你想跑都沒機會。等你的事情結束,為師來京都接你!”
“好!”顧禦一點也不奇怪青先生何時去過自己家。而且既然已經計劃好,顧禦也不再猶豫:“等我北上結束,師父,你一定要來接我!”
“那我呢?”塗圖問道。
“你是不是傻?!肯定是一起走啊。”顧禦白了塗圖一眼。
但是彭乾師叔並沒有點頭,而是反問了一句:“你想去哪?”
“徒兒想去...文淵學宮!”塗圖認真的說到。
“好,那就去文淵學宮!”彭乾點頭,然後喝了一口酒。
“你北上何事?”塗圖看著顧禦,問道。
“救人!明天就走!”顧禦說到。
......
拜別了二位師父,塗圖也背著布包跟著顧禦下山而去。
“走吧。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咱們老骨頭也有老骨頭的事。”站在山崖邊,彭乾看著漸行漸遠的身影。
“怎麽感覺你才是師兄?”青先生側頭看著邊上的師弟。
“林師兄,你自己發現沒?其實你的執念比我更深啊!”遠處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後,彭乾也轉身回到了青先生的院內。
“林字啊,多久沒聽到別人叫我這個字了。東海...”青先生就這樣靜靜的站著,不知所思。
院子內,彭乾攤在一個長椅上:“青先生,早些出發啊!青先生,哈哈哈哈哈。”
“你給我少喝點!”
......
翌日,天剛剛亮。
兩個少年,兩匹馬,從北門飛奔而出。
而老舅趙東西已經在頭一天白天,帶著宏夜館的老王掌櫃去嘉弈縣做準備了,也是今早開始北上。
約定在夜合嘉弈兩縣北上武州的道路並道的地方匯合。
......
清晨, 李先生帶著大棍在縣學食堂吃早餐,李先生坐在門口喝著米粥,看向縣城門口的方向,突然說了一句:“出來這麽多年了,不愚,是不是也該帶你回去看看了?”
本來只是自言自語一句,沒想到卻得到了回應:“先生,回去後。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顧禦?”
“不知道...或許要等他回來吧”聞聲,李從雲隨口回道。
突然,他猛地側頭看著大棍,眼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大棍眨巴著眼睛,很認真的等待著回復。
“不愚,你...這是你想問的?”李從雲多年修養而來的心境,依舊差點老淚縱橫。
一個心智三四歲的孩子能問什麽?每天問得最多的就是什麽時候可以去找誰誰誰玩,根本不會有誰誰要離開,能不能再見到的概念。
能問出這樣的問題,說明...不愚能開始學會思考了,難道是要開竅了?!
李從雲一生無牽掛,直到有了不愚,定了李姓,那不愚就是他的嫡親孫子!要是他一輩子都是個三歲小孩,李從雲可能就認命了,但是現在,他開竅了!那自己就可能是真的後繼有人了!
難道是因為那個臭小子離開了?
李從雲心裡突然冒出個解氣又荒唐的想法。
“很快,會再見面的。而我們,該回去了!帶你出去看看!”這下,李從雲堅定了想法!
......
上午時分,趙東西的馬車離開嘉弈縣不久,一隊三四人的衙吏帶著令羽和請功報函,也出了縣城,北上而去。